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那孩子靠得住。”苏珊说, “你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都说过了,那傻孩子就算说的不好陪审团也不会怪她,倘若被对方律师刺激当场发作
情绪上崩溃了, 陪审团只会更加同情。
左右都是赢定了。”
“如果不赶快行动的话,对方逃跑在今天就出境到了无法引渡的地方,到时候我们再带着证人回去算什么?
再完美的证人, 再完美的证词也拯救不了了。”
“我明白, 我正在思考。”谢昭抚摸着手腕上的黄金蛇镯。
如果陈辛逃跑成功的话, 他的儿子也逃跑成功, 那么他们两个就从此逍遥法外。
十二年来,她想把她的敌人置于死地。
这十二年来的苦心积虑, 十二年来的努力,岂不是要白费了?
但是那小女孩无比信任地看着她,眼巴巴地要去美国,那神色让她看了心中也不免有些不好受。
谢昭还无法狠下心来, 她无法做决定。
“我们这是在往哪里开呢?”苏珊说,“这荒山野岭的,这里的人我觉得都有点怪怪的。
我们还是绝对不要在这过夜比较好。”
“我们不会在这过夜的。”谢昭安抚她, “只是去最后一站。我去了才好下定决心。”
“这鬼地方有什么可好让你下定决心的, 你要是良心上不安也该去教堂啊?”
“这鬼地方是我小时候的家,是我姐姐的家。”谢昭说。
12年来。她只有一个目标, 毁掉所有的敌人,她要为姐姐报仇。
姐姐对于她恩重如山,她死得那样惨,她怎么能允许这些人依然在外面逍遥法外。
一个陌生的痴傻小女孩, 怎么能动摇她的执念呢?
她难道就为了这么一个陌生的,可能过几天都不记得她名字, 或者从来就不会记住她名字的小女孩,为一个傻子就放弃为姐姐报仇吗?
谢昭必须回到最原始的家,她必须回到姐姐的家看一看。
那里会给她的力量,让她下定决心,坚决地把那傻女孩带走。
车子逐渐开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两层的土砖楼房粉刷着白漆,对面一些低矮的瓦房上面还贴了一些标语:树立科学文明的婚恋观。
这就是她小时候的家,她姐姐生长的地方。十二年,也许更长,她回来了。
走的时候谢昭是一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小丫头,一路逃跑生怕被她养母抓住卖给老男人。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精英律师,带着保镖。
锦衣还乡,不过这里没有能认出她的人。
“到了。你们不必下车在这里等我,过半个小时我就会出来。”谢昭跳下车。
黄色土砖的两层老房子,门刷了红漆但褪色一半。
门口的水泥墙上印刷着印章一样的红色小广告,一串串的数字。
谢昭靠近,邻居家的狗没有叫,也许是饿的没有力气。
谢昭直接把门锁砸坏了推门进去。周围并没有好邻居出来阻止她。
她伸手摸了一手的灰。
走进去院子中央堆着杂物,满地的灿烂阳光。
空寂的阳光充斥着整个空荡荡的房子。
谢昭走进老楼。没交水电费,灯是打不开的。屋子里昏暗,有灰尘在阳光中浮动。
两层的自建房其实房间是足够的,但从来就没有她的卧室,她永远只能睡在客厅或者院子或者杂物间。
不过姐姐还是有一件小卧室的,谢昭上楼。
姐姐的屋子并没有锁上,她很轻易地就推开了。
她的房间里已被堆满了杂物——弟弟的自行车,他弟弟的摩托车头盔,姐姐的卧室早已成为了他弟弟的杂物间。
谢昭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
姐姐的遗物,那些衣服应当早已被她的养父母卖掉了。
她打开一层层的抽屉,想看看姐姐是否有遗留下什么。
但是每一个抽屉打开都是空的。
他们把她的所有遗物都卖掉了。
姐姐为了他们奉献了一生,最后他们连他的一点点遗物也不放过,要榨干所有价值。
床上堆满了杂物是不能坐的,谢昭直接坐在了水泥地上也不嫌脏。
窗外阳光灿烂,白云悠悠地在蓝天上飘动着,有鸡在打鸣。
莫名其妙的,农村的鸡下午也打鸣。
谢昭钻到了姐姐的床底下。
一进去,灰尘让她直流鼻涕。
她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躺着。
她小时候经常这样躲进姐姐的床底,这样她的养父母在整栋楼上蹿下跳地找她要打她就总是找不到。
姐姐永远会护着他,只要姐姐在,他们就没办法打她。
就算姐姐不在,她只要躲进姐姐的卧室,躲到她的床底下就是安全的,因为姐姐是这个家的经济主体,她挣钱,所以父母都要给她几分面子。
这个满是灰尘的床底这里就是她的庇护所,就像教堂可以阻挡恶灵一样。
躲进来就安全了。
谢昭躲了进来,在她心里最心烦意乱,无法下定决心的时候,她躲回了这个童年的避难所。
她感觉很好,思路清晰了许多。
如果现在不把那个小女孩带走,如果现在不能立刻提交证据,那么陈辛很大可能会找到机会逃跑。
也许她再也抓不到她的仇人,他们卷款逃跑之后依然过着纸醉金迷的好日子。
当然也许她会有其他的报复方式,不过那会难上加难,
如果她现在错过了最简单的这一种。
机会稍纵即逝,是时候下定决心了。
让这个傻姑娘出庭作证受到多方的盘问。会不会刺激她?
