第54章 想起了一棵树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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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类求姻缘, 献上自己的羽毛。
什么求姻缘啊。
他分明就是在求偶。
如此直白,可妙诀却无法移开视线。
他将那根翎羽别在她树冠顶芽之上,就像是……站在自己的心脏上, 为一棵树簪花。
少女怔忪着, 心头难言地悸动。
这根翎羽绝对非比寻常, 如果这就是尘尽拾指尖的红痕所化, 那必定是金乌最重要、最特别的一羽。
所以这只抽骨、洒血、剖心的鸟……又给了她什么呢?
她在心头的悸动之外, 又感受到了萦绕逡巡的焦虑。
他就想这样用自己的身体血肉一路向前吗?
妙诀又抿起了唇。
他不知道, 刚刚在以天骨探查到树下的时刻,其实她的脑海中又扣扣索索地释放出了事关那天的一些记忆。
那记忆仍然不够明朗, 可妙诀想起来了, 她是怎样选择成为一棵树。
也想起,明明从一开始……她就不愿意他受伤的。
可这一路上,谁都没少受。
……
焚烧的翎羽层层叠叠如灰烬落下, 像是为姻缘树完整地披上了一件漆黑华丽的外袍。
四周所有人全都顿住了。
玄芒明明灭灭,远空似有清啸孤鸣, 那是冥十金乌的羽衣?!就这样套在了姻缘树上——
树顶的那片羽翼如灾厄地狱一般滚烫焚烧着, 却带着人类难以企及的旺盛 生机。
明主说的没错,此树果然意义重大,可东方夜海等人顿叫不好,怎么心口有缺的金乌毫不受影响,就好像十分亢奋一样?!
玄骨级的风灵大肆集结,以东方家为首, 在大陆上肆虐成了一道龙卷风, 嗡动的蝗虫口器盘旋得如同无数风刺, 朝着羽衣庇护的树身不断冲击。
人群中,东方耀天震惊地看着姻缘树被灰烬保护笼罩, 那是他们的定情之树,却被人如此保护!
半晌后,他邪魅的视线动了。
他深深地凝视着尘尽拾。
——尽拾兄,竟如此守护我的姻缘?!
是冥族又如何?!如此拳拳之意,岂不比那些伪人伪仙真诚万倍。
尘尽拾刚从树顶羽冠收回视线,唇角勾起,现在还不是最漂亮的颜色……
最漂亮的颜色…会在最恰如其分的时间,披在她的身上。
而此时,这个小树苗还一无所知。
尘尽拾有点满意地笑起来,指尖轻轻敲打着玉质罗盘,看无尽的蝗虫如雨点撞上树的灰烬“雨衣”,立刻就被焚化成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香。
他想到了一种更保险的、保护这棵树的方式。
然而正要开动,忽然对上了东方耀天感动得溢出的表情。
尘尽拾:“?”
男主瞠目,男主感动,他双目猩红地看向反派,声音动容:
“尽拾兄,想不到你为我和秋儿的姻缘,尽心至此……”
尘尽拾:“?”
尘尽拾:“你误会了。”
东方耀天一挥手,嘶声道:“不必再说了!我都明白。”
回想这一路上,他和秋儿都少不了尽拾兄的帮助。
在这天衍国境内受到他多少提醒与恩惠自不必说,就连这氤氲灵气百姓富足都是他带来的。
而自己手中握着的冥骨刀,正在与树顶的那根翎羽的力量隐隐呼应——原来他祭炼的刀材,就是尽拾兄的骨头!!
合理了,一切都合理了,后来他和秋儿深陷危难之中,头顶忽然出现冥血打入他们的体内,虽并非他们所愿,却强行帮助他们提升修为。
东方耀天愧疚地闭目,当时他们表现得那么厌恶,尽拾兄心中一定很受伤吧?!
他为了他们的友情牺牲至此,为了他们的爱情保驾护航——
这、就是兄弟!
妙诀:“……”
毫不怀疑,她可以通过此人的表情清晰地猜出他所有的心路历程。
认贼作父不过如此了,大男主!
东方耀天双目猩红地看向公玉秋,发现对方也已经满目含泪,原来……即便他们的爱已经千疮百孔,但仍有人在背后支持着他们。
“尘道君……”
他们并肩走过这么多风风雨雨,怎能因为他是冥族,就弃往日于不顾呢?!
尘尽拾:“…………”
尘尽拾面无表情:“我绝非为了你们。”
东方耀天满脸义气,终于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我知道,你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你知道自己是冥族,觉得不会被我接受,所以才一直伪装自己的身份,就是放不下你我的这份兄弟情!”
