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消息的传播是需要很长时间的, 别看现在洛安城现在各种事项搞得也算轰轰烈烈,但实际上大凌朝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如今已经换了个皇帝了。
旁的人或许不晓得,就住在京城的人们便有先天的优势, 消息再不灵通的如今也该知晓已经换了个皇帝,且这皇帝还是个女子。
稍微有点见识的还能知道这位女帝陛下平日里根本就不上朝,那些平日里锦衣玉食, 高贵得不得了的大官们如今都在家里蹲呢!
反倒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吃的是女帝陛下下令发放的救济粮, 喝的是女帝陛下下令给净化过的干净清水, 病了的可以去临时医疗点检查身体,冷了的穿上女帝陛下下令发放的冬衣冬袄……
没人见过女帝陛下,但是在洛安城百姓的个人意识里, 他们现在得到的东西, 若是没有女帝娘娘的允许, 是绝对拿不到手的,尽管他们也十分感谢将粮食发到自己手里的官员们, 但他们觉得最大的功劳还是皇帝的,因此对这位非常神秘,对他们非常好的陛下娘娘,他们是绝对尊敬爱重的。
现在突然在这个公审大会上见到女帝,众人都惊呆了,只见女帝陛下穿着一身华丽宫装, 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女护卫, 她们一起,从空中落下来……
啊, 原来女帝陛下也是会飞的。
众人连忙下跪行礼,又听到女帝陛下说, 所有人不必多礼。抬起头,她已经坐在了台子中央的一把椅子上。
这几天他们确实看到了许多官吏会在天上飞来飞去,一开始还有不少人下跪磕头,以为全都是仙人。结果会飞的人十分严肃地告诉他们,他们飞起来并不是因为有仙术,而是因为技术。总而言之,这会儿看到女帝陛下飞过来,大家虽然也觉得十分的惊叹,倒不至于被吓到。
重点是女帝陛下出现在这里了。
她连朝都不上,却会出现在这里……
看着台下的百姓们瑟瑟发抖的样子,女帝陛下开了金口:“我今日只是来看一个结果,各位尽可自便。”
说完她还真的坐在那儿不出声了,而现场的官吏们也一副淡定的样子。百姓们虽然有些诚惶诚恐,但也慢慢放松了下来,悄悄议论女帝陛下还真是体恤万民。
只是今日这公审大会,大家还真没见过。
有些规矩似乎是约定俗成的,比如说娼妓比寻常人下贱,比如说卖身为奴的人便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主人的附庸,是个玩意儿。
大家当然瞧不起那些开妓院的,他们做下那些逼迫人家卖身的事情,这年头谁还没听过几个女子的悲惨的故事。
对于最寻常的老百姓们来说,若是有天灾人祸,走投无路之下,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自己卖身为奴或者是把孩子卖了,可卖身与卖身也是不同的。
有人为了一袋子米一袋面,甚至是两口吃的,把孩子卖给别人,最多的便是卖给富裕人家去做个小丫鬟小厮,那些大户人家哪怕是奴仆也是能吃饱的,若是得到主子赏识也不愁过上更好的生活,只是若主子有什么奇怪嗜好,首当其冲的肯定就是在眼前的奴仆了,奴仆是真的没有人权;
抑或者有那穷苦人家,攒上些许赢钱从那贫困人家换个童养媳,或换个老婆,便有那卖儿鬻女的将自家孩子送了去,其实也是做了人家一家子人的奴仆,且穷苦人家自然要比富裕人家计较得多,动辄便打骂,送去了还不知要吃多少苦。
最差最差的便是沦落到妓院里了,原本一家人就是活不下去了,最先卖出去的便是丫头了,但凡有些良心的父母或亲人也不会把自家姑娘往那火坑里推。谁要是做了,那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可这年头谁还没见过两个畜生呢?
众人在看到这些身上穿着奇装异服,脸上憔悴又难看的妓院老板后,竟然都诡异地沉默了。
直到官人继续说话,她脸上毫无异色,也没有下跪行礼,而是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诸位乡亲父老,将士同袍:今日我等汇聚于此,非为庆贺,实为昭雪。半月以前,城中叛军肆虐,诸位所见之罪犯为保私财,竟将无辜弱女推入火坑,任其遭受凌辱,惨死非命。
女子虽弱,命亦珍贵。彼等之恶行,罄竹难书,天理难容。今日公审,旨在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我宣布,吴兴、孙吉、杨枝花、陈老懒……等人之公审大会正式开始!”
