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严刚满月便十分讨人喜欢了,漂亮白嫩,肉脸嘟嘟。慕清晏尤其喜欢儿子的眼睛,又黑又深,透亮清澈,不笑时也像泛着笑意——很像蔡昭。
不过,慕严也只有这双眼睛像母亲了,其余鼻子耳朵面颌线条全都随了父亲,满月宴时落英镇的乡亲们便啧啧称他们父子俩相像,此后每大一岁,相貌便更接近慕清晏几分。
父子叔侄祖孙四人共用一张脸,严栩老头不由得感慨欧阳雪血脉之强势,恐怖如斯。
慕严是个好带的娃娃,不爱哭闹,也不会到处乱跑,只是爱粘着母亲,只要待在蔡昭身边便能听话懂事,耐心的表达意思,全然一副乖仔模样。蔡昭极爱他,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娃娃太爱皱眉了,见了生人便臭着一张小脸。
做了母亲之后的蔡昭变化颇大。
年少时的她没心没肺,散漫自在,万事不上心。现如今,光是看着年幼的儿子笨拙的给自己搬椅子坐端水喝,她就能感动的热泪盈眶,情绪丰富的吓人。
某日半夜,蔡昭藉着幽幽的夜明珠光,看着丈夫白皙清俊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他五岁之前都在暗无天日的小屋中如小狗小猫般过日子,难怪成年了还怕黑,便忍不住落起泪来。
慕清晏醒来问清楚后好生感动,搂着妻子正想温存,谁知蔡昭抹干眼泪,一把推开他,骨碌下床摸去隔壁的儿子小床,满怀爱意的抱着小小肉肉的身子疼爱的不行。
“你说他会不会怕黑?”——小小的孩子独自在寂静的小黑屋中惊惧,蔡昭越想越是收不住眼泪,仿佛是她的心肝肉在受苦。
慕清晏看了眼脸蛋红润气息酣熟的小肉团,面罩寒霜:“你看他睡的像头猪,这么大动静都没醒来,怕黑的人会这样么?”
蔡昭觉得慕清晏毫无怜悯之心,慕清晏觉得蔡昭共情的毫无根据。
他和儿子出生成长的状况简直天差地别,一个在荆棘坑里,一个在蜜糖窝里,蔡昭要疼惜怜爱也该是冲着自己来,拼命给个肚皮溜圆的大财主布施金银珠宝是怎么回事。
慕清晏不是不疼爱儿子,只是实在不知从何疼起。
他至今还记得年幼时的自己,在小黑屋中惶然无助蒙昧无知,饿了疼了连哭都不知道,小野人一般。被父亲带回不思斋后,对着温暖的阳光他甚至睁不开眼。呆呆坐在椅子上,让成伯给自己剪掉长及腿部的蓬乱头发,五岁才开始学说话。
稍许知事后,他开始懂得惊惧。他怕黑,怕孤单,怕父亲不要他,怕他被再次送回小黑屋。对镜梳洗时,他时常能看见自己隐藏在眼底的惶恐。
直到慢慢长大了,父亲用满满的慈爱填满了他的童年,他才逐渐忘却幼时苦难。
可到了儿子慕严身上,那全然不是一回事了。
蔡昭人缘好,性情随和,慕严又生的惊人漂亮,瀚海山脉内外,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是满口夸奖赞美,出去溜一圈回来能收获一堆礼物。
慕清晏不知该高兴还是嫉妒,当初设想圆满的父慈子孝场面毫无到来的迹象。
其实不单慕清晏看儿子不顺眼,慕严也看父亲不顺眼。
父子俩不但相貌酷似,习性也差不离,慕清晏爱吃的慕严也爱吃,慕清晏不喜的慕严也厌恶;其余的喜好父子俩尚能彼此岔开,然而蔡昭只有一个,陪一个了便不能陪另一个。
慕严觉得父亲无理取闹,一把岁数了为何还需人□□觉。
慕清晏觉得儿子任性嚣张,没有老子那些年耗费心血使尽苦情,哪轮得到你个臭小子出世——谁薅来的媳妇归谁,到底懂不懂江湖规矩啊。
不论父子俩高不高兴,岁月依旧荏苒,匆匆数年过去。
慕严六岁过半七岁未满这年,某日蔡昭忽然离开了瀚海山脉,只给留下一张匆匆写就的字条——“近日忽生为难之事,踌躇许久终下决心,欲外出寻故人商议。三四日便归,看好小严,勿忧。”
慕严小朋友对着字条看了又看,每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不知道母亲什么意思。
抬起头,正见他那疑神疑鬼的亲爹推开书房的暗格,里里外外走了一遍,又将里屋的海石玉雕大柜打开翻查,甚至俯身摸了一遍地窖开关。
慕严问道:“你干嘛摸暗格,你以为娘亲会躲起来跟我们玩闹吗?娘亲哪那么无聊鸭。”说着他皱起漂亮的小鼻子,轻轻嗤笑一声。
——就一个六岁半的孩童而言,这个‘嗤之以鼻’的表情做的相当到位了。
一脸的讨打相。
慕清晏一抬下颌,问道:“你今日最后一次见你娘是什么时候?”
