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司司临走时, 特意回去看了小花妖一眼，见他睡的正熟，想到镜河离魔域不远，便没有吵醒他。

她速去速回, 应该可以在他苏醒前回来。

一到镜河, 酆司司便化作龙形, 一下子扎进了水里。

好凉。

刺骨的凉。

一入水，酆司司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镜河里的, 说是水，其实更像是银色的浓墨, 让人感觉十分的压抑。入目所见, 皆是一片明晃晃的银色，在她的眼前缓慢的流动着。

她费力的转过龙头, 竟一眼看不到龙身。仿佛她庞大无比的身躯，也已经淹没在了这些银色的液体中。

随着她下潜的越来越深，心里充斥着的压迫感便愈加强烈。

最让她惊诧的是, 她明明感觉自己往下游了很久，但四周依旧跟刚进水的时候一样, 空无一物。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

也不知多久之后, 酆司司终于感觉到了异样，她下沉的速度变慢了, 水中似乎出现了什么阻力, 在抗拒着她进入海底深处。

酆司司心里反而一喜，身体猛地翻滚起来，在水中不停的搅动着, 随着她卷起的水浪越大, 那股阻碍她的即将消失了。

酆司司一下子坠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这次是真正的让她熟悉且十分舒服的河水。

酆司司睁开眼，她的眼前有一条五彩斑斓的鱼儿，正好奇的看着她，酆司司眨了眨眼睛，那鱼儿倏地吓得不见了踪影。

这里大概就是镜河的深处了，只是仍旧看不到河底。

这河里游鱼无数，许多都是酆司司从未见过的模样，都绕在她的周围游动。有一条看起来特别大胆，甚至去咬她的龙爪。

但下一刻，酆司司就看到了让她惊疑的场景，那鱼张开嘴，竟然从她的爪子上穿过去了。

酆司司下意识的用龙爪去碰另外一条小鱼，结果除了河水，竟什么都没有捉到。

这鱼，是幻觉？

不仅是鱼，还有其他的生灵，只要触碰过去，都是假的。很快的，河水里游过一条矫健无比的独角蛟龙，径直从她的龙头上撞过去了。

一只小鹿妖蹦蹦跳跳的从视线中闪过，鲲鹏煽动着翅膀在眼前消失。各种水里游的，陆上跑的，妖魔们的幻影不时的从她眼前划过。

直到她看到了……

“夙夙！”

庞大的蜉蝣伸展开翅膀，在酆司司龙爪捉到她的那一瞬间，没了踪影。

酆司司这才回过神来，想起狰宁的话。妖魔们死后的魂灵会葬在镜河水底，所以夙夙的，也在这里么？

可惜，蜉蝣只出现了一刹那，紧接着无论酆司司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酆司司只能继续往下走，她感觉得到，底下有一个更加强大的生灵，是令她心悸的存在。

游着游着，酆司司终于看到了水底深处，漂浮着的一根根遒劲苍老的树根，永恒交错的盘着，在酆司司出现的一瞬间，突然间齐齐朝着她缠了过来。

锋利的龙爪在水中快速划过，一根根断裂的树根随着水流不见了。与其同时，酆司司听到一个苍老而又震怒的声音。

“谁？竟敢私闯镜河。”

酆司司一听，立刻加快了游动的速度，很快的，便沿着树根生长的方向，找到了树身的位置。

越往下走，她心中的惊诧便越深。

这回溯之树身形大的几乎无边无际，它的叶子是纯白如雪的颜色，树冠像是一把倒扣撑起的巨伞，枝桠将整个镜河的水底都铺满了。

酆司司踩在它的树冠上，恢复了人类的模样。

“原来是魔神大人。我说小家伙们怎的如此安静，若是旁的生灵只怕还没到这里，便已经被啃噬殆尽了。”

那苍老的女声又响了起来。

酆司司眸光锋利，直直的看着眼前的巨树。

“回溯之树。”

“是我，不知魔神大人，到这里，有何贵干？”

酆司司听她没有恶意，一直以来绷紧的心弦松了下来。

“我年幼时曾丢失过一段记忆，听说回溯之树，可窥见前尘。故来相求。”

“哦？哈哈。从来到这里的都是求窥后事，你居然求前尘。若是后来之事，我有心无力。可要是说到前尘，倒是可以给你一个顺手人情。”