在这一刻,在他们的定情之树如此被珍重保护的时刻,男女主彻底放下了人与冥的族别偏见。
都是生命,都有情感啊!
青天之下,人人平等。
尘尽拾薄唇开合,语言竟然如此无力,他虚弱地说:“我是在保我自己的姻……”
“我都懂!”东方耀天露出了一个健康坚毅的男主笑容,说出了那句经典的台词。
“我们是好友,这就是友情,是羁绊啊!”
妙诀惊呆地转过头,去看尘尽拾的表情。
生平第一次,她在灭世大反派的脸上看到了心虚。
尘尽拾一脸荒唐地飞到半空,对上东方夜海怒火狂喷的目光,觉得此人还正常一点。
东方夜海瞪着一脸深情对望的东方耀天和公玉秋,已经快被这两个人气到失智。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他们琅環仙庭选出他们在人间历劫,不是让他们去理解凡人、甚至理解冥族的!
他们是仙,是人上之人,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东方家庞大的风灵化作回旋九天的罡风,刮到眼前,傲然的仙家威势几乎要将整个天衍国连根拔起,终于向这片凡尘大陆露出了真正的仙家面容。
“跑啊!快跑啊!”
东方耀天勃然大怒:“你在对百姓做什么!”
公玉秋连忙以水灵阻挡,避免凡人被虫灾波及,可在仙家眼中,那些人与这虫灾没有区别。
东方夜海紧紧盯着白衣身影,冥十有先天优势,但他们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忽然,东方夜海灵力暴聚,引动虫灾化锥,如一个硕大的口器,尖锐地冲向他心口。
无尽的蝗虫以量取胜,几乎要盖过他那弥漫的片片灰烬。
“冥十,死心吧,明主早就已经达到了你们都不曾达到的高度——”
“他才会是真正的神仙——”
尘尽拾歪头,指尖微动,“狗叫?”
他在气人这件事上向来轻车熟路。
东方夜海的脸眨眼就气成了猪肝色,仙家之姿抛到脑后,与东方家的兄弟各引一股虫灾,于半空中结成白日血杀之阵。
“你的内府被白日探过,至今还在痛吧?”
妙诀的眼睫顿时一停。
整个世界都在找他的缺漏,然后用力碾碎。
尘尽拾懒得理会,像是终于觉得麻烦,白衣之下忽有猩甜之气隐隐浮现。
“我忙得很……”
妙诀忽然抬头,却只来得及看见一捧血雾精准地化作无数血滴,然后慷慨地喂给了每一只蝗虫。
半空中的白日血杀之阵出现了一瞬的暂停。
但那仅仅是一瞬间,而后每只虫子忽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挣脱东方家法力,随着尘尽拾指尖的挥动,立刻反向倒扣了回去。
尘尽拾笑得如沐春风:“这种虫子我不吃,你们慢慢享用。”
他退回树边,被妙诀一把按住,“你又对自己的身体做什么?”
站在他的心脏上,从他的血管中长成树木,妙诀变得越发难以接受他的伤口。
心掉了,羽拔了,现在又要洒血。
妙诀触目所及,几乎全是这只鸟掉落的零件。
破破烂烂有瘾是不是?
不二说过,他的伤口根本不会好。因为烬骨无时无刻不在幻化,因为无穷,所以也无尽。
妙诀杏眸眼底发亮,其实她气的是,明明她也可以逆转局面,明明他可以不切割自己的。
尘尽拾并没意识到她目光中的严重性,笑眯眯又习以为常地道:“当然还有别的办法,只是这样最快了啊——”
他实在对自己很下得了手。
不然当初也不会那样毅然决然,要把心脏留给她。
尘尽拾指挥着亿万虫灾,一脸温柔地啮咬吞噬着仙人,等到把他们全部吞干净,这虫灾又可以留在树的身边,替他守在这里。
“放心吧,我不会让这棵树有任何闪失。”他眼尾笑得自满。
妙诀盯着他苍白异常的脸。
她有一点生气了。
…
东方夜海等人以飓风灵流阻挡着发狂的虫灾,最后干脆故意向的姻缘树的方向带去。
嗡鸣不断的虫翅之声打断了树下两人的对话。
尘尽拾“啧”了声,姓东方的就是难缠。
一道更强烈的、同源的风灵却极速而来。
神驹带信而来,落地就急急忙忙地抓住尘尽拾:“二環打不开,不二苍三从各个方位都试过了,东方千业那个老东西一直躲在里边!唯一呢,妙妙呢妙妙有没有事?”