听到这位女官人这样说,台下便有人小声地开始讨论了。
“听闻这些妓院老板合计着送出了十几个姑娘去给那些叛军享用,叛军享用过后便直接拿刀全都戳死了,身上那是没一块好肉啊,哎哟……”
“这毕竟是特殊时期嘛,她们若是不死,那叛军岂不是要把其他人给杀了?”
“那可不是,我跟你说,我家二娘这不是做了那甚的志愿者吗?听说人家叛军呢跟他们要银钱,他们舍不得给钱,才把姑娘推出去的。”
“哎呀,那可真是丧尽天良啊!”
“可是那些人毕竟……只是妓子……”
“别说了,别说了,快看,有姑娘上来了!”
这大台子上现在站了几十个人,仍不显得拥挤,从台子的侧面又走上来了十几个穿着细布衣裳,戴着跟官吏们同款的蓝色口罩的年轻姑娘。
这些姑娘头上未戴任何装饰,露出的眼睛上也未有任何妆容,十分朴素。不过在场的人都已经知道,这些便是之前在那妓院里接客的妓子了。
看到这些姑娘们上台,那些被压在那里的妓院老板和老鸨龟公们脸上也出现了许多的波动,其中一个头大肚圆,形似矮冬瓜的中年男子便一脸愤怒地看向这些姑娘里站在最头前的一个,正想着说些什么却直接被那主持大会的于队长给打断了。
“接下来我们开始第1项罪名的指控,强行买卖人口。姑娘们,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现场的犯罪嫌疑人都做了些什么,你们可以直接进行指控!请相信政府,相信国家一定会给你们做主!”
站在最前头的那位姑娘似乎是早已知道流程了,只见她上前一步对着章慈和于队长行了礼:“民女春雨,拜见陛下、于官人。民女今日要状告那玉春院老板孙吉!”
春雨一言一行皆有礼法,在这么多人面前也完全不露怯,只见她行了一礼之后,便开始讲述,而夹在她的衣领上那小小的麦克风已经将她的声音播放了出去,让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民女本是距京城30余里的新阳镇人,家父原是镇里一私塾的先生,平日里专心教书,收取束脩,家中情况倒也还好,总归是不愁吃穿的。可这孙吉,仅是因为在街上见到了民女一面,认为民女适合做他店里的头牌,便串通了新阳镇镇长孙才,竟买凶将家父当街打死,又上门来威胁民女,若不从了,便要家母也死于非命。”
春雨眼中的恨意根本无法掩饰,眼泪簌簌地从眼眶中流出,打湿了口罩,她干脆摘了口罩,露出消瘦的容颜:“孙吉与那镇长孙才害得民女家破人亡,又逼良为娼,求陛下与于官人为民女做主!”
那矮冬瓜孙吉一听见自己店里的头牌竟然当众说出那些往事,脸上是一阵青一阵白:“你这贱人莫要胡说!小人冤枉啊陛下,小人冤枉!”
女帝理也没理他,只是一直看着于队长。
于漫江自然也不会理他,而是直接摆证据:“诸位,新阳镇镇长孙才三日前已归案,他对这罪行供认不讳,我们的工作人员也在新阳镇走访了许多人家,可以确定春雨说的全是事实!”
春雨泪流满面,在这种末日般的世道,有权和没权完全是两码事。她的父亲虽然读过书,但并没有考到功名,只能做一些启蒙学子的夫子。从孙吉动了那心思开始,她又何尝有过选择呢?
但好在春雨有这个勇气站出来,她所说的控诉全部被证实之后退到了后面,冷眼看着孙吉哭天抢地地在那争辩。
有她开了头,站在她身后的姑娘们也都鼓起了勇气。
“民女桃花,家中是普普通通一猎户,那吴掌柜的哄骗家父家母,说是要带民女去城里的织坊,签过字后才知那份契书竟是卖身契!家父家母出不起那赎身钱,便想着带着民女逃跑,可在半路上被吴掌柜的阻拦,硬生生打死了!”
“民女翠花,先前嫁过人,我那丈夫嗜赌,郑老板便设局让他欠下大额赌债,还不起就用妻子抵账,民女不愿,两人便强拉着民女签了卖身契!”
“民女三娘,原石岭州郡人,夏日里,岭州郡遭灾,流落成了难民,在路上被王掌柜的强行掳走,求陛下与于官人做主!”
