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惟许侯夫人 法采 4568 2025-07-07 12:10:55

“……不好总让侯爷破费。”

歇脚的茶馆, 杜泠静吩咐了阮恭去结茶水钱,这话说完,自眼角偷偷看住了一旁的那位侯爷。

整个茶馆都静了下来, 茶馆掌柜手下的算盘珠子都拨不动了,阮恭一时没能迈开结账的脚, 周遭一切仿佛凝结住了一样。

杜泠静极轻地眨眼看向那人。

男人听见她那话, 不禁深吸一气压下胸口气闷,只是转头看去,却一下捕捉到了她瞧来的目光。

“夫人是故意如此吗?”

他忽然开口问去,杜泠静心下一顿。

一边暗道他反应真是敏锐, 另一边心想他这闭口禅总算结束了,开口说话了。

可她却神色未动分毫。

她嗓音淡淡的, 一如平日,“侯爷在说什么?没明白。”

她这话问过来,还甚是自然地看了他一眼。

陆慎如一时间竟没分辨出,她这句问话又是真是假。

他不禁细细看去她的神色。

白皙的脸上, 长眉之下, 她眸色如常, 羽睫如扇轻轻扇动,秀鼻下柔唇微抿, 看起来一脸正色,非是有什么故意之姿。

不过她刚才, 分明偷看了他一眼。

陆慎如没想过,自己还有读不出她心思的一日, 拧眉瞧她。

好在这会的工夫,崇平先于阮恭把茶水钱付了。

账一结,杜泠静再“客气”也不成了。

男人还是不确定她方才的意图, 但也稍定了口气,轻哼着起了身。

杜泠静跟在他身后,听着他方才哼声,又见他冷着脸,脚下的步子都跟着带起不悦的冷风来。

真怪。杜泠静看着他翻身上了马,显然是还在生气,打马的力道都重了些,马儿吃痛向前奔去。

他真就是因为旁人跟他客气,才生了气?

自然,应该不是所有的旁人,而是她……

杜泠静见他都快遥遥跑远了,才上了马车。

这段路缓,仍旧换回了阮恭驾车,但崇平亦被他留在她身边随侍。

马车摇摇晃晃向前行去,杜泠静在车中跟随着马车,思绪也摇晃起来。

她不由想起,嫁给他这些日以来的事。

先是要将归林楼给她,说什么都非要她收下,为她开楼藏书,一呼百应,阵仗大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之后她点头愿意与他行完周公之礼,他却转身就出了门去,不时就让丫鬟给她送来新衣,又让宗大总管亲自来请她,往漱石亭赴他之宴;

再到这次,她先是不想与他利益冲突,留了信离开,他竟亲自赶去了保定,却又生气不跟她说话,但这么大气,她端茶倒水他就消了气原谅了他,可转头她不过是没告诉他生病之事,这次气得竟更重了,气鼓得像夏日池塘里的蛙……

堂堂永定侯,旁人眼中他重权在握、威风凛凛,怎么行事又怪又好笑?

杜泠静想着这些事,撩了车帘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早就跑没了影,只留下崇平陪她慢行,但似乎有使人传了信回来,道是要往另一边的岔路上去。

杜泠静往车窗外看,车内秋霖偷偷打量了自家姑娘。

她见她脸上虽还有病色未落,但秀长的眉间舒展,眸色似从冰封下流淌而出的春水,分明天气冷寒,她眼中却似春水映着日光,透出点点的暖意。

她在笑,双唇轻抿着扬起一道浅浅的弧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轻轻摇了摇头。

秋霖愣了愣,她上次见姑娘如今日般的神色,还是老爷在世的时候。

那时姑娘徜徉在书海之中,无忧无虑……

或是被她的愉悦影响,秋霖也缓了神色,“姑娘别总开着窗子,病还没好利索。”

她说着又给她盖了毯子在身上。

杜泠静倒不觉得冷,这会见着马车果然按照某人吩咐的岔路,往另一边驶了过去,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工夫,路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路两侧摆满了摊位。

阮恭在外跟她道,“夫人,镇上在摆卖附近的山泉水,您要不要下车瞧瞧?”