妙诀连忙上前:“小七哥,我们没事。”
她和唯一都安好。
神驹松了口气,这口气却又让他发现四周的飓风灵息很熟——这是靠他的血肉长成的玄骨啊?!
是谁吃了他的尾巴,吐出来!
灵七怒了,把信带到后即刻开打,非常符合风系的疾速作风。险些和东方耀天打在一起,结果发现此人竟然是友非敌。
妙诀眸光忧虑,眼前又浮现了梦中看到的巨大黑影。
尘尽拾说二環就以祖石所建,那可是生养冥族、集合天地精华的玄妙之地。
东方千业能复刻出烬骨,已是极为危险。
她焦虑地看向琅環方向:“如果东方千业在祖石中潜伏了百年……”
在纷纷白烬之下,究竟是何等面目?
祖石要如何打开呢?
尘尽拾抱着胳膊,垂眸,看向姻缘树扎根的地底,像是自言自语,但又知道那个人能听见。
“东方千业藏在祖石之后,你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毕竟,她是冥族之祖。
是当年祖石之中开天辟地诞生的第一个人。
妙诀也伸手,摸了摸身披灰烬羽翼的树干。
唯一,这一步她是不是也已经想好了呢?
尘尽拾半阖着眼睛,琢磨了会低声一笑:“其实我也知道该怎么打开——用我的血把它彻底浸泡,我有九成把握能掌握它。”
毕竟他是从祖石中诞生的最后一个,收官之鸟。
妙诀抿了抿唇,丝毫不怀疑他真的做得出来。
她没有说话,掌心扶在柔软灰烬包裹的树干上,感受着这其中流淌的心跳声。
化作系统的唯一并不直接回答他们,但这声声心跳,如此平稳,已经在向他们传达一个确定的消息。
此刻,携手走到这里的两个孩子,就是她给祖地留下的钥匙。
妙诀抓了一捧他温凉的灰烬,抿唇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能呢?”
我已是天骨之树。
你这只……很坏很坏的鸟。
尘尽拾垂眸,不是不信她,但语气很直:“祖石存在万万年,你触碰它,就像是回溯宇宙——”
话到这里,忽然也顿住。
可是他在这里。
唯一诞生之日已经久远到不可考,可他是……祖石的最后一位。
他的时间,就是她的指针。
她可以将祖石回溯到一切都未发生之时。
尘尽拾长睫微动,姻缘树被灰烬羽翼包裹着,冠顶翎羽熠熠生辉。
仿佛他们相拥。
只有他们都走到了这里,才有可能打开祖石,回到故地。
姻缘树在羽衣之下轻轻摇曳,一根红绦绳再次掉落尘尽拾的指尖,就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这就是唯一铺下的路。
“我们真是……天作之合。”
尘尽拾半晌后才习惯性地捂住了心口,桃花眸惊异潋滟着,薄唇间溢出滚烫气息。
……
从这里疾驰向不尽海的尽头,在风里,他低头去寻找她的唇瓣。
很急,很想亲。
温暖的脸颊挨蹭在一起,他着急地沿着她眼尾找到唇角,不需要心脏在胸腔之内,他也阵阵悸动。
可妙诀趴在他心口之上,抿起唇,并不让亲。
唯一已经做到了极致,他们也险之又险地走到了今日。但心脏只能被他们留在身后,他身体里就始终有一座深渊的空洞。
妙诀眼前不住地回想着那一日的记忆碎片,在祖地彻底被闯入,困仙石阵毫无征兆地困住了每一位冥族,那是她第一次也唯一一次看到金乌的真身……而这些呼啸着的记忆,最后都停留在那颗新鲜掏出的、犹在为她跳动的心脏上。
年少的分别原来这样惨烈。而当初他们约定好的事,他根本没有照做。
她说再见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的。
如今的尘尽拾知道她为什么会成为树吗?
他不知道。
她却想起来了。
她成为一棵树的因果,也与他有关。
……
妙诀别开脑袋,那人带着热意的薄唇蹭过了她的耳际,颤抖一下,然后垂眸。
看见少女清凌凌的杏眸全是伤心。
尘尽拾停下来,后脊微微绷紧了,不喜欢?
