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意段焰

2019年末尾疫情在某城市蔓延, 在南城的周意和段焰并不知晓，等回过头来看有点惊心于一月上旬拍了婚纱照，又庆幸在封城前拍完了婚纱照。

在正仁考试结束放假之后, 段焰看了那几天的天气预报，阳光明媚，和摄影店那边协商了几次，把日子提前了, 就定在这阳光较好的日子。

婚纱照选了五组风格，传统的中式礼服, 传统的西式白纱，军装照，还有近几年开始流行的街拍风, 外加一组校园风。

校园风一般放在写真那块，很少有人把它算进婚纱照里，摄影师一开始劝，但后面发现劝不动也就算了, 没人和钱过不去。

因为考虑到妆造顺序和天气原因，先拍了校园风那一组。

妆造借用了一件教室，是周意高二读书时的那一间, 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里头黑板变成了电子屏，曾经原木色的单人课桌变成了连体的双人桌，还加了灰色防光窗帘, 不变的是坐在这里的感觉。

她朝窗外望去, 还能看到那片操场，那个林荫道的入口。

像有第三个人记录着他们一样, 她能看到自己坐在篮球场边上, 尴尬的喊着加油的口号, 对面的段焰一半藏在阴影下，一半露在阳光下，懒散又痞痞的模样，是那样意气风发。

段焰在隔壁教室换衣服，摄影师在楼道里抽烟。

这间教室里就周意和化妆师，化妆师看起来和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

大概是职业习惯或者为了不那么尴尬，两个人很自然的聊了起来。

化妆师说之前也有情侣拍这种校园写真，不过一般不会选初高中，校方不会允许的。

周意大致解释了下缘由。

化妆师给周意别头纱，微微讶然道：“像你们这样的我还是头一次在现实里遇到，不过你先生真的蛮帅的，哈哈哈。”

周意也跟着笑。

说笑间，已经做好了造型。

镜子里的周意深棕色的头发简单扎盘起，在阳光的加持下，泛着健康莹润的光泽，别在脑后的头纱和身上的蓝白色校服出奇的搭配。

她照了又照，想着段焰穿上会是什么样子，她怕他穿这个会看起来很搞笑奇怪。

周意打开门时段焰正要敲门，他手上挂着换下来的毛衣羽绒服和长裤。

冬天，这一身春秋的校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单薄，不过好在是特意订做的校服，袖口脚腕处都正正好好。

他的穿法和当初一样，拉链敞开着，大大咧咧的露出里头的衣服，只不过从白T恤换成了白衬衫。

头纱、白衬衫，是他们的现在。

蓝白色的校服是他们的过去。

眼神交汇的瞬间是中间相隔的九年，九年，是他们喜欢一个人的决心。

两个人互相把对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不约而同的笑出来。

段焰轻轻摸了下她的头纱，笑道：“哪儿和以前都一样，只有眼神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那时候多青涩，似乎很难有和你长时间对视的情况，你要不就是微微低头看路，要不就是视线划过不带停留的那种，哪像现在，经常直勾勾的盯着我看……”

他把声线往下压，尾音拖长，后面省略的话耐人寻味。

周意看着他的眼睛，几乎秒懂他的不正经，顾虑到还有别人在，她没接话，只是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

段焰笑得不行，顺势握住她的手。

校园取了几个景，周意心心念念的楼梯拐角，充满校园象征意义的操场，曾经幻想的同班教室。

如果不是在冬天，那条梧桐树守护的林荫道出片效果肯定也很好。

起初两个人都有点放不开，摄影师见多了，耐心地指导动作眼神，越指导两人就越不自然，一次又一次笑场。

在教室拍同桌照时，要一个人趴在桌上装睡，一个要深情看对方，为了拍出夏天的感觉，摄影助理在窗外拿电扇吹窗帘，一阵阵的冷风吹得两个人汗毛直立。

段焰心疼周意，开玩笑说：“这要是当时认识时穿这么少，这么大的风，这么冷，肯定没心思觉得对方有多帅多美。”

周意趴在桌上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被他说没了，睁开眼，催他：“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快点拍，拍完就好了。”

段焰点了点她鼻子，低声道：“都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摄影师按下快门，两个人的神情在此刻最自然。

休息时段焰用羽绒外套紧紧裹住周意，说：“你这么怕冷，今天为了我真是牺牲大了。”

周意被裹得动也动不了，她一动段焰就故意裹得更紧，像小孩子恶作剧似的 。

两个人闹腾了一阵，周意被气笑，说：“你怎么越来越像小孩。”

