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观影体(3)◎
“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不是开玩……”
“谁说这是玩闹了!”冼夫人甚至还未分辨出这话是从谁的口中说出来的, 便已一声厉喝打断了对方的话。
或许旁人会觉得,这像是一个浑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直接挣脱开了家人的庇护, 试图在前线战场上博取一份战功, 就如同她早年间统辖僧侣修建天津桥一般,继续拿出“神童”的表现。
冼夫人绝不会这样觉得。
她自己年少之时,也曾经参与过俚人部落之间的争斗交锋。彼时她如同自己的父兄一样拿起武器作战的时候,从未将这些争斗当作玩笑,也从不将自己当作可以被人庇护的一方。
那个时候她的神情,和这个从东都启程前往战场的小姑娘,分明是一样的。
这里面满是意图实现自己抱负的凌云壮志,哪有可能是玩笑!
明明已经相隔着一些年头, 冼夫人依然觉得, 她像是在安定公主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我看这里也不止我一个觉得她想做的,是个合格的将军——”
“不是吗?”
即便身在地府, 冼夫人的面貌已不是她听发六州兵马之时的长者模样,但在最后那句问话发出的时候,在场诸人依然能听到, 这短短的三个字和背景的海浪声相互应和,有着依然惊人的威慑力。
是!
当然是。
而在她目光扫去的方向,正在看向天幕的英国公李勣和邢国公苏定方都正露出了一份慨叹且怀念的样子。
其他人或许还要等待天幕往后播放后续, 他们不同。
他们曾经见证过安定公主早年间一步步崛起,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活像是离家出走的小公主, 到底能给这场战事带来多少惊喜。
至多就是……想到这个画面被归并进了新朝的崛起之中, 让人在怀念里总不免有几分心头发堵。
可当再度听到战场的声音时, 苏定方又沉浸在了那段回忆当中。
“安定啊……确实是战场上的奇才。”
在她的兄弟还在中原腹地享受着属于皇子的种种优待, 以按部就班的脚步接受栽培的时候,她已经跳出都城的小圈子,往外走出一步了。
最先看起来过于大胆的举动,也被证明是再正确不过,甚至可以说是力挽狂澜的决断。
天幕也似乎是有意将这个开端更为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的面前,将变幻的画面都给放慢了一些。
从那一句“有功者升迁,牺牲者留名。”
从那一句“以我为饵”。
从那一道掉头解决后患的果断发兵指令。
从这个年轻的将领领兵北上。
一直到——
在北地风雪之中,原本即将再度从高丽折戟而回的唐军,遇上了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一路援兵。
战场的胜败终于被改写。
在兵败如山倒的高丽阵前,两方的主帅也达成了一场近乎传承呼应一般的会师。
安定从南方策马而来。
苏定方在北方勒住缰绳。
那句回应,即便相隔十余年,身在地下的苏定方也能重新说出口。
“幸会了。”
那是一句将军之间的“幸会”。
在这场宿命相逢出现的时候,天幕依然没有完全撤去全部的遮挡。
但好像也正因如此,画面的中心变得更为分明,周遭的雾气也和那些降临在辽东平原之上的风雪融合成了一体。
以至于那场自旁观者视角所见的相遇,也变得更为震撼。
毫无疑问,在这场铁血攻破高丽的战事中,一颗意料之外的将星,就这样冉冉升起了。
在场诸人中以戎马出身的不在少数,依然难以避免地在这样的画面前略微失神,甚至险些忘记,这其中的一方还年轻得有些过分。
或许,那位能力扛唐军攻势的高丽权臣渊盖苏文确实是个人才,但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他终究要成为一个为他人作陪衬的名字。
“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杨广低声嘀咕。
“都说了让你闭嘴!”独孤伽罗毫不犹豫地再度打断了杨广的话。“你说这话自己有几分底气,你难道没数吗?要这么说的话,你为什么没有这个运气?”
别以为她没看过唐朝建立的那次出现的天幕,其中重点播报了杨广这个混账征讨高丽的场面,好悬没将独孤伽罗给气到吐血。
她甚至格外庆幸,在发生那等情况的时候,她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必被那些昏君行径直接连累。
更何况,先前天幕已将情况告知于她们了,唐军的运气哪里好了!
蛇水的严寒和高丽的伏击甚至带走了这头分量不小的将领,新罗的敷衍支援也本有可能酿成祸端。
唐军的物资数量和军队人数,也远不及杨广当年蛮横征发民夫后的阵仗。
一旦这其中出现了差池,不是被迫撤军就是全军覆没。
可最终却是唐军开进了高丽的都城啊!