会不会让她回到噩梦当中去?
这是谁也没有办法下定论的,就算是专业的医生,也并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结果。
这是一个赌博的问题,这是一个概率的问题,没有绝对的一定,不一定。
只是说存在一定风险。
谢昭是最专业的投资人,她最了解风险。
让这个傻姑娘作证,对于他们赢还是输来说是稳赚不赔风险为零的决策。
这个傻姑娘就算是傻里傻气地胡说八道会赢,如果是被刺激的发了疯也会赢。
不过这风险一旦发生真真切切的降临到这傻姑娘的头上会怎么样呢?
她的父母会得到一大笔和解金,会得到谢昭控制的慈善基金会捐赠的钱,这钱是用来鼓励他们帮助了谢昭攻击敌人。
当然出于人道主义和良心,他们肯定会再捐一笔钱给这女孩去治病。
这些钱能落在这女孩身上吗?其他的受害者能真真切切地拿到钱,拿到自己的手里。
这个女孩有两个弟弟,弟弟需要房子。
她的父母会拿和解金去干什么呢?
她什么也得不到,她欢欢喜喜开开心心地想去美国,她认为那样能拿到钱,那不是属于她的钱。
谢昭会赢,律师会赢,也许以撒也能占到便宜,她的父母和她的弟弟更是大赚特赚,只有这个女孩。
她付出的成本巨大,风险由她一人承担,但是收益却没有她的份。
可是这与我又有多大关系呢?谢昭心想。我并不认识她,她也并不认识我,她不会记得我的名字。
她是个傻孩子,傻人有傻福,她会没事的。
姐姐才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必须为我的亲人报仇,这才是正确的,这才是理性的。
其他的都是无可避免的牺牲,小小的牺牲,到了该做正确选择的时候了。
她转动金蛇镯,金蛇乖巧地贴着她的手腕,好像在赞同她。
12年,我付出一切,胜利离我这样近。就像现在的床底板这样近,谢昭伸手触摸床底板。
她的手刚碰上去,突然有一个东西掉下来,差点砸到她的脸,原来是床地板有一个夹层,掉下来一个笔记本。
满是灰尘的笔记本,太暗了,她什么字也看不清,谢昭只得从床底爬出来。
金色的阳光洒了一地,照在满是灰尘的笔记本上。
窗外遥遥的,有小孩嬉戏玩闹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狗叫。
这是姐姐的日记吗?
谢昭好奇地翻开来,姐姐文化程度并不高,很早就不上学了,平时也不见她喜欢看书写字。
这也不是日记,是很多画的小插画小人,姐姐并没有写几个字。
更多的是剪贴画一样,谢昭小学时候得的奖状,初中时候得的奖状,比赛得的奖励。老师的每一次表扬评语。
这么多几乎厚厚的一本,谢昭自己都完全记不清这些比赛,这些奖励。
但是姐姐在这里记录地非常清楚。
从小到大,每一次的比赛,每一次的奖状,所有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了天气。
天气都是用画的。
晴就是太阳,阴就是云朵,雨就是雨滴,一把小伞。
她不写字,旁边画了一些开心的小人,小狗来表达心情。
她画得非常好,谢昭从不知道姐姐画画这样好,栩栩如生,她是真的很有天赋。
而且姐姐显然是非常喜欢画画的,笔记本里画了大量的插图。
但是越往后翻,她画的越来越压抑奇怪,到了最后一页图画没有了。
难得的姐姐的文字出现。
“我困在这里了,我逃不出去了。
幸好我已经把妹妹送走了。”她的字歪歪扭扭,并不好看,但写的很用力。
“妹妹,如果有缘,你看到这本笔记本也是多年以后了。
你从小到大都非常聪明,成绩最好。现在你一定已经实现你的理想,成为天文学家物理学家了吧?
