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夕影带上沈音，轻车熟路地找上阮清。

阮清看到束夕影进来，随手点了点位置示意对方坐，等完成手里的工作后，才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有什么发现吗？”阮清问。

“我有个朋友在外面，我觉得她来说更有用。”束夕影相信沈音锁定的范围肯定比自己更小。

阮清知道束夕影说的是谁，沈音，曾经一号基地的人，如今荒波海盗团的成员。阮清朝助理看了一眼，助理会意，去外面请人。

沈音揣着裤兜进来，大喇喇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看阮清。

阮清开门见山：“束同学说你更确定虫族本源的位置，麻烦详细说说。”

沈音看了眼束夕影，见对方点头，拉着椅子往前坐：“给个地图。”

阮清调出全息立体地图。

沈音伸手画了个圈，重新靠回位置：“这里。”

阮清一看，大致位置是3°～12°N，166°～171°W。他们原先以南纬十度、西经一百六十七度为中心，东南西北各自延伸二十度寻找虫族本源，现在，沈音将范围缩小了近十倍。

纬度间距1°等于111.1km，将经纬度范围换算成面积，这个数字可不小。

束夕影将沈音画的圈跟自己估算的圈拿来对比，果然，对方的范围更小。

“明白了。”阮清的目光从那个圈上移开，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晚上下水的时候我会让他们着重探测这一块。感谢你们的付出。辛苦了。”

沈音站起来，准备离开，一看束夕影还坐着，踢了踢她的凳子。

“我还有点事，你先出去吧。”束夕影说。

沈音撇撇嘴，揣着兜走了。

束夕影转向阮清，问：“在你的指挥作战下，有人牺牲过吗？”她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改问，“有很多人牺牲吗？”

阮清不懂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既然后辈问了，她不介意回答；“很多。”

束夕影沉默。

“这么跟你说吧，”阮清关掉全息投屏，正视束夕影，“我二十三岁进入联盟指挥部，成为指挥官，我指挥了大大小小不下三百场战斗，没有哪一次的死亡率是零。夕影，战场远比你想象得残酷。”

束夕影没吱声。

知道，她知道这一点的。她流浪的那些年，没少看见虫族撕烂机甲，杀死人类。最近的一次，蝇王杀死了老蒋等人。

“嗯，明白了。”束夕影站起身，“谢谢。”

其实她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提前在前辈这里做好心理准备。

从阮清办公室离开后，束夕影直接返回寝室。这个时间段，颜璃他们要准备晚上的下水任务，因此都不在寝室。束夕影做了会儿力量训练，洗完澡，躺床上玩光脑。

要搁平时，束夕影肯定第一时间看星网上对联赛的讨论，这次却点开了姬夏发来的天气预报。

专业的气象小组时刻更新蓝星的天气，发到工作群和教师群中，一层层往下传。

束夕影没管天空岛的天气，而是直接看海平面的。

七天后，太平洋中心的海面将逐渐降温，从28℃往下降，九天后降至25℃，然后持续降至-30℃，等到那时，海水凝固，人类这次的大行动将宣告失败。

也就是说，他们最多还有九天的时间可以行动。

束夕影看完了重要信息，准备跟队友商量事情，结果抬头看见空空的寝室才想起来他们都下水了。她总算能理解队友的感受，原来关心的人去了危险的地方，心里真的会很着急很担心。

阮清将探测范围缩小，人手数量不变，相当于探测密度增大，返回的数据也更准确。不管是海水盐度密度，还是其他元素的含量，精确度都比前几次高。

晚上十一点，束夕影出门接队友，直到队友和任自在全部安全登岛后，她悬着的心才落地。

未来五天又是坏天气，大家继续自由活动。

束夕影时不时跑到室外吸鼻子，如她所想，天气越糟糕，虫族本源的味道越浓烈。

然而，没多久，沈音给了她最新结论：“它在沉睡，所以海水平静的时候我们闻不到味道，海浪翻滚大风侵袭的时候，带动气味四散。”

束夕影以为本源在坏天气时醒来，现在看来，它一直在沉睡。

也是，那么庞大的身躯，所需要的能量肯定很大，而蓝星能给它提供能量的物质不多，沉睡是本源最好的选择。

由于确定了虫族本源的大致位置，天空岛进入紧急战备状态，所有人怀着复杂的心情忙碌，要上前线的战士甚至写好了遗书。

束夕影和沈音顶着风雨天，站在天空岛的边缘往前看，连作战服上结了霜都没注意到。她们的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昏暗，就如同这次作战的走向，变幻莫测、走向不明。

“走吧，进去了。”束夕影越看越觉得茫然，干脆不看了，转过身往里走。

“束夕影，”沈音忽然喊住她，“你有什么打算？”

“怎么了？”束夕影不解，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很在乎人类未来的命运吗？”沈音继续问。

这个问题太宏大，束夕影一时给不出答案。她想了想，说：“如果你问我为什么重视这场活动，我应该能回答。”她道，“我也想看到虫族被消灭的那天。”