慕严抬起一模一样的精致下颌,“一大早你就捉我去后山运气调息了,到现在才回来,你说我最后一回见娘亲是何时。”
慕清晏坐在长案之前,屈指轻敲桌案。
慕严道:“适才我去问了游长老,他说无人看见阿娘下山。”
慕清晏没说话。
慕严又道:“所以我刚刚又去了山顶的仙禽居,大金还在,小金却不见了。娘亲应该是乘坐小金走的。”
慕清晏还是没声。
慕小严终于有些急了:“你到底担不担心娘亲鸭,怎么什么都不问。”
慕清晏白了儿子一眼:“倘若光靠脚程,三四日功夫你娘刚能走出瀚海山脉外的小镇。便是有骏马,她也只够到悬空庵吃顿素斋。她既然说三四日可归,必是乘坐金翅大鹏出去的,明摆着的事,何须东问西问——哼,无知孺子。”
慕小严难得被碾压了一回智力,小脸微红,“既然父亲什么都知道,为何刚才还东摸西摸的,好像娘亲会跟我们躲猫猫似的。”
慕清晏再白了儿子一眼,“外出三分险,我只是想知道你娘出门时带了什么。药囊,暗器,衣物,不知带没带够。”
慕严这才明白,继续嘴欠:“带没带够娘亲都出门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慕清晏哼道:“什么怎么办。你娘只是嫁人生子,又不是蹲牢子,有事为何不能出门。前几日你还说自己长大了,怎么,离了你娘夜里不敢睡了么?”嘲笑完儿子,他一派潇洒的甩袖而去。
三四日就三四日,谁还没个耐心了。
成亲十年了,他早已非昔日阴沉少年,不说算无遗策,也是胸有沟壑,淡定从容了。
不过昭昭究竟何事为难,又是找谁去商量了?什么事不能找自己商量吗。
一天到晚甜言蜜语说什么从今往后他就是她最亲最爱之人,果然死性不改还是说归说做归做,没心没肺的秉性,前脚山盟海誓此生不分离,后脚狠心绝情的头也不回。
不急,等她回来再算账。
不就是三四日么,明早起来就两日半了。
日升月落一轮之后,慕清晏脸上淡定,人却坐不住了,忍不住叫游观月去问星儿,蔡昭这几日究竟在为难什么。
游观月脱口而出:“教主竟然不知道么……”
话没说完,但意思清清楚楚——哪有恩爱夫妻不知道对方心中为难的,可见某些所谓的恩爱夫妻有水分呐!
慕清晏忍了又忍,才没把游观月的五脏六腑打出一半来。
星儿的答复很简答:这几日夫人似有心事(废话),看戏逛街都没兴致,老是独自坐在一边若有所思。问她也不肯说。
到了第二日夜里,慕小严熬不住了,抱着软软的小枕头跑来慕清晏的内寝,说是要睡在蔡昭床铺位置上——之前每夜蔡昭总要哄他睡着才回屋的。
慕清晏究竟不是后爹,看着儿子小脸上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没忍心赶他走。
慕小严抱着娘亲馨香的枕头,深深吸了几口气,蹭了几下,很快熟熟睡去,似乎很久没好好安睡了。睡到半夜,慕清晏察觉有异,睁眼看去,只见儿子的一只小手正牢牢攥着自己的衣襟,睡颜安心又可爱。
他忽的心软了。
也许,父母双全童年美满的孩子,也会怕黑,怕孤单。
苦苦等待到第四日,蔡昭依旧没有归来,只等来一只信鸽,信内是熟悉的蔡昭字迹,上写道:【疑难依旧未能开解,还需一阵方能回归。一切安好,勿念。】
这下父子俩一齐脸黑了。
这次字条连什么时候回来都没写,慕清晏如何还能再等,当即决定去找人,慕严拦在门口,要求亲爹带自己一道去。
“我速去速回何其便利,带着你多有不便。”慕清晏皱眉。
慕严急急道:“我会听话的,不会添麻烦的……哼,阿爹若不带我去,我自己也能出去。游长老他们拦不住我!”