听闻有泉水,杜泠静自然下了车,崇平亲自扶她下车。

知道的,崇平是永定侯府的侍卫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的陪房仆从。

某人倒是在这里也停了下来,他通身墨袍,在前面背着手闲逛。

杜泠静一时没理会他,在另一侧转了转,这才听说附近山里,有温热泉水冬日里也不冻结,村人总是趁着天不亮就上山打上数瓮,到山下来卖。

他们道原本有温泉的地方,都被大户人家买了地盖了宅院,这是今年又冒出来的几处新泉,还没人霸占,又清澈又甘甜。

杜泠静浅浅尝了点,瞧着几位上了年岁的老人家上山打泉不易,准备多买几瓮。

不过她还没开口叫阮恭来卖,竟听见有人在她身后开了口。

“娘子此番,也要自己付钱吗?”

杜泠静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话音想起,她才察觉他竟就站在了她身后,几乎就贴着她的腰背。

他语调里透着些不寻常的气息,杜泠静暗道他又开始作怪了。

她没回头看他,只道,“那是自然。我还是有些陪嫁的,就不劳烦侯爷了。”

男人一听,就在她发间哼了一声,接着就叫了崇安。

“天寒,莫让这些摊贩再受冻。你去告诉众人,这一条街的泉水我都要了。”

他话音落地,崇安立刻照办。

满街的摊贩一见来了个阔绰的主儿,把所有人的泉水都包了圆,无不欢天喜地,连声道谢不迭。

杜泠静这才忍不住回头看他,见他一副宽和模样,同众人道不当什么。

“此泉甚是澄净甘甜,既卖了我,各位便早些回家吧。”

天色已经不早了,谁人不想赚了钱回家,这会侯府的侍卫借了车来,满街的人都把泉水搬到了车上。

杜泠静纵然想要掏钱,但又从谁手里买呢?

偏他低头向她看来,“娘子既然要自己花钱买泉,那你要买多少?把钱给我便是。”

陆慎如道是要看看她,是不是还要真跟他把账算得一清二楚。

他低头瞧她眼睛,她眼眸上似落了两只蝴蝶,浓密的睫毛一扇一扇的。

他倒要看看她还怎么说,不想她倏然抬了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回侯爷,其实我也没准备真要买,就只是看看而已。”

她不买了,他却为了同她对着来,把整条街的泉水都包了。

男人竟被自己的娘子“摆”了一道,气笑出了声来。

有摊贩先前见他包圆就觉惊诧,这会听见他这般笑,还以为他改了主意,不由紧张地问了一句。

“这泉水,贵人不是不要了吧?”

“怎会?”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毕竟是泉水,我必是要的。”

装在瓮里的泉水,陆陆续续地往车上搬去,声音响起,似清澈的山泉越过路边的石,哗哗啦啦落下来一样。

杜泠静心下莫名也跟着泉水在石边一跳,她没开口说话,只眨眼看了男人两眼。

他却叫了秋霖,“再给夫人拿一件披风来。”

秋霖很快去而复返。

他将披风裹在她身上,里外裹了两件,杜泠静不知他要做什么,他却突然将她抱上了他的玄珀。

玄珀极高,饶是杜泠静由他带着骑过一次,突然上来也吓了一跳。

他翻身直坐到了她身后,打马就带着她跑了起来。

这次倒用不着崇平了,他亲自带了她。

一路跑出去,身后秋霖、阮恭和马车都很快不见了。

杜泠静被层层披风包裹并不觉冷,反而比之车内的闷,外间的风自由而放纵。

他将她揽在了怀里,她心想这人是不是不生气了。

可又听他说了一句。

“阮恭他们都不在,泉泉没钱付了吧?”

杜泠静:“……”

他怎么这么爱计较?还想着呢?

