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归回自己的世界后, 帝江闭关百年，百年里完全没有修炼，每天日夜不休地翻遍书籍、玉简, 试图找出重逢的办法。

百年而已, 对于他这个级别的魔而言, 本该是白驹过隙匆匆而逝，可不知从何时起，时间本身突然变得缓慢, 有时可能翻看了十几本书册，也才勉强过去一日。

帝江生了心魔。

当初打算归寂桃花树下时尚且没有生出心魔，如今不过是区区百年的孤寂日子, 便叫他心性动摇。

但他没有, 而是愈发急迫地翻阅典籍。

三界几万年留下的书册，被他用百年的时间翻来覆去研究个透彻, 确定只有壤可以助他与乐归重逢后, 他又一次在桃花树下大醉。

酒意上头时, 一道熟悉的身影来到桌案前, 帝江抬眸, 隔着漫天飘落的桃花雨看向对面的人。

“合欢宗弟子乐归, 拜见尊上。”她端着酒, 笑得眉眼弯弯。

帝江扫了她一眼：“看来心魔未净。”

“什么心魔？”乐归歪头。

帝江轻嗤一声, 慵懒地靠在桃花树上，盯着她看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如今回了自家地盘，想来十分快活吧。”

乐归笑了：“快活，也没那么快活, 尊上，我很想你。”

帝江静静看着她, 眉眼没有一丝波动。

乐归眨了眨眼睛：“你平日就是用这副平静样子骗过了所有人吗？阿花他们是不是以为，你已经将我忘了？”

帝江还是不语。

乐归抿了抿唇，把酒放下后伸手去摸他的脸，帝江闭上眼眸，片刻之后再睁开，桃花雨依旧，却不见了熟悉的身影。

帝江独自喝了几个月的酒，直到狸君都忍不住找来时，才突然将酒杯捏成粉末。

“我要去寻一些壤，再造一个无量渡。”他平静道。

狸君勉强笑笑：“可世上已经无壤可用。”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前也没有，”帝江抬眸，“我去天地初开时找。”

狸君：“……”

用现有的无量渡回到天地初开时找壤，听起来是一个十分合理的计划，可再合理的计划，也难以遮掩其中的风险。

天道有衡，命运却无解，或许一只蝴蝶闪动翅膀，就会导致一代天骄死亡，三界格局也会随之变化，又或者一抹灵力消散，恰好缺的这抹灵力，正是魔界气运汇集的必要条件之一，那搅弄风云的魔界之主也可能直接无法降世。

为了避免影响万物之命，帝江只能选择收集那些无主的壤，可谁又能确定今日还无主的壤，到了明日便不会有主？

帝江与阿花等人反复商量后，决定每找到一块无主的壤，便悄无声息地在旁边守着，直到这块壤彻底消失于天地间，再回到壤刚散落时摘取。

是个蠢办法，但万无一失。

壤消逝的时间很慢，搜集一块往往需要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而更多的时候，无主的壤都会变成有主的壤，那之前等候的时间也会全都浪费，帝江浪费最长的一次时间，是将近两百年。

将近两百年的等候，却在最后一瞬眼睁睁看着壤被旁人拾取，若是以前的帝江，只怕要将对方碎尸万段，而如今的他却只是拍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寻找下一块壤。

看不清前路时，百年时间也是漫长，找到出口时，即便千年，也好像一瞬即逝，当终于搜集够足够多的壤，帝江又一次闭关三十年，造了一个更好的无量渡。

他本打算一个人来找乐归，可临出发前，阿花却突然出现，抱着她的镜子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一双眼睛红得骇人。

帝江沉默良久，叹气：“走吧。”

阿花立刻点头。

无量渡开启，迸出乍眼的白光，两人进入时间缝隙前，阿花突然问了一句：“主人，你知道该落在何处吗？”

“知道。”

一刻钟后，阿花看着面前葱葱郁郁的山林，无语地问：“……你知道？”

“这里有她的气息。”帝江缓缓开口。

阿花顿了顿，赶紧跟着他上山。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矮矮的像土坡一样的山上实在没有景色可言，也就是天上繁星还算漂亮。阿花正好奇地观察远处偷偷排烟的大烟囱，下一瞬察觉帝江停下了脚步，她下意识回头，就看到山顶的大石头上，一个十余岁的小姑娘正躺在上面看星星。

这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姑娘……有点眼熟啊。阿花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半晌终于意识到她是谁了，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主人，时间不对吧，我们怎么来到乐归小时候了！”她崩溃地问。

正躺在石头上看星星的小姑娘，可不就是乐归嘛！

帝江眸色柔软，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再次掏出无量渡，可惜新造的无量渡里虽然有很多壤，但壤里的杂质太多，无法承载短时间内两次时空穿越。

“至少要等三天。”帝江轻启薄唇。

于是他们真的在山林里等了三天。

小时候的乐归很调皮，每天都像只野猴子一样跑到山上来，毫无知觉地在隐身的帝江和阿花身边奔跑，快乐得仿佛没有脑子。

她还喜欢看星星，每到晚上就会避开小伙伴，独自一人来到大石头上看星星，他们在山林里待了三天，就看到她看了三天的星星。

第三天的夜晚，无量渡终于恢复正常，阿花正要用灵力开启时，帝江突然开口：“等等。”

阿花：“怎么……”

话没说完，天上突然划过一颗流星，然后就是成千上万的流星，构成了乡村夜晚璀璨的盛景。石头上的乐归激动地跳起来，显然是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帝江勾起唇角，这才示意阿花启动无量渡。

“……真谢谢你只是用了幻术。”阿花无奈地叹了声气。

无量渡再次开启，小小的乐归已经欢快地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流星雨！好漂亮的流星雨！”

村子里的长辈正三三两两坐在村头聊天，听到她的大喊都笑道：“哪有流星雨，是做梦做糊涂了吧。”

“小孩子就是喜欢胡说八道，赶紧回家去，你姥姥给你买了桃酥等你吃呢。”

白光一闪而逝，帝江和阿花重新落地。

满目高楼，车水马龙，阿花警惕又迷茫，正想问帝江该怎么找乐归时，帝江已经往前走去。

人生几十年，总是充斥着各种意外和巧合，像是车祸，像是溺水，又或者和某个人撞在一起，意外和巧合总有概率，但如果一个刻意为之，一个心不在焉。

那只是有一定困难的事，就会变成百分之百。

好久没见的人低着头，撞进了他怀里，帝江听着她的道歉声，唇角微微勾起：“你平时走路，都不看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