徐毕情因为伊恩将军憎恨虫族，巴不得虫族赶紧消失。

徐念因为老祖宗的执念，希望虫族灭亡。

她们都是在别人的基础上有此想法，束夕影不是。

束夕影的亲朋好友死于虫族之下，很多无辜之人死于虫族之下，那么多人因虫族体验到“失去”的痛苦，束夕影感同身受，不想这种痛苦继续蔓延。

虫族毁掉他们的过去，束夕影要摧毁虫族的未来。

“我不在乎。”沈音说。

束夕影：“如果你不想留下，随时可以走，你是自由的，而且我希望你是平安的。”

沈音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我才不走。老秃子和疯女人能因为别人的执念面对危险，我为什么不行。”

束夕影：“哦，你是因为我留下来的？”

“不是！”

束夕影才不信，除了她，天空岛哪个人能让沈音留下来。束夕影想揣兜，结果发现兜被冻住了，只好把手缩进衣袖，加快脚步往前走。

沈音连忙追上她，和她并肩返回室内。

接下来的三天还算平静，大家缩在室内自由活动。直到第四天，阮清开了个线上会议，打破这个氛围。

“经过这几天的信息收集和计算，我们最终得出虫族本源的具体位置和身体情况。”阮清说，“虫族本源附近的海水物质浓度很低，根据数据反馈，它至少休眠了五十年，如今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我们要牢牢抓住这次机会，给它致命一击。”

简单来说，虫族本源固然可怕，但并非无法战胜。

现在是非常好的时机。

“另外，”阮清接着道，“相信大家看到天气预报了，是的，后天有六个小时的阴天，我们只有那六个小时可以对付本源，如果错过，海水凝固，我们的行动将宣告失败。”

金塔战队的六个人围在一起，看全息投影。

阮清的话让他们沉默。

其实就算没有打败虫族本源，他们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大改变，大学期间好好学习，毕业后找工作，进入军队的话就去前线打虫子，不去军队就干点别的事儿，怎么都比在此处与死神较量安全。

可不知为何，他们油然而生一种末日来临感，仿佛不击败虫族本源，他们就完蛋了一样。

或者，还有更复杂的心情。

若他们真的击杀虫族本源，这次的行动将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作为本时代的人，他们有机会亲身经历跨时代的壮举。

不管是军人，还是参加提尔联赛的学生，走到这个地步的人大都有血性，他们不愿意轻易放弃这次的机会。

于私，他们不愿庸碌一生，而想青史留名；于公，他们想为后人开路，开一条有可能走出星际的路。

为此，他们甘愿不惜一切与虫族本源斗争到底，哪怕死神拿着镰刀追在身后收割。

“还是那句话，”阮清说，“参赛者们想退出，随时可以。”

参赛者可以随时退出，军人不行。军人有义务有责任站在所有人的前面，直面最大的危险。

阮清：“接下来，我将给大家说明这次行动的计划。”

阮清发来全息立体地图，将整个海底的面貌呈现出来。太平洋海底经过几千年的变化，与曾经大为不同，这个地图是工作人员根据近期数据得出的模型。

除此之外，地图上还有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

“这是我们预测的虫族本源的位置与体型。”阮清在上面做标记，安排任务，“神刀小队和T小队主要负责本源的头部，牵制它的视角。A小队的武器库以大型冷兵器为主，在Q小队和智慧小队的掩护下直击本源的心脏……”

阮清将重要任务分配给没有参赛者的小队，而有参赛者的小队主要负责掩护和辅助。

红月小队所在的位置是虫族本源的尾部，相对来说比较安全。

这场会议持续了整整六小时，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再商议。时间沙漏即将落尽，他们必须得在沙子落完之前完成战斗。

几位指挥官没有睡眠时间，连轴转了四十八个小时。

第五天上午十点，风雨渐停。

天空岛往下降，最终悬停在海平面上八千米的位置。再往下就不行了，因为天气预报显示，几个小时后，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雨会侵袭，天空岛得留足时间撤退，否则所有人都会被大自然埋葬。

金塔战队和星空战队跟的小队不同，束夕影和任自在分开行动，集合的时候也只能遥遥相望并点头，表示自己看见了对方。

“各位，我们即将踏上讨伐虫族本源的征程。”队伍出发之前，阮清在台前激励众人，她的气场不怒自威，声音铿锵有力，“本源的存在，是虫族为祸星际近七百年的支撑，如果我们不消灭它，那么未来仍不得安宁。

“今日我们不仅为胜利而战，也为身后的同族而战，为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而战，为人类的信念和荣耀而战！

“虫族企图啃噬我们的血肉、侵占我们的世界，而我们的心脏还在跳动，我们的血液还在沸腾，我们势必与虫族决战到底！

“战士们，为了人类的生存，为了人类的荣耀，为了人类的信念，一往无前地冲锋吧！进入你们的机甲，拿起你们的武器，让我们一起书写人类历史上最华丽的篇章！”

阮清的声音传递到每个人的耳中，点燃他们的血液，扬起他们心中的火焰。

“冲锋！”

“决战到底！”

所有人齐齐抬手回应。

时间有限，在阮清的指挥下，众人开始有序行动。第一批的两千三百台机甲已就绪，等待总指挥官一声令下，进入海中。

“报告总指挥官，这里是西经一百六十八度南纬三度，风向东南，风速三点五米每秒。”

“海面温度26℃。”

“报告！集装箱已准备就绪。”

“后备支援队已就位。”

阮清戴上耳机，听各处的汇报。

是时候了。

阮清按下启动键，说：“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