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我的路,从来都不是错的◎

大明第一首辅 黑糖茉莉奶茶 6952 2025-03-11 21:21:12

刘健真的是头疼。

他很头疼。

因为江芸的事情, 李东阳避嫌,大部分工作也都脱手了,内阁只剩下两位阁老,所以流转得非常累, 他们已经住在内阁许久了。

他不是不处置江芸的事情, 实在是江芸的事情太难处置了。

若是江芸是刚考出来的普通小青年, 那直接罢官罢黜, 完全不需要考虑太多。

又或者江芸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官,那也是可以直接罢免归乡, 也不会有太多的争论。

又或者江芸就没出现在内阁面前, 没出现在京城,那所有的事情也不会闹这么大。

可偏偏江芸是大明第一位六、元及第,第一位年仅十五的状元, 还是名声大噪, 在各地都做出功绩的官员, 京城, 乃至大明都对这位官员无人不知。

她太显眼, 太显赫了, 也太打脸了。

刘健对她的心思实在太过复杂,以至于在面对朱厚照的问题时, 罕见地沉默了。

可事情越拖便也跟着越严重,因为这些年江芸实在是得罪太多人了。

所有人都想要她死,因此得到政消人亡的好消息。

浙江得以回到从前, 漳州的利益也能被彻底瓜分,甚至是徽州的乡绅也能重新过上好日子, 那些被压制的藩王, 权贵乃至乡绅, 太监,都在此刻反水,希望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把人杀死。

内阁的态度呢。

刘健一开始也想着保一下江芸,所以希望她的老师能出面,担下此事,内阁就睁一眼闭一眼,罢了官,但也留人一条性命,但后来,新帝近乎决断的维护态度实在是令人胆寒。

他不得不考虑起文官的利益来,文官需要保持一致,才能在内廷太监的围剿下立于不败之地,在京官员也需要齐心协力,才能压制住外野官员的野心。

江芸,当真是处在四面楚歌的环境。

可眼看事情就要尘埃落地了,浙江出了事,所有人的目光被拉去浙江,江芸身份上的问题被模糊,清丈土地的事情却被再一次放大。

一个小问题,彻底成了一个大事情。

刘健能感受到是有一个人在搅弄这趟浑水,却又分辨不出这人的意图。

他无法察觉出江芸的态度,却能明白黎淳对着新帝说这番话的用意。

只是万万没想到,黎淳是一个文官,但他却没有站在文官这边。

“黎淳,黎淳……”刘健在深夜的内阁中,背着手,焦急不安地走动着,“你到底要做什么?”

—— ——

“怎么会有如此乱说的事情?”黎叔大惊失色,焦躁不安,“还有人信了不成?真是荒谬,为何要把我们围起来。”

黎淳坐在轮椅上,接着夜色看着客栈外面的锦衣卫,半晌之后,喃喃说道:“太乱了。”

整个京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谁都想从这锅即将沸腾的粥里捞出一碗吃的,人人都伸了手进去,全然不顾其他人的死活。

“我们上折子,面见陛下,定能把此事说清。”黎叔连忙说道。

黎淳收回视线,看着手中的月光,低声说道:“怕是来不及了。”

黎叔大惊失色。

“这话是我说的,我只是看不惯这些人满嘴仁义道德,却要踩着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的人的头上。”黎淳喃喃自语,“若非发生其归这事,我还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的大义只是自己的大义,可其归的大义才是我们读书人寒窗苦读学习的大义。”

“老爷!”黎叔猛地扑了过去,“慎言啊。”

“慎言!”黎淳握拳双手,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我谨言慎行的一辈子,到最后还不如其归一个孩子看得明白,我,只是想要我的徒弟活下来而已。”

黎叔跪在轮椅边,眼含热泪:“芸哥儿还没个生死消息,老爷更要保重自己才是。”

“新帝登基,新帝登基,这事怎么就出在这个时候。”黎淳握紧扶手,“谁都无法稳定大局,所以谁也没法作出决定,只要不作出决定,那这事就是会越来越乱。”

黎叔沉默:“陛下,陛下难道就没有办法嘛?”