咬着嘴唇绷着小脸,那副执拗的神气又活似了蔡昭。
慕严年纪虽小,却自小练炁,养的身轻体健,手脚伶俐,鬼灵精怪的伎俩更是不少,游观月他们还真不一定能管住他,想到蔡昭嘱咐自己看好儿子,慕清晏只好答应。
信鸽是来自悬空庵的,父子俩稍加收拾行囊,立刻骑上另一头金翅大鹏,疾驰而去。
一路上日夜兼程,慕大教主少不得得伺候小祖宗吃喝休憩,洗脚梳头,既当爹又当奶妈子,此中受累不一而足。好在之前数夜父子同眠,算是紧急培训了一下亲情,这才一路顺当。
*
隐秀涧依旧草木青葱,山清水秀,仿佛十年前的屠戮从未发生。
如今悬空庵的住持是秀渺师太。
圆圆的面孔,四十来岁,笑容可掬,是静远师太现存弟子中最年长的一位。
她请父子俩进庵堂喝杯热茶,沿途的山路上尽是笑语忙碌的一众尼姑,栽种蔬果,采摘药草,捣染布料,甚至还有个棚子支起了个巨大的铁锅,数名尼姑卷起袖子,挥汗奋力炒着瓜子花生等物,山风吹过都似乎染上香气。
秀渺师太用油纸兜了把刚炒熟的糖栗子,笑道:“瞧着不像个武林门派了是吧,让教主与小公子见笑了。”
慕清晏客气了两句。
慕小严抬眼看看沿途众尼的身形动作,心里嘀咕她们不是修为低微,就是压根不会武艺。
秀渺师太道:“自家师故去,悬空庵的修武人才愈发凋零了。前些年,小蔡施主将她悉心收集的悬空庵心法与武学要诀送来时,曾询问是否要帮着教导本庵年轻弟子习武。贫尼谢绝了。”
慕小严不解。
他自小就开始修炼了,在他看来,练炁习武是像呼吸吃喝一样天经地义之事,退能逃开老爹管教,进能在外面嚣张跋扈,怎么会有人不想习武呢。
秀渺师太笑道:“我们悬空庵与北宸六派还有贵教都不一样,开宗祖师明惠神尼的初衷,只是想在刀山血海的武林纷争之中,给失去依仗受人欺侮的孤苦女子一个庇护之地。”
“如今天下太平,纷争止歇。女子们或成家生子,或经商耕种,各有去处。说起来,还当多谢教主这些年治理之功,如今瀚海山脉方圆数城之地,尽是安居乐业,进山来求助的女子愈来愈少了,等到老尼姑们都故去了,本庵关门歇业便是了。”
慕清晏道:“师太豁达。”
他对于尼姑庵是开张还是关门毫无兴趣,只想打听蔡昭下落。
秀渺师太似乎看出来了,笑道:“小蔡施主两日前来到本庵,先在家师墓前祭拜了一番;用过斋饭后,她在当年群贼侵袭过的那间石室内枯坐了一夜,次日清晨问贫尼‘十恶不赦之罪,可赦否’。”
慕清晏意料不到,一怔道:“师太如何回答?”
秀渺师太道:“贫尼道‘既是十恶不赦,怎可赦’。小蔡施主叹了口气,写了个字条送出信鸽后,便骑上那头金翅神鸟走了。”
慕严急道:“阿爹,娘亲这是什么意思。”
慕清晏亦是不解。
“就说了这些?没说去哪儿了?”