……
这一次上台的全部都是强行逼良为娼的姑娘,她们各自的出身不一样,可没有一个是愿意沦落风尘的。这些妓院老板仗着自己有几个钱,有点权势,看到哪个姑娘漂亮便要逼良为娼,这种做法别说是在现代了,就算是按照大凌朝之前的法律那也是流放起步的罪责。
更何况他们可不只是害了姑娘一个人,基本上都是全家遭殃,凭着这一项,已经死刑起步了。
他们干了这么多桩,这么多件,只是因为他们在上头有人,没有人管罢了。
几个姑娘的讲述已经让台上台下群情激愤,尤其是这些在台下的平民们,一听到这些姑娘原本都是跟他们一样的家庭背景,如今却苦成这样,难成这样,不得不共情。
于是章慈就看到从台下扔上去一个又一个的小石头,鸡蛋是不可能拿来扔人的,人家自己都吃不到鸡蛋,怎么可能用来当武器,石头才是最方便最好的武器。
于队长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阻止,她冷眼看着几个妓院老板被砸得嗷嗷叫唤,过了两分钟才开口说道:“肃静!冷静!公审大会第1项已结束,证人及受害人的指控证据确凿,现在我们开始第2项,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
于是大家都看到,刚才那些姑娘让到一边,有更多的姑娘从侧面上来了,甚至因为人太多,很大一部分依然只能站在台下。
领头的姑娘没有戴口罩,她脸色有些发黄,看着身体极为不好,但她还是领头上来了,
“拜见陛下、于队长,民女碧月,民女状告繁花院掌柜葛六故意杀人,草菅人命!”
她死死盯着人群里一个长得人模狗样的白面书生:“半月前,叛军入城,彼时叛军言说要各大妓院交上100两银子,作为买命钱,葛六不愿交钱,便将民女的亲姐姐素月以及春花和秋月三位姑娘送了出去……”
这说的就是那十几具尸体中的其中三具了,她说得咬牙切齿:“三位姑娘死在外头,民女和其他姐妹们想要将尸骨收敛,竟招致一顿毒打,说是姐姐她们晦气,要暴晒尸首七日!”
碧月咚地一下跪在地上:“求陛下做主!”竟泣不成声,再无法说些什么了。
章慈坐在椅子上,其实心情非常复杂,她从刚才开始就很想吐。
姑娘们现在还在一个接着一个地说,实际上那十几句字体和以往妓院老板们害死的姑娘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除了像这样送出去给人凌虐的以外,有的姑娘怀孕了被打流产,有的不愿接客被吊在房梁上……最终都死了。
她们也无法为自己控告,无法为自己申冤讨公道,现在说出这些事情的是她们的姐妹。
除了妓院的老板以外那些日常管理姑娘们的龟公老鸨恶仆,哪一个没有做过这种事吗?可是在那方方正正的院子里,姑娘们的惨叫声传不到外头去,别人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这些姑娘们为什么愿意公开揭开自己的伤疤?
将自己被扒光了衣裳扔在雪地里,被用坚硬的东西攻击下身,被扔给一群恶仆“惩戒”……这些事情,她们为什么勇于说出口了?
章慈想到今天来之前宋部长告诉自己的话。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无论是台上还是台下的声音都停顿了一下,章慈看到台下站着的百姓们眼眶发红,大家都并非无动于衷。她看了一眼那些罪犯,他们瑟瑟发抖,哪怕是之前稍微冷静下来现在也露出了惶恐的表情。
有人在说:“太惨了,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人!”
有人在说:“只是她们签了卖身契……这事不好办,”
还有人在说:“不知女帝陛下将如何处置,我听说那孙吉背后可是皇亲国戚呢!”
章慈走到了台前:“国有国法,如此丧心病狂,人性皆无的罪犯,无论情与法皆不可饶恕,今日受害者指控证据确凿者,依据大凌朝中央法院的审判,皆死刑,没收全部资产,已转移之资产皆追回。”
身后不知哪个妓院老板似乎有些不服气地喊道:“陛下,这些皆是娼女,签过卖身契!而且,小人乃是受到成王的庇佑!”
章慈也不搭理他,继续按照宋部长给的流程道:“自今日起,关闭大凌朝所有妓院、南风馆,解救受困人员,有明知故犯者即刻逮捕。被解救人员即刻发放大凌朝新政府身份证件、户籍。”
最后一句:“自今日起,大凌朝新政府,不承认奴籍的存在,所有人皆为自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