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圣上赐婚
那汉子大概从没被人这般辱过, 走起路时眉头都是死死锁着的,一开口,声音比方才还低沉了两分, 瓮声瓮气的说:“具体情况, 需得由老爷与您告知, 下属不敢胡乱转达, 若是您抽得出身,明日前去见老爷一面吧。”
提到“老爷”,汉子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敬佩, 语气更郑重了些:“老爷很想见您。”
沈时纣对那个老爷没什么好感,也不太想见, 但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他没有别的路, 只能跟下去走。
“你叫什么?”
“属下名唤追风。”
“知道了, 明日午间,我会出去一趟, 你叫他定个地方吧。”他说:“还有,我院中的人——”
“少爷尽管放心。”追风机智的补上一句:“属下日夜在此看护,绝不会让一个贼人溜进来的。”
沈时纣便放了心, 并向他一抬下颌, 叫追风走。
追风拱手退下。
追风退开时, 走的还是厨房的路, 厨房的墙一翻, 便能直接翻出院子, 不必经过树林, 他走到厨房时, 还能透过窗, 瞧见里头秋月在灶台前翻炒的身影。
他的脸色更冷了三分,板着脸要翻墙,他不搭理秋月,秋月却瞧见了他,一脸不满的嘀咕了一句:“以色侍人,还没人要,丢死人了。”
她以为自己很小声,但武夫耳聪目明,追风连她的轻嗤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被气的狠狠一跺脚,翻墙走了。
追风从雾林院离开时,已是后半夜了,他并没有骑马,全靠一身轻功踩着屋檐砖瓦赶路,京中内外城门已落钥,眼下多事之秋,他不方便持令牌进城门,便算准时辰,在城门口等着开门。
等待的过程中,追风的心都渐渐热了起来。
少爷肯与老爷见面了,总归是个好消息。
彼时已经临近破晓,天边泛起了青色的鱼肚白,城门一开,追风就如同风一般刮进去,冲向了麒麟街。
——
清晨下的初秋并不炎热,太阳的光线温和到可以用目光直视,飞鸟在红砖绿瓦上轻巧蹦过,厚厚白白的云层在头顶上压下来,只要抬头一看,就能看见泛着金光的云朵。
今天是个好天气,但并不是一个好日子。
最起码,对于秦家人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日子,因为昨日,他们秦将军向圣上请旨赐婚了。
圣上赐婚,那起码也得是二品大臣才有的殊荣,应当是喜事一件,可是请的那个,却是住在焚书院的那位。
现如今,赵红珠的名字都不能在秦府提了,老夫人自打被气晕过一次、吃了参汤醒来后,把赵红珠恨到了骨头里,恨不得把人直接剁了喂狗,各种难听的话都骂,还想把人拽出来浸猪笼,可赵红珠被秦山岳安置在焚书院里,看门的都是六亲不认的兵,老夫人根本闯不进去。
秦家的小厮马夫都加起来,也不如看门的兵厉害。
老夫人胸口窝着一团火,烧的人都要冒烟了,看见什么不顺心的就破口大骂,近日来在落霞苑伺候的丫鬟嬷嬷们都挨了罚,老夫人有两次神志不清,还把秦山岳认成了死去已久的秦老将军,抱着秦山岳一顿痛哭咒骂,每每都要闹到疲惫不堪才会昏睡过去,但睡也睡不久,只睡一两个时辰,便又惊醒,嘶声力竭的开始作怪。
秦府的丫鬟嬷嬷们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去了。
但不管是什么,都阻拦不了秦山岳与赵红珠的婚事。
——
清晨时分,第一缕晨曦落到焚书院时,赵红珠便已起身了。
这些日子秦府里闹得厉害,秦山岳一直想让她出去,去外面之前为她准备好的那个小院儿里面住,但她拒绝了。
越是这样艰难的环境,她越是不可能走,她这人骨头里就带着这股子别扭劲儿,旁的人看她不舒服,她偏要在对方面前花枝招展、风姿绰约的出现,旁的人找她麻烦,她要十倍的还回去,叫对方见了她就打抖,就算是秦老夫人也是一样的。
她就要像是根钉子一样,死死地扎进秦老夫人的眼里。
秦山岳知道她的性子,也就没多劝,这些日子秦山岳又忙,基本上天一亮就走,赵红珠从厢房内出来,本以为自己能见到秦山岳,但她问那些兵的时候,那些兵又说:“秦将军已经走了。”
又走了。
赵红珠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她并不是爱依附于男人的女子,但这些日子她太过不顺,总忍不住想找些慰藉,秦山岳不在,她便进了秦山岳的书房,翻阅了些秦山岳的书。
秦山岳并不爱书,所以他书房里的书都是随意堆放的,有的是他曾写过的奏折,有的是他往来的信件,不管多隐秘的东西,都随意堆积在案上,赵红珠挨个儿翻过,心也便渐渐安宁了下来。