他连声追问,秀渺师太只是摇头,最后想了想:“小蔡施主临走前,带走了本庵库藏中最厚实的一件毛皮兜子,还有许多干粮与两袋烈酒。”
慕清晏眼睛一亮。
秀渺师太微笑:“贫尼猜测小蔡施主此去,是要到一个极远极冷的地方。”
慕清晏走前忽被叫住。
“请替贫尼给小蔡施主带句话。”秀渺师太道,“之前是贫尼太偏激了,‘佛祖有慈悲之德,虽是十恶不赦,但若已以身赎罪,亦应饶恕’。”
慕清晏微微颔首,拎起儿子转身就走。
慕严迭声追问:“娘亲去哪儿阿爹你知道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知道。应是大雪山。”
*
慕清晏自己修为深厚,再严寒凛冽的风雪都不惧怕,但是小祖宗可不行,挥挥手叫来当地舵主预备好厚实的毛皮袄子帽子小靴子以及御寒的饮食和药物,这才出发,为此又耽误了大半日,他都忍不住打了两下儿子小臀。
抵达雪岭,冰冷的气息吸入肺腔,十几年前的那场厮杀历历在目。
方向感出奇强大的慕清晏十分利索的找到了接近山顶处的那座雪屋,惊奇的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倒是将埋在屋后雪堆里睡觉的雪麟龙兽引了出来。
多年未见,当年刚刚孵化的冰雪猛兽如今已有半间小屋那么大,只见它扑扇这数丈宽阔的双翅几步踏来,每一步都将雪地震的咚咚响。
慕清晏熟练的将怀中儿子向前一举,慕严自小听说过雪麟龙兽的故事,虽然知道父亲的举动,但看见巨大的猛兽头颅在自己跟前嗅来嗅去,依旧惊的屏住了呼吸。
“不用怕,你看看它脑门上。”慕清晏凑到儿子耳边。
慕严抬头去看,只见这头威武雄壮的猛兽脑门上的左边犄角,居然扎了一条浅红色丝带,还束了个很眼熟的桃花结。
“娘亲已经来过了?”慕严愕然。
慕清晏点头:“你看这丝带簇新,估计才扎了几天。”
雪麟龙兽在慕严身上嗅了片刻,露出一种既困惑又不大满意的神情,低低吼了两声,震的一旁屋顶上的积雪簌簌掉落,转头回了屋后的巨大雪堆里继续睡觉了,临走前还重重喷了口夹杂着冰雪碎渣与血腥气息的口气给父子俩闻闻。
慕严不高兴了,“娘亲说它和落英谷血脉相连,怎么对我这么不客气鸭。”
慕清晏忍笑:“谁叫你是男娃娃——它的祖辈是顾青空救下的,两百年来饲者又都是女子,约是不喜欢男子吧。”
慕严不满,掏出精致的小手帕擦擦小脸,“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找娘亲鸭。”
慕清晏略略思索后,抱着儿子从另一面山坡急行下山,很快在山腰处摸到了当年千雪深家的旧居。
与十几年前夹杂着绝望气息的破败不同,旧居原址之上不知何时重建了一座精巧的两进小宅,砖瓦厚实,篱笆严整,飞檐漂亮,屋顶的烟囱居然还冒着炊烟。
听到动静,四头将近一人高的白毛犼缓缓从篱笆后过来,森森碧眼中露出噬人凶光,齿尖滴涎,似乎下一刻便要扑来撕咬了,显然是在给主人看家护院。
慕小严一阵紧张,谁知这四头白毛犼一见到慕清晏就停在数步之远处。
四兽耸着粗大的鼻孔嗅着来客气息,蹄爪来回踱步,就是踌躇不敢上前,仿佛鼠儿遇到猫儿,学生遇见了先生。四只毛绒绒的大脑袋凑近了蹭来蹭去,似乎在商量什么,随即迅速溜之大吉。
慕小严乐了,“它们一定是畏惧我身上的蔡家血脉才跑这么快的。”
慕清晏看向四兽跑远的方向,低声自语:“都长大了,哼,总算记性不错。”
这四头碧眼白毛犼自然是当年那对白毛犼的四个遗孤了。
当年它们四只刚出生就失去双亲,小奶狗般孤弱无助,被慕清晏塞在皮囊中,提溜着后颈甩来甩去抛来抛去,一度威吓要吃了它们,丢弃它们,这份恐惧显然至今未忘。
“阿爹,咱们快去敲门。”慕小严急着找娘亲。
慕清晏微微凝气,将声音凝聚一线,喝道:“千雪深,快滚出来,不然老子拆你的狗窝!”