—— ——

“娘,我说了,你不要管这事。”朱厚照怒气冲冲说道,“我为什么要杀了江芸。”

“你还看不明白吗。”张太后大怒,“只要江芸死了,只要她死了,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你还不登基,你知道多少藩王虎视眈眈嘛?你为了一个江芸你不登基,你疯啦,你对得起你爹嘛?”

朱厚照在殿内来回走动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个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那你说如何?所有事情都是因为江芸而起,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了江芸,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张太后追问道。

朱厚照说不出话来了。

他觉得他娘说的是错的,但到底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江芸死了,事情不会结束的,只会越来越糟糕。

朱厚照有一个敏锐的预感。

他这几日是不是想起江芸和他玩得田地分配游戏,每一步都是一环扣着一环,他以前总以为先把能占得都占了,但后来他一无所有,后来他又学着先不管面前的事情,只要最后大的,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最后他不得不学会走一步想十步,他想了很多很多,才能勉强打个平局。

他觉得现在的情况当时的情况要糟糕多了,因为出现了从未想过的选项,他站在原地往前想了很多步,但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甚至告诉自己不要赢了,就只要一个平手,但还是举步维艰。

下棋的时候他手里有人有地,尚且输赢不定,他现在环顾四周却没有人能帮他,越发觉得前途颠簸,难以预料。

江芸,江芸,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江芸。

他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让这一切回归正常。

“你若是不忍心杀她,那就由我出面。”张太后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照儿,你已经不是太子了。”

“是啊,姐说的没错,江芸死了,至少先平息浙江和京城的祸事啊。”张鹤龄柔声劝道,“先稳住局面再说,其他事情也会跟着解决的。”

“江芸那厮有什么好的,死了就是了,难道不会出第二个,第三个吗?”张延龄恐吓道,“你知道外面藩王都怎么想的吗?一个个都迫不及待了。”

“你爹交给你的江山,难道就要因为一个江芸……”

朱厚照呼吸急促,随后猛地站起来:“够了。”

他环视殿内的所有人,突然冷冷说道:“外戚不得干政。”

“你,你……”张太后气的脸都红了,“你为了一个江芸……”

“不是江芸。”朱厚照强忍着烦躁说道,“我说了不是江芸,是,是……”

是什么,朱厚照有一瞬间的语塞。

但他知道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不对不对,江芸不能死。”一直躲在角落里的朱厚炜猛地冲了出来,站在他哥边上,大声维护着自己的哥哥,“游戏里说过了,只要顺了别人的意,手里的土地和人就会被逐渐瓜分走,我玩过游戏的,这么走这步棋就走错了。”

一直走在迷雾中的朱厚照豁然开朗。

“权利。”他喃喃说道。

这些人都在和自己争抢权利。

他只要退了一步,他的权利就会被悉数吞噬。

他不想输,也不能输。

朱厚照突然头也不回就转身离开,朱厚炜一见也跟着离开了。

殿内,张太后和两位兄弟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朱厚照会是这个态度。

“陛下一直是这个态度,只要牵扯到江芸就会方寸大乱,现在那个黎淳又蛊惑君心,分裂陛下和朝臣的关系。”帷幕后,李荣的声音无奈响起,“若是情非得已,奴婢也是万万不敢惊动老祖宗的。”

张太后面容冷凝。

“这几日藩王的人在京城走动也太频繁了。”张鹤龄的目光自李荣身上移开,随后低声说道,“这不是好兆头啊。”

张太后眉心紧皱。

“那清君侧总不会是无知百姓自己喊得吧。”张延龄也跟着冷笑说道,“也不知是谁家有了野心。”

张太后彻底慌了:“那,那此事……”

李荣见状,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只要是为了爷,奴婢愿意赴汤蹈火,背负所有骂名,伸展大义,只为陛下效劳。”

“先把黎淳抓起来,再一杯毒酒杀了江芸……”张鹤龄上前一步,目光直视自己的姐姐,平静说道,“把这事就这么结了。”

—— ——

“老师。”冯三着急说道,“我送您离开行不行?”