这是我给你收集的,你从小到大在学习上的奖励。
希望能鼓励你,在学习研究时遇到困难不要放弃,因为这是你从小的理想,是你最大的天分。
我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自由就是我的自由,希望你代替我越走越远,永远不要回头。”
水打湿了奖状,谢昭颤抖竭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姐姐从来都不希望她报仇。
姐姐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她身上,她这个并无血缘的妹妹。
姐姐认为谢昭是更聪明更勇敢的自己,是她所有美好的期望,谢昭能拥有自由的未来,才是她唯一希望的事。
可是姐姐,我没有成为天文学家我没有成为物理学家,我在12年前就已经放弃了我的理想。
谢昭几乎喘不上气,她爬不起来。
金蛇缠绕着她的手腕,勒得她生疼。
“谢总,你怎么样了?”外面她的保镖们等得不耐烦了,全都破门而入担心她出了什么状况。
“怎么了,这是低血糖吗?要不要去医院?”苏珊赶紧把她扶起来。
“不能。”谢昭说,她没有力气。
“什么?”苏珊低头,听不清她说话。
“不能带那个孩子去美国。”谢昭说。
“你确定?”
“我确定,绝对不能。”谢昭爬起来。
“其他的受害者如果想要起诉的话,我的资金愿意无条件支持他们,无论胜还是失败。
但是,那个傻女孩不行,她是被操纵的,她并不是出于自我意愿去做这件事情,这件对她风险极高的事情。
所以绝对不行。”
她的姐姐善良也许懦弱,但是一个绝对理想主义的人,她为了一个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付出很多,牺牲很多。
谢昭现在完全没有办法去牺牲一个无辜的女孩,完成她伟大的报仇。
因为这项报仇是以她姐姐的名义,这一定违背姐姐的心愿,她做不到。
“走吧,回去吧。我去想别的办法,反正时间还长呢。”就算陈辛他们逃跑了,只要他们活着,她就有机会。
“对了,这个东西我看不懂,你能明白吗?”
谢昭拿出手机点开屏幕,拿之前索菲亚哥哥给她共享的东西问保镖们。
既然陈彬浩在国内,能不能先报警抓住他?
“这个好像是可以放大的呀。”保镖捣鼓了半天,拖了拖屏幕。
“你看放大之后就可以有更清晰的动态位置了。”
绿点出现在这村落附近的一家废弃妇科医院。
他躲在妇科医院干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的。
突然屏幕上方又出现了一个红点。
“这是什么东西啊?”谢昭问,“这好像是你最近刚添加的联系人。”保镖说。
那个用儿童手表的傻丫头,他们不是刚刚才分开几个小时吗?
绿点和红点靠得很近,绿点和红点就在同一个位置。
“赶紧报警,快。”谢昭说。
她的手机屏幕震动,红点在震动。
儿童手表给她打来了电话。
谢昭知道不好,但还是镇定地点开了录音。
“谢总,我最最亲爱的老朋友。”陈彬浩的声音传来。
“我在东南亚的每一天无时无刻不想念你,怀念你,期盼着快点与我的老朋友再次相聚。”
“陈总,绑架是重罪你还是快点把那孩子放了吧。”苏珊抢过电话。“你知道的警方可以直接击毙你,你逃不掉的,这是何必呢?”
“警方当然可以击毙我,你们当然可以立刻就报警,没有问题我无所谓的。”陈彬浩说,“陈总就不必喊了,我是废人一个。”
“不过呢,在警察击毙我之前,我有很多在东南亚学习到的新花样可以在这孩子身上实践一下。毕竟这里的山路警察开进来也需要一定时间,不是吗?”
“你的诉求是什么?”谢昭平静问。
“还是谢总,还得是谢总,永远这样敏锐永远这样直切主题。”陈彬浩说,“我的诉求就是我想见见我的老朋友,我们再面对面的聊一聊,谈一谈,只要我见到谢总就立刻放人。”
“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会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傻孩子去冒那种风险,见你这种通缉犯?”
“她对你很重要。”陈彬浩说。
“我不是傻子,谢总。她如果不重要的话,你怎么会千里迢迢地从美国专门开到这鬼不拉屎的地方找她呢?”
他的声音阴测测的,也许是变了太监说话几分阴柔。
“我的老朋友,我了解你。你是一个大冒险家,你愿意为你的事业冒险,那么就请你过来吧。
我在这间废弃的妇科医院等着你,这是我们朋友之间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