摄影师掐灭烟，插嘴说笑道：“男人就是这样，越老越像小孩。”

段焰问周意：“我老吗？和以前比，有区别吗？”

周意装作很仔细的打量他，说：“刚刚要笑的时候，你笑得太刻意，好像有鱼尾纹诶。”

段焰不知真假，但知道周意肯定是有逗他的成分在。

他把脸凑过去，“哪儿？哪儿？有吗？你再仔细看看。”

两个人挨得极近。

周意还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这么亲热，想不动声色和他保持点距离时，段焰趁着别人不看他们时，眼疾手快的亲了周意一下。

亲了一口仿佛像占了大便宜似的，忍不住扬眉笑。

得意偷摸的神色一点都不像快三十的人，穿着这身校服，倒真像十八岁。

周意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好像在和十八岁的段焰谈恋爱似的。

所以周意忽然问他：“如果我们当时是同班同学，你也会喜欢我吗？”

眼前的周意鼻尖似樱桃般红，双眸在冬日暖阳下泛着水雾，说话一如既往的轻声温柔，问得让人心发软发烫。

段焰想象着，反问周意：“那你会喜欢我吗？”

周意就想听点好话，他不答反问，让她的叛逆心涌了上来，她耸耸肩说：“不知道......”

段焰哼笑一声，再次裹紧她的羽绒服，一字一句说道：“要真是同班同学早把你追到手了。还说我像小孩，我看你也是小孩。”

他蓦地长舒一开气，“不过能怎么办，宠着呗，所以，你也宠宠我。”

周意没明白。

段焰挑眉，压低声道：“这校服，看着挺有感觉的，晚上……”

周意小声道：“你又来。”

一天拍下来，脸笑僵了，脚跟站疼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结束的那一刻周意已经不想说话了。

段焰还行，就是感觉自己快不懂什么叫笑了，帮着周意揉了揉脸，又揉了揉自己的，在寒风呼啸的黑夜中缓缓驶车回家。

一路上周意睡得迷迷糊糊，到了公寓头一回懒得洗漱，脱了外套就往床上钻。

睡得很沉，沉到段焰帮她擦脚洗脸都毫无知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身体像被车碾过一样，但人至少回了精神。

一如往常，周意醒来时身边没人，她习惯性的看手机，顺带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五分。

她估摸着段焰还有一刻钟就晨跑回来了。

打开微博热搜，各地疫情消息霸占全页，周意看着评论里的各种小道消息心里有点担忧。

七点左右门口传来开门声，周意披上厚睡衣外套走了出去，朝段焰晃晃手机。

她问道：“你看了吗？”

段焰跑得汗流浃背，他喘着气脱下冲锋衣，边换鞋边问道：“婚纱店发的未修图？”

“不是，是疫情的事情。我刚刚还想再买点口罩，但是网上什么口罩都没了。”

“形势这么严峻吗？我们上次买的口罩还有多少？”

“就还是一盒，我没用过。”

段焰搂过周意，亲了亲她额头，“我等会看看，你先刷牙洗脸，早餐吃煎面包？”

周意：“嗯，油少点。”

“知道的。”

段焰敲了两个鸡蛋打散，把买的吐司切片蘸上蛋液再放入平底锅小火煎，没一会奶香味顺着热气飘出来。

周意一边刷牙一边点开和婚纱店拉的微信群，里头有昨晚摄影师发的几张未修图，说是先让他们看看。

一个月后去店里选照片。

但接踵而来的是封城居家，所有事情都不得不往后推。

三天后，两个人被封在了公寓里。

事态确实严峻，两个人和所有普通人一样担心着自己的工作，未来的计划，但也都无可奈何。

封了十来天后，心态平稳许多，也开始试着在家里找点事情做，打发打发时间。

周意说学做饭，段焰说食材紧张，不能给她造，但是封城前他们去超市买过两搭鸡蛋，家里也有面粉。

他说教她做蛋糕。

过程看着挺简单，但火候没掌握好，烤出来焦了层皮。

两个人站在岛台那儿，撕开滚烫的焦皮，摸两下耳垂，再捏出蛋糕中间最柔软香甜的地方尝滋味，出乎周意的意料，新鲜的蛋糕胚比蛋糕店的要香醇棉厚许多。

尝试了两三次后，周意终于烘焙出了一个完美的蛋糕胚，她没忍住，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在某人的帮助下终于成功啦。

段焰看到‘某人’二字略有些不满，洗烤盘时哼哼两声，故意问她：“某人是谁？是隔壁老王？”

周意知道他的小气劲又上来了，从后环抱住他，轻声解释道：“我不好意思在朋友圈说很亲密的称呼，某人这个，懂得自然懂。”

“我不懂，之前领证你没发，求婚你也没发，情侣头像还是我要求的，你不爱我。”

周意已经熟知他的套路，几乎能猜到他铺垫成这样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先他一步说：“那我应该怎么补偿你呢？”

段焰擦干净烤盘，勾了勾唇道：“上次那个校服......”

