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只需要往前走,不断往前走

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2861 2025-07-16 08:32:44

“忠于祖国, 忠于人民!”

林巧枝神色庄重严肃,挺直背脊,举起右手, 朝着面前的红色国旗敬礼。

声音洪亮而高昂,回荡在会议室。

“唰!”

转瞬, 在场所有人都挺拔了身体, 微微仰起头,猛地举起右手,目光灼灼凝视着高悬的那面国旗,向它致以最高敬意。

宣读文件完毕,赵振云拿起金属托盘里的一枚奖章, 亲手佩戴在林巧枝胸口。

一枚金光闪闪的奖章,整体呈五角星状,正面镶嵌了稻穗圆盘,正中缀有长剑横档的图样, 旁边点缀白色饰纹。

孟知书率先抬手鼓掌。

“啪啪啪……”

掌声厚重,热烈如潮。

象征着荣誉, 象征着实力的奖章!

长剑横档, 正是抵御强敌,摆开攻势的中华传统武术招式。

可见这枚奖章之用意深藏。

说实话,众人压根就没想到,林巧枝竟然能以十八岁的年龄,晋升为高工,并且获得铸剑奖章。

乖乖,这可是组织颁发的铸剑奖章, 不是普通的嘉奖能比拟的,意义不俗。

代表了看重, 代表了期许,更代表了组织的信任,日后必将是重点培养对象。

饶是在座诸位,面对林巧枝这次获得的晋升和嘉奖,亦是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甚至,心里有一点复杂。

无他,分量太重了,可以在履历上重重添上一笔。

而眼前的年轻人,才仅仅十八岁。

她的履历已是骇人。

“这样光荣的时刻,却需要低调进行,会不会觉得有些遗憾失落?”赵振云帮林巧枝理了理领口,给年轻人做一做心理按摩。

“不会的。”

“我这只是嘉奖需要低调进行罢了。”林巧枝认真道,她低头摸了摸胸口的奖章,“更何况,我们还有很多其他战线的同志,出于保密和安全需要,始终隐于人后,默默无闻。”

她这又算什么呢?

中国工业这条漫漫长路,举目皆敌。

破解西方技术这事,内部高兴一下就好了,确实是不宜大肆炫耀。

本来引进就难了,有“巴统协议”的禁令,让他们这些以苏联为代表的社会主义国家,难以获取关键核心技术。

其余勉强能协商引进的技术,也因限制,价格水涨船高。

——你哪里都买不到,除了我,没有人敢卖给你。

即使是将落后淘汰的装备卖给他们,西方依旧敢开出天价。

中国的路到底该怎么走呢?

引进、封锁、高价、垄断……处处掣肘。

若不引进,不睁眼看西方,单靠着中国稀薄的工业底子闷头苦追,又要多久呢?倘若真如此,又何尝不是一种故步自封,闭关锁国?到底是骨气,还是愚蠢?

前有狼,后有虎。

路在何方?

此刻的中国,没有人知道。

摸索着前进,厮杀着往前走,用血和泪买单,用一次次教训铺路。

使得所有人坚定向前的,唯有信仰——他们要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建设一个社会主义新中国。

强大的。

无人敢欺的。

他们的祖国。

赵振云笑了笑,看到了年轻人眼底纯粹的信仰,确实不为此而失落不平,又拍拍林巧枝的肩膀:“等到你的丘陵拖拉机项目落地,到时候咱们补回来,在全国范围内宣传你的先进事迹,号召大家向你学习。”

林巧枝感觉这套说辞很熟悉,哪里听过的样子,忽然脑子灵光一闪,脱口道:“学雷锋那种吗?”

一句“向雷锋同志学习”,贯穿了林巧枝这一代人的童年。

赵振云一怔,又朗笑道:“那你可得再接再厉。咱江城也争取出个雷锋,出个大庆油田一样的先进范例,到时候,号召全国人民向林巧枝同志学习。”

林巧枝也被自己逗笑了。

那一句“向雷锋同志学习”是谁说的,她可清楚得很。

她未免也太大胆敢想了!

“入党宣誓就不一同举行了,留给你们红旗厂。”赵振云看向温东鸣,“到时候和被批准入党的其他同志一起,在大家的见证下宣誓。”年轻人总要在人前有些荣光的,赵振云考虑得周到。

温东鸣自然懂得,他还盼着林巧枝个性再自信张扬些呢,点头应道:“我这边安排。”