那便绝不只是能用运气好所能形容的。
“我看不该问,怎么你没有这个运气,而是——怎么你做不到呢?”
“我……”
因为天幕的影响,杨广今日没同往常时候一般,遭到厌恶暴君的众人痛打,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中了脑袋,要不然为何会在这惨烈的对比和毫不留情的挖苦面前,感觉好一阵的头疼。
杨广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
不错,他为何失败了,而那个年纪不大的小将军却能成功?
总不能说,这是因为李世民给后人铺过了路,说这是天幕中的将帅配合远强于他当年,更不能承认这个本该长居深宫的公主竟然真是个战场奇才。
他怎么会愿意承认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偏偏事实就摆在眼前……
铁一般的事实。
吕雉环顾一周,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冷笑。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独孤伽罗的这句话貌似只是在讽刺杨广,可在那句“怎么你做不到”面前变了脸色的,可并不仅仅是杨广一人。
最为明显的,正是那位因为痨瘵之疾病逝的李唐前太子李弘。
明明太子作为下一任继承人,所享有的权力远超寻常的公主,为何发觉战局不妥的是公主,成功协助战事取胜的,也是公主呢?
他是合该在此刻感到公开处刑的痛苦的!
至于在他身边不远处的祖父,到底是更为有这样一个接续重任的孙女骄傲,还是因为天幕正在一步步往李唐灭亡推进而心凉,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无论对方持有的是何种情绪,吕雉越看那画面中精神抖擞的女将军便越觉顺眼,也更为期待看到后头的画面。
在这样的开端下,她又会拿出怎样的表现呢?
邓绥羡慕武皇后有这样一个女儿,她又……
罢了,都不过是个假设而已。
……
天幕仿佛也知道她们想看的是什么,在安定公主为了接管兵权、收复高丽,再度将那张委任诏书取出的时候,画面的中心逐渐泛起了一层层波纹,变成了中原都城中的景象。
不过,那并非是高丽覆灭之后的反应,而是当安定的第一份战功传到皇宫之中时候的景象。
画面落在了李治这里。
击破百济叛军,已是一份了不得的战功,可那位刚刚接到战报的皇帝,对于女儿格外出色的反应,所给出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方才势如破竹的推进里那个“熊津大都督”的官职,而是在皇后提出要给公主调兵名分的时候,脱口而出了一句话——
“这如何像话?”
眼见这样的一幕,平阳的脸色当即一沉。
她目光凝滞地看向那画面之中,那个按照身份上来说应当算是自己侄子的男人。
李治出生在她过世之后五年,所以她不仅没见过这个侄子长大之后的样子,甚至不曾见到过对方年幼时候是何种模样,可奇怪的是,当对方说话的时候,她感觉说不出的熟悉,好像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其他人的影子。γúèɡē
怎么不熟悉呢?
甚至就连说出的话,也格外的相似。
他说:“给公主封官既无前例,又该当如何去封呢?”
“谁知道会不会……更为出格?”
“……公主与皇子到底不同。”
“……”
平阳深吸了一口气。
这话真是久违了。
和她在世之时听到的种种言论,尤其是从她父亲口中说出的话,根本没有区别!熟悉得让人有些作呕。
就好像那些经由拼死搏杀才得到的战功,是因为某些错位和巧合,才被她们这样有作战天赋的女子拿下,又最终该当回到它应去的地方。
但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的人生需要被以这样的方式被扭转,被迫将最为精彩纷呈的部分中断!
她自己没能做到一直驰骋疆场,以至于英年早逝后无比后悔,便更不愿意看到,那个甚至比她还要早上战场的侄孙,被以同样的方式归入后宅。
李治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投入胸腔的木柴,将那把愤怒的烈火点燃得越来越盛。
也更不是她的错觉,在她眼尾的余光之中,她瞧见她那个被人驱赶到太上皇位置上的“好父亲”,像是格外认可李治的话,在此刻还点了点头。
“——混账!”
“冷静一点,你看。”吕雉一把按住了平阳的肩膀。
也就是在她心中蓬勃的情绪几乎要爆发出来的刹那,她又看见,这出拒绝封官的剧情已然急转。
安定不是她。
她有一个很聪明也很特别的母亲。
武皇后简直深谙李治的心思,将亲疏远近的利害,在寥寥数句之中,便已在李治的面前全数说出。
哪怕是她们这些明知天幕主题的人,也难以避免地代入李治此刻的身份。只觉给予皇后权力的同时,对取得战功的公主给予史无前例的提拔,不仅无损于皇权,反而是一个最为明智的决定。
这位从出身到履历都毫不寻常的皇后,也在这番进退拉扯的交谈中,像是和女儿同时处在战场上,为她编织起了一道实在有力的后盾。
她甚至……不仅怂恿李治给安定封官,还直接求来了一个,能让她取得主帅地位的大都督官职,将其他的祸患都给消弭在了摇篮之中。
公主是帝王的亲近之人,为何不能封官呢?
