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脚下扭曲的尸体,今晚还有其他同伴死去。
玛奇平静的语气又一次刺痛了斯黛拉,少年最后的愿望化作了无坚不摧的机械手臂,也时刻提醒着斯黛拉今夜的代价。
“你想干什么?”斯黛拉压抑着怒火说道。
脚下的侠客被她高涨的念气更深地压进地里,侠客努力用念保护着自己,却不能在如此近的距离挣脱,只能使着祈求的目光,看向还能说话的玛奇。
玛奇恍若未见,指着身前的尸体说道。
“不想看看吗,你得到了什么样的能力?”
卷毛破开的腹腔已经用念线缝合了,但是肋骨断裂让他的前胸凹陷,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死得安详。
斯黛拉盯着玛奇毫无情绪的脸,无法想象这个人刚刚出手阻止了揍敌客的杀手,还主动揭露了自己的目的。
她最终妥协,伸出手。
【第二名的守护】
在接触到水晶球的瞬间,斯黛拉就得到了祂的名字。
斯黛拉的念气膨胀,很快接触到了最近的信号塔,进而缠绕其上,形成类似于【坚】的保护。
将念附着在非生命物体上,在念耗尽前,该附着物不会被破坏,一个实用的放出系念能力。
斯黛拉这段时间频繁练习的念鱼标记发挥了作用,只是第一次尝试,放出的念就成功留在了体外,继续守护水晶球赠与者生前最为惦念的事物。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斯黛拉盯着蹲在地上的玛奇——她金色眸子中的希冀变为失望,缓缓站起身来,手中捻着一根念线,看向了不远处被侠客控制着蹲在不远处的几人。
“你是故意的。”斯黛拉说。
“你就是预言的除念师,现在还不是,但总有一个会是的。”
玛奇没有回答,她背对着斯黛拉,决绝地说出了这句话,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黑暗里,头上插着天线的几个人无法控制四肢,毫无反抗的蹲在原地,只有牙齿在颤抖中碰撞,发出声音。
带有杀意的念状若燃烧的火焰,火焰不灼热,反而冷得人肢体都僵硬。
玛奇迈出了一步。
只是一步而已。
下一刻,金属穿透了胸膛,一颗火热的、鲜红的心脏在泛冷光的金属指节中跳动,涓涓的血从撕碎的血管中冒出。
鲜血彻底染红了铜色金属做的手腕,然后划过金属光泽的表面汇聚在手臂上的接缝,血色的丝带一直缠绕到关节,滴落在混杂了塑料的土壤。
怪异的机械手臂,仿佛是为了夹取物品而设计的,一节一节的展开伸长,成为了一条三四米的金属长蛇。
斯黛拉仍然站在原地,脚牢牢地踩住着侠客,不允许他的任何行动。
玛奇先是低头看着胸前的手,手里的心脏,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心脏。
而后艰难地回头,短短四五米的距离此刻过分地遥远,黑暗渐渐吞噬了视野,她看不清斯黛拉的模样。
但属于念能力者强悍的生命力决绝地驱使着身体,玛奇的手伸进了口袋,拿出了那颗泛着盈光的水晶球。
“不会有用的。”
斯黛拉说。
【至死不渝的爱】
至死无悔是留住死后念的必要条件。
爱,才是一切力量的来源。
玛奇没有理由爱她,就像她本不应该爱惜玛奇。
是她杀死了玛奇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信长、芬克斯、派克诺坦、飞坦,还有十年前的萨拉萨,玛奇应该恨她。
斯黛拉也应该去恨玛奇。
9月1日热气球上的旅团成员,玛奇与夏奇多诺的死有无可辩驳的联系,后来她们生死相搏,玛奇将她引入绝杀的陷阱,她的长剑又在玛奇面前浸透了同伴的鲜血。
最终,她来到了玛奇成为玛奇的地方……
这片已经被彻底污染的土地上,仍生活着人
——被迫保持最底线的洁净,因为会在垃圾和污染中病死的人。
——可能成为玛奇,而尚未成为的人。
当她爱上了这一片土地,又爱上了尚未成为玛奇的人,便也没有力量继续去恨她。
她递出了水晶球。
面对同伴尸体,斯黛拉仍然压抑着怒火,求一个答案。
她还是愿意相信,如果玛奇不是生在流星街,如果流星街并非如此糟糕,如果这个世界很好很好,哪怕只是……有一点希望。
没有!