江芸芸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盯着深夜跑过来的人:“送我离开做什么?”

冯三慌不择路:“太后,太后要杀了您。”

江芸芸沉默。

“老师,老师,我送您走吧。”冯三连忙说道,“回头我找具尸体来,一把火烧了这里,谁也不会发现的。”

江芸芸还是没说话。

冯三察觉到江芸的目光,声音骤然降低,低声喊了句:“老师。”

“外面,发生了什么?”江芸芸反问。

这次轮到冯三沉默了。

江芸芸眼皮子一跳。

“或者说,你做了什么?”她追问道。

冯三紧紧握着围栏,低声说道:“老师在内阁的那段日子,日日都要等天黑才会回去,桌子上的折子就没下来过,那些人谁比得过您,您为漳州,为浙江做了这么多事情……我,我知道老师的野心……”

冯三抬头,一双眼睛通红:“您做的比那些人都好,为什么不能做官,那些人只会做这些权利倾轧,党同伐异,同恶相济的事情,他们算什么东西。”

江芸芸沉默着,看着面前的小太监,有一瞬间的哑然。

“‘两疏见机,解组谁逼’,怎么会甘心,他们怎么会甘心!”

“‘殆辱近耻,林皋幸即’,这不是您要受的罪。”冯三的手指紧紧扣着栏杆,哽咽说道,“您跟我说觉得我有些可惜,难道您不是更可惜了,我一个太监有什么可惜的。”

江芸芸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您说我今后这条路太窄了,不忍心我美玉蒙尘。”冯三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我也是这么觉得,老师,我也不忍您美玉蒙尘,我想要你回去,回去重新做官,你要成为最年轻的阁老,不要死于这种小事上。”

江芸芸伸手,看着落在手心的月光,沉默片刻后说,“我送你去司礼监,并不是要你做什么,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知道,但我做不到。”冯三跪在地上,痛哭,“刘瑾逼位,萧敬退让,戴义糊涂,李荣为了守住自己的位置,欺骗太后,勾结藩王,他们都要你死,可我不想您死,我怎么能让您死呢,您跟我说的我都记得,你是我老师,我怎么会让您死呢。”

江芸芸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人,许久走后,走到他面前,无奈说道:“别哭了,这事没到这一步呢。”

“李荣要给您送毒酒,他们已经全然不要脸面了。”冯三紧紧握着她的手,“老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浙江的事情还没结束呢。”江芸芸低声说道。

冯三错愕地看着她。

“我得给浙江的事情彻底盖棺定论,就跟当年漳州的事情一样,他需要需要一个,盖棺定论的圣旨。”江芸芸低声说道,“我只做了这两件事情,但我要做好这两件事情。”

“那,那之后呢。”冯三呐呐问道。

江芸芸叹气,最后也跟着坐在地上:“我也不知道,但我想着有这两个事情,我大概是死不了了,只是做不了官而已。”

冯三怔怔的看着她,看着夜色中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

她总是温和平静地看先所有人,并不会因为身份高低贵贱而有所区别,也不会因为那些人的喜恶而亲疏远近。

他冯三自低贱处来,从未遇到过这样好的人。

“那您甘心嘛?”他低声说道,“那些彻夜亮着的灯,从不结束的风,子时的夜色如此难耐。”

江芸芸突然笑了起来:“不甘心的,可站在这个时间的维度上,我也无能为力,这世道缺少我需要的土壤,但我想着若是没有土壤,我可以慢慢培养,总归不能白来这一趟大明。”

冯三莫名觉得难受,但更多的是愤怒:“什么土壤?我肯定能帮您。”

江芸芸伸手,手心像是蓄满了一池月色。

“看到了……”她笑说着。

冯三不解地看了过来,犹豫说道:“有光?”