不仅要封,还要大封才对!
再度回想方才天幕中的那场大胜,只觉这其中合该给皇后分去一份功劳才对。
安定公主手中的诏书,也好像不是从李治那里得来的,而是由皇后筹谋发出。当其最后落成的时候,真可谓有着千钧之重。
也是当这个官职尘埃落定,还变成了东边战事的一方助力时,平阳的情绪已彻底平静了下来。
是啊,不一样的。
她们的结局是不一样的。
当一内一外的两股力量拧结在一起的时候,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所以哪怕她们得到过一样的评价,这个作为史书开篇的部分也是绝不相同的。
她更是敏锐地意识到,几乎就是在那封委任诏书发出的刹那,在这天幕之上萦绕的雾气,再度散开了些许。
而在画面的中心,是武皇后看似因得手而满意,却也未必有多高兴的面容。
天幕之中和天幕之外的聪明人都看得出来,方才打动李治最关键的一句话,是“安定姓李不姓武”,而不是安定已用自己的表现证明,她绝对对得起父母对她的信任,对得起将士的重托,也势必会将王朝的荣光宣扬于域外。
若是换一个对权力并没有那么敏.感的人在此,或许还不会感觉如何。
可既然熊津大都督这个官职,都是她以这样迂回而巧妙的方式拿下,她又怎么会意识不到,这抉择的背后其实还有多少潜规则。
毫无疑问,那是这个时代对于女子最习以为常的轻视。
……
“要是换了我在他的位置上,绝不会这么小气。”
“是吗?”吕雉缓缓回头,正对上了方才说出这话的人。“换了你,你会给?”
这方才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个对她来说太过熟悉的人。
虽说前尘种种已是过往云烟,该算的旧账也早算得差不多了,但在听到那句话的下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又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问的好像并不仅仅是天幕之中的场合,也是自己的当年。
他——会——给?
面对吕雉一字一顿的发问,刘邦哂然:“谁知道呢?”
反正又不是发生在他的身上,调侃一句李治小气也无关痛痒。
他随即懒散地岔开了话题:“我看比起问我,不如问问身处其中的本人好了。”
问问本人?
怎么问到本人?
刘邦伸手一指,李世民顺势而望,当即脸色一变。
天幕上的画面不断带来的震撼之下,少有人有闲情逸致留心到周遭。
以至于他竟到此刻才发觉,天幕之下聚拢的人群,大多下意识地避开他们这一群人,便将这其中两个不曾退后观望的人,给彻底暴露在了他们的面前。
也是两个,格外重要的人。
二十多年的时间,会改变人的面容,却不会改变一个在他印象里已经成年之人的轮廓和特征。
更不用说,还有上面的天幕从旁作为佐证,将其中一个人的身份表明得再清楚不过!
他或许原本并不想出现在众人面前,可在这场暴露在众人面前的宣告跟前,他根本无法克制住自己,就这么呆愣地看着那道他本以为无所谓的诏令,变成一个改天换地的前兆。
直到两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雉奴!”那是李世民的声音。
“阿耶!”李弘紧随其后。
“……”
李治费力地将眼神从天幕之上挪开,定格在了李世民的脸上,心中满是五味杂陈。
他从来没想过,他还有再见到父亲的一天。
他也更没想过,他到地下告知父亲自己治理大唐的政绩之时,会是这样的情景。
更让他一阵发晕的,是此刻天幕滚动的画面不曾停下,正在往前推进。
别放了!
他只恨不得冲到人群的前头,让那天幕别再放了。
但他身为帝王的尊严,又迫使他不能做出这样失态的举动。
可是,他明知道结局,再看这画面,便只觉长安城外的大军凯旋,简直像是对他最直白的嘲讽。
那是他的“战绩”吗?
那是他曾经觉得会让史官流传于后世的“功勋”吗?
他只看到,天幕之下的他和父亲以及儿子“成功”会师。
而那天幕之上,是搀扶着他的皇后和他那个太过出色的女儿,像是两颗璀璨的明星交汇在了一处!
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李治出现.jpg 准备下一章看笑话
继续躺会儿,过两天更新,可能会周一也可能是周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