酆司司眸色一动，立刻道：“敢问尊者，若是要镜河所见后事，可有逆转的可能。”

“没有。”

一句话，让酆司司的心凉到了谷底。

“便是你苦苦挣扎，也不过是遵循了命运的轨迹而已。倒不如把握现在，别留下什么遗憾才好。”

回溯之树仿佛能看穿酆司司心中所想，说出来的话，大有深意。

酆司司察觉到这一点儿，微微抬了眸子。只见树叶婆娑，在水中徐徐晃动，唯有对方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的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不留遗憾……么？”

说起来容易，可她，如何能舍得呢。

“好了。你想要的过往，就在这里。去看吧。”

回溯之树话音落下后，在茂叶密集的水底，突然间飘起来一片晶莹剔透的叶子，慢悠悠的，随着水浪，浮到了她的面前。

酆司司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瞬间失去了意识。

……

“尊上，别逛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里是离瑶山不远处的一个妖市，酆司司听九幽的小妖曾提起过，这妖市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尤其多，一时好奇，就拉着贴身的魔侍夙夙，一起偷溜了出来。

酆司司是魔域之主，天生的魔神，然而如今也不过是条几百岁的幼龙，换成人类的年纪，也就十一二岁，正是贪玩的时候。

正逛的起劲，听到夙夙劝她回去，哪里能肯。拽的她的胳膊撒娇：“好夙夙，反正现在大祭司肯定已经发现我们不见了，总归是要挨罚的。不如多玩一会儿嘛。”

“可……”

“你放心。等回去我就说是我逼你的，大祭司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会罚我，不会怎么样你的。”

酆司司笑嘻嘻的说道。

“我不是……”

夙夙刚想开口解释，忽然听到角落里传出吵嚷的声音，几个人高马大的妖魔正围在一起，不知在对着什么人拳打脚踢。

“小杂种，谁让你偷进来的。这是什么地方，你也配。”

酆司司听到这话，瞬间拉了兴致，拉着夙夙就冲了过去。

待看到他们正在踢打的人时，齐齐一愣。

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人类模样的小男孩。正跟只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任凭别人怎么打他，都捂着脑袋一声不吭。

这小孩应该也是个妖族，否则进不来妖市。

酆司司自来看不惯这种恃强凌弱的事，当即怒喝一声：“住手。干什么呢？”

打人的这群妖魔里有女有男。一只强壮的牛头妖顶着两只弯曲的硬角，气势汹汹的看向她们：“哪里来的小丫头，也敢管我们的闲事。”

她把酆司司从头到脚打量了几眼，见是个半大的少女，根本没把人放在眼里。

“管的就是你，怎么了？！”

酆司司一见对方那轻蔑的模样，顿时心头火起。

她自小掌管魔域，谁对她不是恭恭敬敬的，她被宠习惯了，脾气本就比常人暴躁不少。如今反倒被一个小妖看不起，火气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说完一脚朝着那牛妖踹了出去，那牛妖体格大，身体坚实，接连撞翻了几个摊位，才摔在地上停下来。顿时一口血喷完晕了过去。

周围瞬间一片哗然。

“她是什么妖？哪里来的，怎么这么大力气。”

“没见过啊，生脸，看着年纪不大。”

“能试出她的修为来吗？”

“不能。感觉至少也是个妖王级别。”

“老天。”

看向酆司司的全部换成了忌惮的眼神，大家连连后退，就怕被牵连到。

而那几个跟牛妖一起的妖魔，一听说酆司司至少是个妖王级别，脸色大变，竟是什么也不顾，全都慌慌张张的逃跑了。

酆司司不高兴的环顾四周，冷声道：“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立刻一哄而散，再不敢多看她一眼。

酆司司这才往前走了两步，看向躺在地上，满身脏污的小妖。

对方毕竟是个小孩子，又是男孩，酆司司刻意放软了声调。

“没事，别怕了，起来吧。”

那孩子身体颤了颤，遮着脸的手臂向上抬了抬，悄悄的观察了一会儿，这才露出一张瓷白的脸蛋来。

酆司司一见，浑身微微一震。

对方竟然不是妖。

而是一个，拥有半幅仙骨，半幅妖骨的，说不上到底能算是什么的生灵。

“你……”

那小孩子下意识的往后爬了两步，眼神里露出恐惧的神色来。

“你好漂亮啊。”

酆司司一时间看的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