“我就是这道孤光微萤。”江芸芸轻轻用袖子拂去,掌心的月光被衣服一衬,也跟着七零八落,散落各处,“愿化作满天星河,只当是为后来者添一道光。”

冯三沉默着,有一瞬间的震动。

他似乎在月光破碎的刹那间察觉到老师那蓬勃的生命力,那一瞬间的老师好似碎了,但又无处不在,但片刻的浮光掠影后,他的瞳仁中只剩下老师安静的面容,哪个不论何时,一直都格外安静的老师。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跟以前安安静静听他读书一般,纷纷扰扰的一切,在她的注视下都会走向结束。

冯三茫然,听不懂,但他能察觉到老师的痛苦,那一瞬间的悲恸,足够令他知窒息。

他的老师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谁也不知道前面到底是什么,所以强大如江芸也只能沉默。

所以他只能低声说道:“那怎么办啊?”

江芸芸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吧?我这都要死都死不明白了。”

冯三也跟着沉默了,最后垂头丧气说道:“我,我只是跟陛下说,强硬一下,内阁就会放人,然后……然后去挑拨了一下司礼监和内阁的关系,我想着内阁只要有这么大的压力,肯定会先放人,只要人放了,陛下这么看重您,肯定能把您叫回来。”

江芸芸听笑了:“你这一窍不通,但还挺能惹事的。”

“但您老师的事情我真不知道。”冯三连忙说道,“肯定是那个李荣干的,刘瑾一直盯着他的位置,又挑拨了陛下和司礼监的关系,他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我老师?”江芸芸眉心微动,“我老师怎么了?”

冯三哑然,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 ——

“走吧,我亲自送您去诏狱。”李荣看着面前的老人,眯了眯眼,“最后一次见您,还是您去南直隶的时候,那个时候你才六十几,还不曾这么老。”

黎淳看着面前的太监,低声说道:“那个时候李公公刚登司礼监提督,瞧着也是风光无二。”

“是啊,我也很怀念那个时候。”李荣低声说道,“若是没有您那个惹事精的徒弟,我就还能一直在那个时候。”

黎淳笑了笑:“新旧交替,哪来的若是,李公公现在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李荣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下,面容阴沉。

“死到临头,还这么多话。”

“你,你抓人,你怎么能突然抓人呢。”门口传来一个强装镇定的声音。

黎淳看了过去,只看到一个道士模样的人。

他手里握着几块碎布头,一脸惶恐,磕磕绊绊地说着话。

“你是谁?”李荣不耐说道。

“你是张道士?”黎淳眯眼看了看,“你怎么来了?”

“您,您您认识我啊。”张道长瞪大眼睛。

“其归说过你,还给我画了一张你的小像。”黎淳笑。

张道长坐立不安起来,把手里的碎布头来来回回捏着:“这样,这样啊,这这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一个道士也敢插手内廷的时候,还不赶紧滚。”李荣大怒,身后的小黄门也跟着上前要驱逐张道长。

张道长抱紧门框,大声说道:“您您一个太监,管什么文官的事情,您在这样,我喊人了,我喊人啦……”

“拖出去。”李荣不耐。

张道长挣扎。

“回去吧。”黎淳低声说道。

张道长大喊着:“不行,江芸不在,我得照顾好您……放开我,我喊人啦,我真的喊人啦。”

“放心,江芸马上就去陪他了。”李荣大笑着。

张道长震惊,愣了一下,随后就被小黄门重重推倒在地上。

“幺儿。”楼下,蒋平死死拉着顾仕隆的手,“我们明日就要出发了。”

“那群死太监。”顾仕隆咬牙切齿,“欺负一个八旬老人,真不是东西,我要上去,这是江芸的老师。”

蒋平咬牙,压低声音,厉声呵斥道:“顾仕隆,你要你的爹死不瞑目嘛。”

顾仕隆猛地沉默下来。

“顾家只剩下你了。”蒋平握着他胳膊的手背冒出青筋来,艰涩说道,“江芸……你和江芸一起长大,情分确实非比寻常,但夫妻还要大难临头各自飞呢,你难道真的要拿整个顾家贴进去吗?”

