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吉出生在沃野行省, 他的父亲在他刚懂事时就不在了，只与母亲生活在一起。

沃野行省是一个非常落后的地方，这边的雌鸟大多生来体弱, 得靠雄鸟出去养家。

幸而有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回到了家乡，悉心教导年轻鸟航海知识, 有意识地培训他们成为合格的水手。

莫吉长大后他跟其他同龄鸟一样成为了一名水手，开始跟着船只远航。

海上的日子艰苦又枯燥, 每天一睁眼就是无边无际的海面，偶尔还需要直面暴风雨。

不过莫吉和其他热情的水手不一样, 他很能忍受寂寞。每次船只短暂地靠岸，别人都去酒馆消磨时间, 他则是到岸上记录所到之处看见的植物。

《帝国植物图鉴》太贵了，他买不起, 所以他想自己写一本关于植物的手札。等将来他有了自己的孩子, 可以留给对方一份自己用短暂的一生准备的礼物。

是的, 短暂的一生。

哪怕平时都很认真地在祈祷，大家也很清楚母神的祝福很难落在他们这些平民鸟头上。

沃野行省是有名的“神弃之地”。

他们对帝国无法造成任何贡献, 自然没有资格让母神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人生将非常短暂, 莫吉很珍惜自己每一次能够到岸上自由行走的机会, 贪婪地丰富着植物手札里的内容。

直到有一个冬天，他们沃野行省迎来了一位新领主。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但是他的母亲却像外面那些强大的雌鸟一样不再害怕寒冷。

听说都是新领主的功劳。

那是一位什么样的领主呢？在见到他们殿下前，莫吉跟其他人一样在心里思索着这个问题。

在见到他们殿下后, 莫吉就知道他们所有关于领主的想象都和她本人不一样。

或者说他们殿下和所有的贵族都不一样, 她是那么小的一只小圆鸟，总爱混在鸟群之中听大家说话，还爱兴致勃勃地逛水手集市, 骄傲地表示自己绝对不会错过任何一次开市。

自从他们殿下来到沃野行省，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就连他这么一只普普通通的鸥鸟，也因为在种植方面拥有不错的天赋而被委以重任。

是他们殿下改变了所有人的未来。

看着越活越年轻、脸上笑容也越来越多的母亲以及费伊姨妈，莫吉暗暗发誓自己要一辈子追随殿下的脚步。

是什么时候开始生出不该有的妄想来呢？

莫吉也记不清楚。

大概是他们殿下离他们太近了吧，她仿佛就站在所有人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既爱与他们分享自己喜欢的食物以及喜爱的故事，也爱聆听他们说起自己的见闻与想法。

太近了，近到足以让一只情窦初开的雄鸟怦然心动。

可在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又能清醒地认识到那不该是他肖想的。

他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鸥鸟，没有强大的实力，也没有高贵的出身，有的只是那么一点引得殿下另眼相待的种植天赋。

多么幸运啊，他所擅长的事情，正好是她需要人去做的。

这样就足够了，他愿意为殿下种出所有她想要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莫吉在三十五岁那一年就实现了自己少年时的梦想，出版了一本属于自己的植物手札。

莫吉拿到新书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他正与考察队成员在遥远的西南部山脉深处抵御着夜晚的低温，忽然有只白鸦飞了过来，给他带来了样书以及远方的来信。

来的白鸦是雪，也算是老熟人了。

莫吉生了火，与雪围坐在火堆边烤肉吃。

平时两个人都挺沉默寡言的，但此时此刻在寂静的深山之中，莫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陛下还好吗？”

是的，他们殿下已经继位成为鸟族之王了，只这么短短十几年她就带领着手底下的人走到了最高的地方。

雪说：“陛下哪有不好的时候。”

他给莫吉讲了讲江灼灼的近况，顺利接替女皇陛下的位置后她只安分了那么几个月，后面就开始琢磨什么明察暗访了。

好在大家相处了那么多年，对于陛下落跑这点儿小风小浪早已习以为常。但凡她不跑出去玩，那就是皇都要掀起什么新风潮了！

比如她上次要玩什么龙与地下城，以至于魔法学院的毕设全部跟这个游戏有关不说了，还让皇都许多人有事没事都在掷骰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鸦族曾经长期游离于人群之外，雪讲起皇都的热闹时有种旁观者的冷静。