拍完婚纱照回来，两件校服周意洗干净收起来了，段焰前些日子工作极忙，似乎忘了这个事，一定是因为现在太闲了才想起来。

毕竟他们已经把公寓打扫了三遍，蛋糕学做了好几天，老电影不知道看了多少部，他无聊到又开始翻言情杂志看。

周意怀疑他开始要把精力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周意想了想，好心提醒他说：“也不知道要封多久，那个......小雨伞没几个了，你别这么频繁。”

段焰一开始不懂什么是小雨伞，但是和‘频繁’二字联系起来他就懂了。

他好笑的问：“这是你们小说里对生计用品的别称？还挺有意思的。”

“重点不是这个，是……”

“数量？那你放心，我买了很多放抽屉里，不至于那么快用完。”

周意狐疑的看着他。

段焰说：“没骗你，你要是不信，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

周意进卧室一看，一层抽屉里零散放着几个，二层里摆的满满的。

她不记得他有买过这么多，看向段焰眼神询问，段焰心领神会道：“双十一时买的，那会儿你在公司加班，我自己拆了快递就收里面了。”

周意惊讶的说不出话。

身后的男人抱过来，手熟稔的去解她的睡衣扣子，并且又开始了角色扮演。

周意被推倒在床上，她听到他一本正经的说：“小学妹，机会摆在你面前，就看你怎么选了。”

周意：“......”

段焰：“别说学长欺负你，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自己换上衣服要么我给你换。”

周意抬脚轻踢他膝盖，“你昨天又看了什么啊？”

段焰动作停顿，仰头回想了下，说：“霸道学长你别走。”

春夏万物生长时，所有人都在努力让生活回到以前，但谁也没料想到这只是开篇。

解封后，两个人去店里挑照片，于烟憋得发闷，说也想跟着一起去，于是顺带去接了她。

两个女生挑照片挑得起劲，段焰坐在靠后的位置，静静看他们选。在所有的照片里，他都不是重点，周意每一套衣服都太抓人眼球，美的惊心动魄。

于烟问起他们的婚礼，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说：“看疫情和政策。”

但如果没有意外，会如期在夏天举行。

婚礼地点选的是南城的一座略有点历史的教堂，并不华丽，却十分庄重，仪式结束后再正常驱车去酒店聚餐。

说到夏天，周意想到林淮即将要考试了，她不免还是有点担心，这半年突如其来的线上课程一定会学生造成影响。

但林淮比她想象的要刻苦许多。

于烟也还在帮他补课，给出最多的评价就是小淮太厉害了。

段焰听到后会开玩笑说：“你弟弟还是像你，有学习的天赋。”

这一年高考推迟了时间。

七月上旬，林淮参加高考，周意和于烟特意请了假去陪他。

林淮本来不紧张，但看见于烟也来后，莫名觉得今年南城夏天真是格外热。

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夕阳异常瑰丽，林淮走出教学楼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一个大人，不必让所有人照顾他，他也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扛起一部分责任。

可以……去朝喜欢的人伸出手。

他一出校门口就看到茫茫人海在等他的周意和于烟。

周意安静的注视着他，而于烟穿着可爱的卡通T恤朝他轻轻挥手。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是平等的了，没有学生老师之分，没有姐姐弟弟之分，如果硬要区分，那只有男人和女人。

林淮走到她们面前，他看了眼周意，接着把视线放在了于烟身上，他说：“考完了，听天由命。”

于烟笑着说：“无论结果如何，自己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好。”

七月底，婚礼如期举行。

有宾客人数限制，本也不适合太过张扬。

段家那边，段焰给段宏文打过一个电话，只邀请了他一人。

他打的时候周意在一旁听着，父子俩没了从前的剑拔弩张，有的是道不尽的沉默，说了婚礼时间地点，没有其他寒暄，段焰很快挂了电话，随后他自己陷入很长的沉默里。

但他很擅长收拾自己的情绪，晚上抱着周意入睡，轻笑一声说道：“随他来不来吧，来了也挺好，红包总得包大点吧，这样下个月房贷有了。”

周意笑着，温柔抚摸着他的头，一下又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天天气还行，下过几场雨，所以不算太热，雨后的阳光总是格外明媚透亮。