是不是天底下最爱计较的人,被她遇上了?偏偏他又不肯让她跟他“计较分清”。

她想说,她是没带钱在身,但发髻上的簪子,却还是可以当钱用的。

不过转念一想,不知从哪天开始,她通身上下,从头到脚,不管是衣裳绣鞋,还是簪子香囊,都是他的。

甚至连她昨日换上的贴身小兜,都是侯府针线嬷嬷们给她绣的。

她愣了一愣,拿簪子也能付钱的话,便没再说出口。

可男人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低声笑在她耳畔。

约莫过了两刻钟,他赶在天黑下之前,在一处还算不错的客栈停了下来。

两人刚走进去,便见客栈里有一位在兜售自绣佩囊的婆婆,走了过来。

她这次的佩囊快卖完了,还剩两只被人挑拣剩下的,卖不卖倒也闲情。

她一眼看到眼前高峻挺拔、英武不凡的男人,便眼睛一亮。

男人亦跟她点点头,那婆婆更走上前来见礼,再见男人身后还缓步跟来一位月韵霞姿、清丽出尘的娘子。

那婆婆不由便笑道,“这便是贵人的娘子吧?难怪买了一整匣的簪花相赠。”

男人自是没说什么,但杜泠静微微一顿。

“簪花?”

她没见到什么簪花,转头看了那位侯爷一眼,跟那婆婆道。

“想来婆婆弄错了,一匣子簪花应该是赠给旁的女子的。”

那簪花婆婆闻言一惊,再见娘子头上确实只簪了两串珍珠,她惊得脸色都不好了。

这……说漏了不成?

她惊诧看向一旁的男人。

陆慎如可不想惊吓了老人家,瞥了身侧的人。

“旁的女子?哦,鞑靼公主、酒楼歌姬、世家贵女、寺中小尼,还是俏秀寡妇……”

他本无意惊吓老人家,但卖花的老婆婆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么多女子?

杜泠静却紧抿着嘴巴才没笑出来,听见他跟那位婆婆道,又目光指了她。

“若当真有一位就好了,我也不必受她的气了。”

簪花婆婆饱受震惊的心,总算往肚里落了回去。

但杜泠静却愣了愣,向他瞧去。

谁受谁的气?

两人目光相触,悬止在了半空。

婆婆反而看着两人,低低笑了一声。

“贵人和娘子,当真是恩爱。”

恩爱。

杜泠静一时听空了耳朵。

陆慎如见她不语,想到这些日发生的事。

“恩爱是当不得的。”

她眼下只把他当外人。

他嗓音略显低闷,倒也不再将人家买簪花的婆婆牵扯进来,同人家点了头,错开她往里走去。

那位婆婆自也不好再留,跟杜泠静也行礼,端着剩余的佩囊往一旁的茶馆再卖一卖。

杜泠静见他方才分明好多了,这会竟又来了闷气,眼见着往前走去,又不理人了。

她在他身后,默然瞧了他半晌。

秋霖阮恭他们,过了好一阵才赶上来。崇安将客栈最上一整层的客房都包了下来。

杜泠静吃过饭回了客栈,浑身的乏意又泛了上来。

秋霖探了她的额头,“夫人似乎有些热?”

杜泠静道应该是赶路累的,她刚想说歇歇就好,秋霖却转身报给了侯爷。

男人立时大步过来,见她还站在床下,立时抱了她往床上去,又让人去找大夫。

他反复摸了她的额头,皱眉,“是有点热。”

好在客栈里就有个大夫,大夫来切了脉问了诊,细细看了看杜泠静的状况,道没什么事。

“是体内余邪未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且得几日才能好利索。”

他这么一说,众人皆松了口气。

陆慎如亦定了一定,同她道。

“先睡会吧,若再难受,你叫我。”

说着,想到什么,又正色嘱咐了她,“一定要叫我。”

他神色略显严肃,却也不是先前同她生气不搭理的模样,杜泠静不由多看了他几息。

烛火照的他眸光如炬,里间只映着她的影子。

这几日的他生气的事,莫名地在她脑中浮现了一遍。

而亭君的声音亦悄然响在耳畔。

“你好生想想,人家为什么生气?”