这个宣誓要等入党大会。

林巧枝按捺住心情,处理起了嘉奖会带来的后续。

级别提升一级,她要拿四级工的工资,还有高工的待遇了。

四级工的工资,一个月是56.72元。

后面五级、六级、七级、八级的工资还挺规律了,分别是六十多,七十多,八十多,一百多。

到了六级。

工资就已经比市长都高了。

不过林巧枝现在追求的,已经不再是工资了,她的钱花不完,并且未来还会越来越多。

林巧枝把钱收拢了一下,又去了一趟银行。

这段时间没花完的工资和奖金加一起,林巧枝的存款直逼800元。

“您一定收好了,千万别遗失。”银行的职工盖上了章,把东西都递出来给她,双眼看向林巧枝,眼神里的难以置信都要拉丝了。

“我知道的,谢谢。”林巧枝点头,这次倒是轻车熟路地把资料都放好,都放进军绿色挎包的夹层里,这才往回走。

揣着存折。

林巧枝去到了厂后那片荒地。

是的,之前培训知青、做初步路面测试,还是办红旗厂百工比赛的那块荒地。

家属楼圈定的地点就在这里。

此刻,荒地已是变了模样。

砖头、水泥、木架铁架……塞满了原本的荒土泥地。

眼看着,这里就要平地起高楼。

而其中,有她的一套房子。

她真正的家。

可以扎根的地方,再没有人能随便赶她走。

***

在远处的小土包上坐了很久。

看着手推车搬运着一袋袋泥沙,看着铁锹一下下铲起水泥搅拌,看着墙壁砌上一块块砖头。

她期待着、构想着,又陷入不知不觉的回忆。

“这个家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年景不好,供应粮都缺了,女孩子胃口小,少吃点也能饱,让着点你弟弟,半大小子消耗大饿得快。”

她能不被弟弟从碗里抢走吃的,是掀桌子换来的,是被用扫帚条抽打换来的,是被扯着胳膊拽到门外,“还管不了你了,你有本事别进这个家门!”

“长本事了,还敢掀桌。”愤怒的骂声,伴随着皮肉被唰唰抽打的声音和孩童挡不住的闷哼痛呼,还有邻居们们乱哄哄劝架的声音……兵荒马乱的闹剧,总以喘着粗气被拉开的江红梅抹眼泪为结尾,“我怎么这么命苦。”

她跌坐在地,被疲惫和饥饿压倒,从胸腔发出崩溃悲鸣,“别人家的女儿多懂事!”

又有时候气急了,拿着扫帚指着跑掉的小巧枝,“饿两顿就老实了。”“你有本事跑,有本事别回来。”

而往往这个时候,吃了江红梅让出去的吃食的林武强,吃了林巧枝那份里扣出去的口粮的林家栋,都待在屋子里,不出现在人前,不参与这场被围观的闹剧。

好像消失了一样。

美美地藏身在这场充斥着愤怒和血泪闹剧之后,等到荒唐落幕,茶余饭后和人讨论时,再片叶不沾地无奈叹息,“女人就是事多”“唉,女人嘛,爱斤斤计较这些”

一副自己也没办法的样子。

大家看到小巧枝掀饭桌,摔锅碗,都说她是性子凶的野丫头。

可她说自己好饿,饿到反酸水,饿到想要出去捡树皮啃的时候,她说不想分给弟弟吃的时候。

没有人理她啊!

所有人好像就认定了,“女孩子胃口小,少一点也吃得饱。”

到底是谁说的呢?

为什么她说的话,没有人听,没有人理呢?

可悲的是。

江红梅心里、她的观念里,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她甘愿把自己碗里那点稀少的饭食,分给男人。在她被塑造出来的朴素认知里,男人垮了,这个家就垮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甚至没有办法去恨她。

恨她什么呢?

她现在才是这个家里吃得最少,干得最多的人。

满腔的情绪都化作眼泪,一滴滴地落进饭里。

很长一段时间,双手抱着碗,跑去没人小角落蹲着吃饭的小巧枝,都是边用小手抹眼泪边吃饭的。

打架受伤她没哭,摔破皮、擦掉了肉她没哭,吃着饭却流了好多好多眼泪。

是什么时候消化掉这些情绪的呢?

大概是越来越多人忘掉了她受的苦,开始夸江红梅,夸林家,“你对闺女可真好”“鸡蛋可难买,巧枝还和弟弟一起分半个啊”“谁家闺女有你们家巧枝享福,弟弟有什么她就有什么,活也不用干。”

连小巧枝也渐渐埋藏这些情绪,伤口没有愈合,但忘掉就不疼了。

只要不去碰它。

小兽一样的野性直觉,教会她处理伤口的办法。

是啊,她的日子真的挺好的,有蛋吃,有新衣服穿,有铅笔钢笔文具用,日子好的时候,吃肉也都有她一半。

……

林巧枝再起身的时候。

拍了拍撑地的手,又拍了拍裤子,拍干净身上手上的灰尘黄土,灰土被拍掉,洒落在空中,心里好像也有一层浮灰被带走。

心中那一层浮灰,一点阴霾,那些让她不敢直视内心的恐惧声音,也都一同拍散,挥洒到被炽热阳光晒烫的空中。

露出心脏最真实的模样。

“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凝视内心那道反反复复的脓疮,不再回避,徒手生生撕开表层愈合的厚痂。

她看着那些被小巧枝封存起来的酸涩眼泪、那些划伤在心头的痛苦伤口,那些四面八方涌上来包围淹没她的污泥,那些让人难受的指责目光和声音……

卸下破破烂烂为她抵御多年的盔甲,任由滚烫的太阳晒到心里,晒进那些腐烂成脓血的伤口里。

手轻按着胸口,林巧枝感受到心中生出澎湃不绝的勇气。

不需要了。

不需要再通过那一层厚厚的伤痂来保护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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