这里是秦山岳的机密之地,她知道,这里的每一封信件上的辛密拿出去,都可能让秦山岳无法翻身,但她通行无阻,外头的兵见了她,如同见了秦山岳一般恭敬。
不管她如何落魄,秦山岳总归是爱她的,她只要有秦山岳,便什么都不怕。
赵红珠看着那些信件,在心里算了算日子。
秦山岳前日替她请了旨,圣上便将成婚的日子定到了半月之后。
圣上赐婚,本不该这样着急的,按着常理,置办个三五个月都是常事,但是她嫁与秦山岳后还有第二桩事,那便是为赵家平反。
当年赵氏全府都被陷害谋逆,背后主使便是端亲王,秦山岳与她说,圣上便打算在秋日围猎的时候对端亲王下手,找出当年证据,为赵家平反,所以,她的婚事得在秋日围猎之前办完。
婚事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但是对于赵红珠来说,她赵家满门的清誉与人命更重要,所以她并不为自己急匆匆的婚事而感到难过。
更何况,圣上赐婚,就算是匆匆,规格也不会降到哪里去,一早上已有好几拨绣娘来为她量裁尺寸了,十几个绣娘一起为她绣婚服,光是婚服上面的明珠就要了几百颗,为她量裁衣服的绣娘打趣她,说从未见过这么多明珠,到时候都绣在衣服上,怕是要沉死了。
比那些更名贵的,是一颗珊瑚珠。
那是用南海红珊瑚磨出来的一颗珊瑚珠,红艳艳的,那颗红珠是秦山岳亲手磨来的,并不是现在磨的,而是早些年,他们订了婚后,秦山岳拿刀,从南海红珊瑚上找准角度砍下来,然后日复一日,用磨刀石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
只是后来还没来得及送她,便骤然分离,又过了很多年,才从仓库里重新启出来。
那颗红珠,正对应着她的名字,红珠,红珠。
那颗红珠要被镶嵌在她的凤冠霞帔上,这是赵红珠提出来的,她要带着秦山岳十八岁时的爱,一起奔赴到岁月的最尽头。
赵红珠想着那些事情,脸上便露出了一丝笑意。
兜兜转转,还是她的。
思索间,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赵小姐。”门外的人兵已经放轻了语调,但听起来还是粗声粗气的:“您新买的丫鬟来了。”
赵红珠回过神来,起身去开了门。
书房外面先是抱着拳头行礼的士兵,士兵后面站了四个小丫鬟,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看起来都颇为机灵,穿着粉色裙子,头顶两个丫鬟圆鬓,规规矩矩的向她行礼,齐刷刷的喊:“见过夫人。”
自打兰草没了之后,赵红珠身旁便没有伺候的人了,原本秦山岳想在秦家直接给她拨过去几个得力的丫鬟使,但是最近秦家闹得厉害,那些丫鬟们都是人心惶惶的,就算来了赵红珠旁边,也不会贴心伺候的,所以干脆从外面买了一些身家干净、什么都不知道的丫鬟来给赵红珠。
就当是日后赵红珠的心腹亲信了。
赵红珠挨个儿扫过了人,问了问名字,又给她们新赐名,简单安排了一下每日叫她们做的事情,就回了书房里。
兰草去世带给她的悲伤一日复过一日,她一时之间物伤其类,接受不了其它的丫鬟,干脆就坐在秦山岳的书桌前发呆,累了就趴在秦山岳的信纸上睡觉。
秦山岳从书房外推开门进来时,就看见这么一幕。
眉目浓丽的姑娘趴在他的书桌上,脸上不知何时印上了一道毛笔印,她安静睡着的模样和几年前他们一起在读书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秦山岳本该觉得心暖的,但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却骤然浮现出了白青柠昔日坐在他的案牍前,替他整理文书的模样。
秦山岳的心骤然一沉。
他也说不出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几日来,那日的梦一直缠绕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他总是能反复想到梦境中白青柠的绝望与悲痛。
“你回来了?”这时,赵红珠从睡梦中醒过来,揉着眼睛和秦山岳笑。
秦山岳强行把白青柠从自己的脑海中挖出去,然后对赵红珠点头微笑。
他回来了,他回到了赵红珠的身边了,他绝对不能再想任何关于白青柠的事情,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被白青柠亲手毁掉的,白青柠根本不配得到他的爱,就算是白青柠哭着回来求他,他也不会心软的。
“回来了。”秦山岳喃喃的重复了一遍,又听赵红珠问:“我父亲的事,忙的怎么样了?”