他们都算是江灼灼的第一批追随者，从一开始就跟在江灼灼身边，品尝过许多在她的指导下新鲜出炉的美食。

不知不觉十多年过去，感觉像是一场漫长的美梦。

莫吉将烤好的肉分了一半给雪，笑着说：“这边有种香料特别适合烤肉，陛下一定会喜欢。”

雪咬下一口刚烤好的肉，点了点头说：“确实很不错。”

吃饱喝足，雪又跟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飞走了。

莫吉打开了雪送来的信，是两封，一封是他母亲写来的，一封是他们陛下写来的。

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信里的内容都差不多，讲的是“冬天不太适合考察植物，入冬后该回来了”。

是该回家了。

莫吉想。

每年坚持这样艰苦的长途跋涉，一方面是想继续践行曾经的梦想，一方面则是想磨去深埋在心底的妄想。

可有时候感情就是这样的，明明最初只是一颗误入心底的、本该早早扫除的沙砾，却随着时光流转被自己的种种妄念缠裹成再也难以忽略的珍宝。

磨得心口发疼，又舍不得将它剜出。

这样就很好了。

他有很适合待在陛下身边的身份，他可以带着儿时的梦想走遍整个帝国——乃至于三大陆，并且将看到的每一件事、找到的每一株新植物都记录下来，带回去分享给他们陛下听。

他尝到不好吃的东西，会想也许陛下会有把它变好吃的办法；他尝到好吃的东西，会想把它带回去给陛下尝尝。

也许他还是幸运的吧？

他途经的每一个地方、他看到的每一样事物，都因为他们陛下的存在而变得更有意义。

既然要回去了，莫吉多采购了一些当地的特色香料与特色食材，小心地放进江灼灼为他配备的空间戒指里面。

空间魔法目前还只有少数人能掌握，所以空间戒指是非常珍贵的东西，莫吉一直贴身带着。

他在完成最后一轮采购后带领着考察队踏上回程。

考察队归港的那天，天气十分晴朗，码头广场上有许多鸟在晒太阳。

莫吉跟着其他乘客走下船，看到不远处有一群小鸟正热热闹闹地围着个熟悉的身影探头探脑。

那场景太熟悉了，在过去已经发生过许多次。

仿佛只要他们踏上回程，就能在抵达的那天看见她。

莫吉走过去喊：“陛下。”

江灼灼正在给为她画画时维护秩序的小鸟们分发新口味的糖果呢，听到莫吉的呼唤后惊奇地转过头说：“你们今天就回来了？还以为要更晚一些呢！”

她边说边掏出一把新的糖果给莫吉一行人挨个分了过去。

“这是添加了愤怒蘑菇的跳跳糖，吃了以后能蹦得比平时高哦！”

由于食用菌的研究是近十几年来的新兴产业，所以很多蘑菇的命名权都落到江灼灼这个狂热的菌菇爱好者手上。

江灼灼就很自由地给它们命名了！

呵，别以为她不知道以前一些植物学家命名的时候也非常“自由”，比如给人家蘑菇起个学名叫“大蒜味降落伞”“臭味小矮人”。

相比之下，愤怒蘑菇有什么不好，愤怒的红蘑菇爱跳起来打人很正常吧！

莫吉：。

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只小圆鸟蹦起来打人的画面。

不愧是他们陛下，总喜欢让人做些奇奇怪怪的糖果。

莫吉很珍惜地将糖果收好，询问江灼灼是不是也要回去了，要不要看他带回来的一些的新鲜植物与新鲜食材。

江灼灼一听到有新鲜食材，立刻就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说：“我这边已经结算完小鸟们的工资了！”

小鸟们总是很热情地帮忙，她不能让小鸟们每次都打白工，所以总会准备各种口味的糖果分给小鸟们尝鲜。

刚才就是快乐的工资结算阶段！

回到皇都的种植基地，莫吉就开始往外掏东西。

掏出小圆鸟可能喜欢的香料。

掏出小圆鸟可能喜欢的食材。

掏出小圆鸟可能喜欢的美丽花朵。

掏出小圆鸟可能喜欢的奇怪特产。

每一样东西拿出来，都能收获小圆鸟一声惊喜的“哇哦”，接着就是不重样的夸赞，整只鸟散发着由内而外的喜悦。

鸟喜欢，鸟统统都喜欢！

等拿到莫吉和雪一起验证过的绝佳烤肉伴侣（一种生长在西南行省的特殊香料）时，小圆鸟更是蹦得老高，当场宣布她最喜欢这个！

莫吉眼中不知不觉也跟着染上了笑意。

真好，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陛下还是每天都过得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