顾仕隆死死瞪着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江芸的事,我们帮不了,这趟水太混了。”蒋平把人抱住,就像小时候一样抚摸着小孩的脊背,低声说道,“幺儿,你要走你的路。”

顾仕隆自小都在听这句话,那个时候是江芸一次次说的。

江芸说的时候,他听不懂,但那个时候他知道那是对的,因为江芸做的,总是对的。

现在,他终于听懂这句话了,也明白江芸说的总是对的,却恨不得自己回到小时候。

——江芸,那个和他一起从扬州走到京城的江芸,他才不管是男是女,他只要他的江芸,到底能做什么,才能让她好好活着。

顾仕隆紧紧捏着蒋平的衣服,强忍着哽咽。

——到底要怎么办啊?

顾霭提着东西走在路上,一看到路口那些分发小报的人,打眼一看,立马气死了:“胡说八道什么,浙江的时候和老……江芸有什么关系啊。”

“要不是她胡乱指挥,江浙能地震吗?江浙可是财赋重地,现在被他一闹,今年的税赋收不上来,百姓吃什么,南直隶可是陪都,今年竟然也发生地震,她江芸就是扬州人,难道不是不祥之兆嘛,分明是老天降下神谕,此人不死,天道难安。”

“还有兰州,她一被抓,蒙古人好端端怎么就打进来了,还说没有勾结在一起。”

“无稽之谈,简直是危言耸听。”顾霭气得手都在发抖,“天灾自古有,何来是……”

“我可听说了江芸这人小时候说自己喜欢王充,不信鬼神,哪能是什么好人。”

“可不是,那谁的文章,听说都是惊世骇俗的文,那里有半分读书人的斯文。”

“什么读书人,不过是一个弄权的女人,真是可笑。”

“就是,那些传言的功绩,说不定都是假的。”

“说不定呢,都是吹得,你没看现在当地多少人骂她啊。”

顾霭听着耳边络绎不绝的声讨,只觉得愤怒,憎恶,悲哀。

——他的老师才不是这样的人!

他有心呐喊,有心去告诉这些人,却在看到那些发红癫狂的脸颊猛地停了下来。

“来了来了,快看……”有人突然说道,“有大车。”

顾霭浑浑噩噩间抬起头来,只看到一辆马车自永定门方向走了过来,那是一辆四面挂满血书的车架子,中间一人站在正中,手中挥舞着一块白布,声震如雷,大喊道——

“江芸为一己私利迫害浙江百姓,理应该杀。”

“只要江芸一死,浙江之难定能瓦解。”

“杀江芸,平人心。”

顾霭脸色大变。

随着马车逐渐靠近,他身边逐渐围满了人,不少人被蛊惑着,也跟着大喊着。

“你,你们胡说什么。”顾霭汗毛直立,他突然觉得那群人变成了面无可憎的山羊,用一双双近乎阴森的瞳仁注视着自己。

——那些千里之外的山羊终于过来了。

——他们要把他的老师生吞活剥了。

顾霭浑身都在发抖,死死盯着马车上的人,突然把手里的肉狠狠砸向说话的人。

“闭嘴。”他咬牙切齿喊道。

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好似疯魔一眼冲了上来拳脚相向。

“你们这群该死的山羊,滚出京城,滚啊。”顾霭大喊着,“疯了,你们疯了,你们才是……”

“顾霭,顾霭。”张道长猛地扑了过来,大喊着,“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客栈上

李荣看着来人,突然笑了笑:“你若是真的爱你的徒弟,就不该让她来京城,她这样的人,注定不得好死。”

黎淳看着街面上混乱的人,顾霭的声音被淹没,只剩下人群中喧闹的喊声。

“江芸只是一个外臣,和你们司礼监有何关系?”

李荣为难叹气;“陛下这么信任江芸,我们这些做太监的也不好办啊。”

黎淳缓缓闭上眼。

他只是想要陛下明白文官的问题,却不曾想最后问题出在内廷司礼监,千里之外的浙江身上。

人算不如天算。

——他的芸草啊,这可怎么办啊?