因为涉及谋反,赵父的事情是很机密的,但赵红珠是赵氏遗孤,又一贯聪明敏锐,所以秦山岳从未瞒过她,有什么话都会直接和她说,现赵红珠一问,他便如实相告。
“所有证据都找到了,只等着一个机会。”秦山岳揉着赵红珠的发鬓,声线是罕见的柔和:“我们先大婚,等平反之后,我带你去为赵伯父上坟,你放心,我定会亲手将端亲王伏法。”
正午的书房里,将军声线沉稳,眉目柔和,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描绘出一副美好的画卷,赵红珠用头顶蹭着秦山岳的手掌,满目都是依赖。
午后一室安宁,沈时纣也在这个时辰,以午睡为理由关了厢房的门,然后翻出了窗户,越到了墙外,骑上追风早已备下的快马,与追风一道,一路去了京城里。
白日里,内城外城之间的城门都是通的,外城多是土屋砖墙,人人都是粗布衣裳、挑着扁担在路边卖货,地上的路也是黄色的土路,但进了内城,地上便铺满了青冈石,地缝整齐干净,来往的人言谈间都颇为有礼,衣着华丽的人与马车明显多了起来,路边也没有小贩,只有两排铺子,门户都大开着,里面热热闹闹的,来往间有很多客人。
追风将沈时纣带到了一个没有牌匾的府邸前,看起来像是商人的住所,一进门便是九曲回廊,楼亭水榭,还引了活水做流水假山,门口摆着轿辇,沈时纣一进门,追风便退开几步,抬着轿辇的人便跪下身,等着沈时纣上轿辇。
沈时纣不喜欢这种做派,没动,只是抬起眼眸冷冷的瞧了追风一眼。
追风察觉到沈时纣的情绪,立刻一挥手,这四个人抬着轿辇便走了,追风便引着沈时纣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解释道:“宅院太大,距离老爷的书房太远,怕少爷走的累。”
追风说的大是真的大,从门口走到书房,两个习武之人竟然走了两刻钟,一路上木楼高阁,琳琅富贵。
沈时纣隐隐对这个未谋面过的老爷有了几分猜测,怕不仅是有钱,还很有权势,这种地段,这种排场,是有钱也买不来的。
这宅院中没旁的人,兴许是知道沈时纣今日要来,所以特意清过场,一路上连个丫鬟都没看着,他们直接走到书房门口,追风便停在了门口站立,向书房内一躬身:“老爷,少爷来了。”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传来,追风静了三息,退让开来,并向沈时纣一拱手:“少爷,您请进。”
沈时纣望向那扇书房的木门,这木门是赫赤色的,上面雕着一种形状繁复的花,一眼看去名贵非凡,正午的阳光透过去,在地上露出一道深灰色的影。
沈时纣盯着花影,想起了他在古庙中生活的那些年。
古庙中的门也是如此,但上面雕的不是花纹,而是简单的横竖两道木框,光一透进来,落在地上的就是板板正正的一道光印,他闲得无聊的时候会在光下跳格子。
他想,在他未长成的那些岁月里,如山间野狗在林里扑腾的时候,这个老爷住在这个铜瓦鎏金的地方,可曾有一天想过他,看过他?
他的脑子里多了些纷扰乱杂的思绪,人却反倒更冷静了些,既然来了,就没缩回去的道理,他伸出手,轻而易举的推开了那扇门,抬脚,迈入。
门内是个大书房,书房内宽敞明亮,映入眼帘的是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卷,右侧放着一个大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左侧的墙上则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个着石榴红裙的妖艳美人,眉目与沈时纣近乎一样,不过,她的模样虽然和沈时纣相似,但眼眸间波光流转,风韵天成,满是沈时纣这个男子永远也不会拥有的媚态,此等美人,单是这幅皮囊,便足矣颠倒众生,沈时纣已经能想象到她的美色倾城的模样了。
左侧的窗开着,正午阳光灼的厉害,将浮动的细小灰尘都照的纤毫毕现,一阵微风拂过,画上美人便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沈时纣自从看见这个画像,身体里便蓬勃出了一种古怪的情绪,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了一般,根本喘不上气来,周身的血液迅速地奔涌,一口气都涌到脑袋上,又一口气都涌下来,他手脚发凉,心如擂鼓。
这种感觉前所未见,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就那样怔怔的看着那副画像。
“那是你母亲。”一道沉稳厚重的声线从身后传来,沈时纣猛然回身,就看见了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他身后。
对方生了一张国字脸,身穿石青色、片金通绣四爪蟒袍,左侧腰间佩一把墨刀,年岁虽大,但脊背挺直,周身绕着一种久经沙场后才有的征伐之气,沈时纣一回头,就看见对方在看着他笑。
那是一种穿越过时间洪流,目睹过沧桑岁月后沉淀下来的慈祥与温和,他说:“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我无数次思念过你,我叫季长安,外人都尊称我为端亲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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