“…很坏的鸟。”她说。
客观意义上,到处都坏了的鸟。
尘尽拾彻底不敢亲了,后颈滚动,往后靠了靠。
索吻被拒绝,来自年少的焦虑感于是如影随形,跗骨而生。
她还是不喜欢鸟……。
到现在为止,其实她都还没有真正见过金乌真身……就算见过,也忘了。
那他的羽衣她会喜欢吗?其实不喜欢吧。
尘尽拾往后仰了仰头,颈部线条很漂亮,喉间却短促地笑了声。
声线低了下来,用一种有点凶的语气来掩盖自己的委屈,“就算不喜欢鸟,现在也不能反悔了。”
他故意得意又可恶地啄了啄她被风吹凉的鼻尖:“你和我的姻缘才是命定的解法,你还看不明白吗——”
妙诀在风中凌乱的发丝里抬起杏眸:“谁说的?”
谁说她不喜欢鸟的。
尘尽拾以为她回答的是姻缘命定这一句,得意的眉梢停了停,然后不受控地,一寸寸耷拉了下来,像是开屏的翼鸟错过了求偶的花季,开始褪色。
他不甘心,却不允许自己追问。
只好泄愤似的用力在她鼻尖咬了一口,然后伤心地闭了嘴。
妙诀叹了口气:“我是说——”
“不许说,”他又凶又丧地说,“再说就亲你。”
妙诀看着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线,往上够了够,可他太高了,飞得也太快了。
琅環之地眨眼就到了足下。
那好吧,不亲了,妙诀慢吞吞地想。
整个琅環仙庭已经彻底变了天,在二環之外,仙族全都避难不见,剩下的只有残血。
二環的四个方位都被冥族所占,麒麟炽火、苍龙雷鸣、还有金木水灵流同时向二環破去,整座環墙仍然纹丝不动。
尘尽拾带着妙诀落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从旖旎直接变得冰冰凉凉。
尘尽拾若无其事,绕着環墙走了好几个来回,心里空空得难受,掌心自我安抚地压了压。
妙诀也没有看他。
只是缓缓运作着天骨,将掌心放在了白玉般的環墙之上。
温热的触感传到皮肤,祖石中曾有她的血液,她也与它静谧相通。
百年共此刻。
见状,尘尽拾终于给自己的手脚找到了任务,晃到她的身边,垂眸:“看我。”
声调如此委屈。
……看我,才能知道回溯多久。
妙诀终于抬眸,轻轻看进他的眼中。
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触摸,就能看出个体的时间。
从这只金乌之鸟的出生,到他伫立面前的此刻,把他的存在看得清清楚楚。
他明明这么重要,明明被那么多人珍视着,从诞生开始,就是绝无仅有的小鸟。
妙诀凝结巨大年轮中的顶芽,开始逆转光阴。
……
環墙动了。
光阴在它的表面上倒退,像是有迹可循。
二環之内惊起无数灵流,遥远的钟声撞击而响,被四方冥族精准镇压。
这次他们势必回到祖地,就像流亡迁徙之后的归人。
尘尽拾守在少女单薄的肩身之后,薄唇抿着,心有很多话却说不出。
但就在祖石沿着他的光阴轨迹倒退到百年前的那一刻,姻缘树上掉落的那根红绦绳忽然消散成灰,一条片红尘蒙在他眼前。
那是在姻缘树前唯一留给他的东西,竟然是一小段……记忆?
那不是他的记忆,却搭建起了他始终想不通的一环。
那记录着亡族灭种分别的那一天。
他化形金乌,却被四散的族人掩护,要他藏起冥族最后一股真身之力。他最后找到妙诀,剖心给她自保,而后被所有人的残力送出了祖地。
百年后,他一个一个地拾起他们每一人,在路上不停地找他的心。
所以尘尽拾并不知道,唯一和妙诀曾有过那样一小段……决定未来走向的对话。
那一天,唯一看着他收不起来的漆黑双翼,胸膛被洞开的心脏,最后看向眼前仍然青涩的少女。
她穷途末路,已经保不住所有人,只有唯一的一种因果……可能改变一切。
她眼神歉疚,“时骨绝无仅有,缔造艰难,妙妙,你……”
“我可以。”
少女小心地摸了摸散落地上的羽翼,她那时已经知道大家都不是人了,可惜是以无比惨烈的方式。
于是她抬起头,眼神明亮,“——也只有我了呀。”
唯一此时也已经断尾,真身快要消散,“时骨会改变未来,我需要将你的灵魂藏起来,可能要藏很久很久,久到你都已经不记得……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最合适的载体。”
她用最后一点余力问少女,“你想要成为什么?”
妙诀最后摸了摸那个少年的灰烬羽毛,想到这个人从不让自己发现的真身,想到他原来是金乌神鸟,于是在那年轻轻开口:
“那就当一棵树吧。”
这样我会等得很耐心。
而他总会飞到我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