她应了他的话,“我记下了。”

他似乎还有些不信,她只能又道了一遍。

“若有不适,我会说的。”

如此,他才替她吹吸了床边的灯,让她早些睡了。

他自还有几封信要回,往窗下的桌边坐了下来。

崇平拿了信过来,可他去额没能看进去。

目光落在帐中睡去的妻子身上,突然一笑。

他到底在跟她计较什么?

男人起身,推开窗子一条细缝,夜色沉沉,唯有远处山间还有些微灯火。

那年她父亲过世便是在山里。

他听到消息连跑了五天五夜的马,赶到出事的山间时,山里还在下雨。

崇平说她已经寻到了她父亲的尸身,但还留在山中迟迟没走。

他不敢想象她该是如何的心绪,他一路着急往山上去,直到她临时借住的山庄外。

那时天都黑透了,到了半夜时分,天上还在飘雨,他没指望能见到她。

但刚走近,就见一个人提着灯,独自站在山庄外的群山中央。

她似是不甘心,又或是不知为何她父亲会走到这山里来,她来来回回地提着灯往群山望去。

她只穿了一身薄薄的白衣,群山高大无可逾越,她被衬得渺小似山间一颗砂砾。

但她就是不走,无人相陪,是一个人无法入睡,才走到院外来。

她提灯,夜问群山。

陆慎如心如被人攥了一把,松开缰绳下马,大步向她走去。

起初她背着身没看见,只抬头望去漆黑的高山。直到他走近了,她才问声转过身来。

夜里看不清楚,她见他孤身一人,马还停在下面路上,似是路过,向她走来,便问了一句。

“是从此间路过的吗?”她指着前面,“从这儿再往下三刻钟就能下山了。”

她嗓音哑到不行,刺着他的耳朵,她道,“但要小心,山里会有山洪。”

这一句,听得他心头发颤。

他刚想说句什么,不想有人从宅院里寻了出来。

那人远远看见她的灯,就唤了过来。

“泉泉?”

是蒋竹修。

她听见了,同他这个路人道,“我未婚夫来寻我了,你快下山吧,别逗留。我得走了。”

她说着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每一滴,都砸得他心头发疼。

他想跟她说“别哭”,他想把她抱进怀里。她却越哭越急,不断地抹着眼泪,更是转身向蒋竹修的方向走去。

她提着的灯突然被雨滴打灭了。

“泉泉!”蒋竹修更唤她,提灯向她快步而来。

她突然丢下灭掉的灯,低声哭出了声来,却向蒋竹修突然奔去。

“三郎!”

她抑制不住哭声,她径直扑进来蒋竹修的怀里。

蒋竹修被她撞得手下灯火一晃,她则抱紧了他,将哭泣的泪眼埋在那人怀中。

“三郎,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们一定活到白头!”

……

山中寂寂,陆慎如收回目光,看向帐中睡下的人。

他知道她不可能忘掉那个人,发誓要白头偕老的人,怎么可能忘得了呢?

那人才是她心里的夫婿吧。

彼时的那山里,雨一直落一直落,落了整夜。但此刻的山里没有下雨,京畿的天干得连一滴雨都没有。

时过境迁,他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她习惯跟他客气,就客气吧,两清也没关系。

她总是他陆慎如的妻子,谁也改变不了。

她不当他是她夫君,也无所谓。

就算她一辈子都只当他是个外人,又能怎样?

男人将窗子向回拉了过来,遥远的山景被挡在了窗外。

正这时帐中有了动静。她坐了起来。

“怎么了?难受睡不着吗?”他问去。

她撩了帐子,坐到了床边,“我有点口渴。”

男人立时给她倒了杯温水递了过去。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有点热。”

她说没事,低头把一杯水都喝了,他接了杯子过来,听见她道了句,“多谢……”

又是多谢。

陆慎如暗沉一气,让自己别计较,抿唇准备给她再倒一杯。

不想还未转身,她忽的又道了一句,接着那句前面那句。

多谢,她声音极轻,叫了他。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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