“这就是江芸同类。”马车上的人突然看向挨打的两人,冷冷说道,“真是该死……啊……”

一根利箭直接贯穿他的喉咙,鲜血澎涌而出。

那人嘴巴发出咯咯的响声,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人群先是沉默,随后是无尽的尖叫和惶恐。

“新帝登基,兰州特送水稻贡品,冲撞者……”一个声音就在此刻清亮响起。

所有人的视线看了过来,只看到有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子坐在马上,手中的弓弦还在嗡嗡作响,神色冷凝,面容严肃。

“死。”

“周青云。”张道长抱着顾霭看着来人,不可置信地说着。

“不过是水稻。”有人大骂道,“你疯啦!”

周青云冷冷看了过来:“江同知当年在兰州留下一种水稻,北方之地可种两季,一亩可得三石,今年全面丰收,如何能说‘不过是水稻’?”

“三,三石?”他人震惊。

马车边上的段昊直接把马车盖着的布掀开,金黄的稻穗甚至因为过大的力气,而飞溅在地上。

——这是满满一车的粮食。

“兰州百姓感念江同知之恩,特送上今年头道稻穗。”赵秀大声喊道,环视众人,哽咽说道,“兰州,兰州百姓,永远感恩江同知。”

“琼山县……”

与此同时,人群中,一顶巨大的伞突然被一群人自马车上,奋力地,高高地举起。

一块白布被人倏地扯下。

那是用一根木头做了伞柄的大伞,无数五颜六色的布条被一条条缝了起来,底下写满了名字,迎风而动时好似女子美丽的裙摆在热烈飞舞,最为显眼的是一条不再鲜艳,却也足够亮眼的红布在伞尖处迎风飘动,成了陈旧城池内最鲜亮的颜色。

“琼山县百姓特送上万民伞,特为江县令,主持公道。”娄素珍站在高处,大喊着,“江芸襟怀坦白,何罪之有。”

“那,那我们徽州……”

一个瘦弱的女人本是带着一群人站在人群观望着,突然推开众人,爬上一处高处,从怀里拿出一条长长的纸张,那长长的纸上按满了红色的手印,被风一吹,好似成了一卷缓缓展开的卷轴。

叶追喜紧紧握着手中的纸张:“我找了很多人签下请愿书,她们,不,是我们,我们都受了江钦差的再造之恩。”

“江钦差……”那妇人紧张地握着袖子,目光看向那些远道而来的人,也紧跟着嘶声力竭喊道:“江钦差是个好人,她不能死,她怎么能死呢。”

“江同知/江县令/江钦差是好官。”人群中的声音逐渐变大,成了一个足以震撼人心的声浪,“不能死,不能死。”

正中的张道长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突然抱着顾霭喃喃自语:“江芸,江芸有救了。”

他跟着江芸从琼山县一路走到现在,这么多年,他总是不能理解江芸到底为什么总是这么辛苦。

这些百姓谁看得上他们,谁能正眼看他们。

偷懒耍滑是他们,大喊大闹也是他们,可现在来到这里的还是他们。

他们……是江芸治下从不曾被她放弃的百姓啊。

他握紧手中染上血的碎布条,嚎啕大哭。

楼上的黎淳看着三个路口的人围住了正中浙江的马车,那些人一个个形容狼狈,面容憔悴,脚下沾满了泥泞,可她们一个个就这么站在人群中,手里牢牢握着他们带来的东西。

这些人自隔海相望的琼山县,千里之外的兰州,山路迢迢的徽州,她们就这么一步步走了过来,走到京城。

为了江芸,

只为了江其归。

黎淳突然大笑起来,双手紧紧握着窗沿。

“你看到了吗?”他扭头对着李荣,那张衰老眼睛蓄满眼泪,但却掷地有声,“民心所向。”

当年扬州那颗不起眼的芸草,终于成了一棵能庇护他人的大树。

其归啊。

你的路,不是死路。

年迈的黎淳泪流满面,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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