愤怒和紧张冲垮了斯黛拉所有的期待,对方猜到了【至死不渝的爱】如何运作,杀死了卷毛,还试图杀死更多拥有【爱】的人,直到自己获得预言中解救库洛洛的念能力。
斯黛拉没有一点留手,念具现化出的金属延伸了右手手臂,打破了对方的防御,整个穿透了玛奇的胸膛。
斯黛拉忽然有些无措。
在她的印象里,玛奇一直是个顽强的对手,她的基础能力,包括速度、力量、念的强度、能力适于战斗的程度都不及自己,但总能以超乎她想象的韧性,在自己的攻势中挣扎。
但现在,手中心脏柔软地跳动着。
斯黛拉看到玛奇的手伸向口袋,拿出水晶球,亮盈盈的,里面的念在躁动。
“不会有用的。”
她再次强调,但是无用。
玛奇抬起手,将水晶球塞到金属手掌当年缝隙,手指滑过自己渐渐失去活力的心脏,触碰冰凉而坚硬的机械手指,最终自然垂落下去。
代表了生命力的白色念气连接着心脏与躯体,上升、消散,塞到斯黛拉“手”中水晶球中的念加入了这场升腾,缠绕着那颗离体后表面微凉的心脏。
“不……”
斯黛拉松开了手,念具现化成的机械臂从玛奇的胸膛抽出,变成了正常的形状,也将鲜血和扯断的血管带回,溅到了斯黛拉的身上。
她的身上早就就沾满了尘土和血迹。
心掉在地上,透白的水晶也落下。
柔软的、清脆的,相互碰撞。一种全新的念开始凝聚,逐渐旺盛,黑暗的营地里,它是小小的星子。
脚下的侠客开始挣扎,将斯黛拉惊醒。
金属手臂钳住了对方的脖颈,她才走到了旁边的平地上,允许侠客起来。
她向着远离玛奇的地方让开,神色近乎惧怕。
侠客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他说:
“我们在救他,玛奇找不到出血点,他的心跳停了,玛奇给他做心脏按压。”
斯黛拉没有回应,目光投向远处的斐罗和几个提前跑回营地的人,他们头上一人一个天线,老老实实地蹲成了一排。
侠客不顾脖子上膈人的金属手,站起来拍打身上的灰尘,顺着斯黛拉的目光看去,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杀了他,你不会愿意帮我们。”
斐罗的舌头终于顶出了嘴里的破抹布。
她是唯一一个被堵住嘴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见到了全程的证人。
从刚醒来见到两个人控制卷毛后的大喊大叫,到被堵嘴后呜呜挣扎,到了后来她安静下来,看着玛奇徒劳的施救。
“他们是
在抢救西可特。“斐罗说。
原来蓬松卷毛叫西可特。
斐罗的说辞和突如其来的愧疚打断了斯黛拉心中翻涌无端的情绪,大脑重新开始理性运作。
玛奇是从哪一刻开始,确定了自己的念能力?
在友客鑫市,她与蜘蛛的战斗中使用过【誓约正义之剑】和【十一维之鱼】,这两个分别属于具现化系和放出系的念能力,玛奇应该可以猜到自己是特质系。
在流星街第一次相遇,她将【爱】送给玛奇。而同样的水晶球,玛奇应该在9月1日的时候见过——被小滴夺走的水晶项链。
最后,是玛奇看到她带着具现化的机械右手出现。和伊路米竭尽全力的战斗中,她没有理由藏着念能力不去使用,显然这是刚刚获得的。
死亡、水晶球。
玛奇联想到斯黛拉的念能力和这两者相关是很正常的事情。
进而破解预言中的除念师身份、“找到”这位除念师,也就变得简单且明显了。
所以,玛奇递来了西克特的水晶球。
所以,她怪异地追问着斯黛拉。
斯黛拉相信斐罗,也相信斐罗的判断能力。在她离开时,玛奇大概真的用心救治了西克特。
理性的角度看,玛奇想要杀死一个人,还是一个重伤不能动弹的人,不会弄得这么狼狈。
但在那一瞬间,玛奇也一定是真心决定要杀死斐罗等人,如果斯黛拉不去阻止,她会将人一个一个的杀死,把他们身上的水晶球翻找出来,塞到斯黛拉的手里。
甚至追杀那些藏在外边的营地成员,直到斯黛拉获得除念的能力。
玛奇有救下库洛洛的决心。
她对生死的漠然,是无数次与同伴冲破生死的战斗后留下的勋章,是生命和灵魂无法洗去的刻痕。
对同伴、对同情的人、对陌生人、也对自己。
“蜘蛛为了寻回智慧回到母亲的巢穴,在这里新生也在这里死亡……”
玛奇始终记得,她自己也收到了来自斯黛拉的水晶球,而预言中兆示新生和死亡的主语
……是蜘蛛。
斯黛拉终于向前一步,向着斐罗走去,也是向着栽倒在地上的玛奇,和依偎着心脏的【爱】。
海风带着潮湿,搅动了营地中心的血腥味,海的尽头黑暗的交界处渐渐亮起,分割了蓝色的天和蓝色的海。
蹲下,拾起星子。
在天亮之前,得知了今夜的第三个名字——【污骨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