周意邀请了于烟和陈佳琪做伴娘，把迎亲的地点放在了酒店，而公寓布置成了婚房。

如果没有疫情，这会儿就能勉强把他们买的新房当婚房，只是中间装修断了几个月，估计下次入住就是过年时了。

酒店房间里贴满了红色的囍字，长辈们遵守着南城的嫁娶习俗，忙碌的进进出出。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段焰带着一众伴郎来破门。

伴娘和亲戚堵在门口想着法刁难，孙毅坚一展歌喉，大伙笑得不行，拉开了点门，但锁链还挂着。

陈佳琪扯着嗓子对段焰说：“别人唱歌有啥用，得新郎唱啊，天知道我们周意当年为了你一首歌多少日夜睡不着。”

一身军装加持的段焰敛了平日里那股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轻轻笑着，接过他们准备的KTV式话筒，大声问道：“老婆，你要听什么？”

一声老婆惹得姑娘们哄笑连连。

周意对边上的人说：“让他自己原地创作一曲。”

话传到段焰那儿，他短暂的愣了下，很快再次拿起话题，大声说道：“老婆，那你听好了，我要唱了！”

他自己胡编了一个调儿，胡想了一些歌词，唱出来就变成：“亲爱的，快快跟我走，晚上我们一起数钱，数完钱我们一起睡觉……”

孙毅坚：“好家伙，老不正经了，妹儿啊，别跟他走！”

在接连不断的笑声中，伴娘扔不让他们进门，伸手要红包，门外的男人们喊道：“发完了，都没了！”

“你们就骗人吧！”

“真没了！”

“明明还有，诶，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除开孙毅坚外，段焰还请了七个队友做伴郎。

这种开门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是小事一桩，个个都是专业的，只见人群中伸出一只男人的手，食指灵活拨弄，锁链就开了。

在起哄声中，男人们一拥而入。

陈佳琪：“我就知道你们不守规矩！所以特意订的套间，两门！想过这道门，你得——诶！你们要去哪儿！”

她规则都没讲完，只见段焰把花递给孙毅坚，拉开房间里的窗户，三两下爬了出去，贴着墙，直接走到里间的窗户边，拉开窗户，往房间里一跃，稳稳当当站在周意面前。

不止是他，还有其他消防队员，陆陆续续都跃了进来。

只剩孙毅坚和林淮在原地发呆。

周意看他们，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刚想说段焰几句，只看他从里给孙毅坚他们打开了门，然后慢悠悠的对陈佳琪说：“昨晚我们连夜对这个房间进行了解析探讨，刚从正门给你走流程是给我老婆点面子。”

陈佳琪：“他奶奶的，你以为这样就能接走周意了？”

她把指压板一铺，说：“作为男人，体力是很重要的，你要是抱着周意能在上面深蹲20个就算你过关。”

段焰脱了鞋站了上去，朝周意伸出双手，但周意穿着婚纱，很不方便。

段焰说：“来，我抱孙毅坚做。”

孙毅坚：“你行不行啊？”

段焰横抱起他，神色如常，看起来20个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陈佳琪后知后觉，糟糕，忘记他是消防员这个事情了！失策！

十点二十八分，段焰顺利找到周意的另外一只高跟鞋，单膝下跪亲了亲周意的脚背，随后给她穿上鞋子。

周围人又是一阵哄笑。

他的视线一寸寸划过周意，她的头纱，她的钻石项链，她的婚纱，她的这双手......

他不舍得把视线挪到别的地方，来回看了一遍又一遍，在公主抱起她的瞬间低声道：“宝宝，你今天实在太漂亮了......”

周意勾着他脖子，靠在他怀里，隐约能闻到军装面料上的特殊香味，满是庄严和无悔的味道。

她也看着他，心跳再次为他疯狂跳动。

接亲的车子是敞篷车，段焰没要司机，自己开车，周意坐在副驾驶。

夏天的风穿过他们，白纱被扬起，过往和现在交叠。

相识，分别，重逢，都在这样一个热烈的夏天。

周意迎着灿烂的阳光和清风，忍不住叫他的名字。

“阿焰——”

“嗯？”

“没什么。”

段焰看她一眼，说：“傻子。”

周意笑。

道路两侧夹竹桃郁郁葱葱，白色粉色的花骨朵儿镶嵌在绿叶间，连接着浩瀚蔚蓝的天，空气里飘着熟悉的味道。

相识，分别，重逢，都在这样一个热烈的夏天。

而盛夏终于如约再来。

▍作者有话说：

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