这句话在慕严听起来只是寻常声量,实则声线如利矢直射屋内,震的屋内之人耳鼓嗡响。未几,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白面男子开门出来,苦笑着给慕清晏行礼:“见过慕教主。”
视线一低,他看见慕清晏怀中的男童,又笑道:“诶哟哟,这不是小蔡女侠最最疼爱的心肝肉慕小公子么?当真是玉雪可爱啊!”
慕严本来冷着一张小小肉脸,但这家伙说的话他实在爱听。他笑起来:“你认识我娘亲吗?我娘亲提过我吗?”
千雪深笑的谄媚:“那是自然。令堂对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当年啊……”
慕清晏长袖一挥,疾风过处,两丈之外的五扇篱笆喀喇碎裂一地。
千雪深:……
慕严:……
慕清晏:“你尽管耗时辰啰嗦,看你的狗窝能经几下。”
“这么多年了,慕教主的脾气一点没变。”千雪深无奈苦笑,一面恭敬的将父子俩请进宅邸内。
屋内炉火融暖,还弥漫着一种炖煮汤羹的食物香味,慕清晏毫不意外的见到了一身青衣素净的雪女。十余年未见,她居然面貌如昔,只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妇人髻。
慕清晏嗤笑,“本座就知道。”孤男寡女,日久生情,这结局比市井上的话本子还俗气。
千雪深连连咳嗽,“咳咳,这个…那个…我们成亲了。”
慕清晏阴阳怪气:“你俩当年不是心如死灰四大皆空了么,怎么说成亲就成亲了?”
千雪深尴尬,雪女倒是有一说一,“我们是九年前成的亲。”
慕清晏一算日子,“就是说当初仅过了三年,你们就成亲了。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装出厌弃人间一切的决绝模样来,昭昭还替你难受了许久。”
千雪深咳嗽起来:“咳咳,当初也不是,不是装的……”
雪女很平静,认真说道:“我没有撒谎,我如今依旧不喜人间一切。但是,我喜欢小树,我想与他做夫妻。”
“阿雪!”千雪深转头看去,脸上容光焕发,眼中满是感动与欢悦。
慕清晏:……
慕严小脑袋转来转去,惊奇的发现亲爹居然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雪女想了想,打了个补丁:“这些年我们过的很好,每一日都很欢喜。我从生下来就没这么快活过,哪怕将来夫妻反目,他喜新厌旧,我也不会后悔的。”
“阿雪……”千雪深无奈,好气又好笑。
慕清晏不耐烦,“少说废话,快说昭昭去哪儿了。”
千雪深回过头来,惊讶道:“回落英谷了呀,教主不知道么。”
一听是落英谷,慕清晏一颗心放下来。
雪女提声道:“远来是客,刚好熊掌炖好了,一起用饭罢。小树,你来帮我端饭菜。”
小小的圆形饭桌上铺了一张葱绿绣小黄花的细棉布,上头还有绣了几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甚是温馨可爱。另一边矮矮的书架上放了许多杂七杂八的志怪游记,还有孩童玩耍的拨浪鼓和铃圈,最上头摆了个圆墩墩的陶瓶,插了数支凛冬红梅,映着炉边火光——这个小家庭的幸福美满之意简直溢于言表。
慕清晏抱着儿子坐下,一肚子不高兴。
他生平最不喜看见美满夫妻秀恩爱,尤其是眼下自己凄风苦雨万里寻妻,人家却团圆甜蜜。忍了又忍,一直等儿子吃的肚皮溜圆,他才开口询问蔡昭来意。
——还要努力装出淡然自若的样子。老婆只是急着出门没把话说清楚,不是夫妻关系不好,绝对不是!
千雪深道:“小蔡女侠素性豁达,这回来访我却见她心事重重。”十几年没见的老友,照理应该是言笑晏晏,蔡昭却一直愁眉深锁。
“问她,她也不说。”千雪深继续道,“只和我们夫妻聊了些家常,又说我们如今是否已对当年的血海深仇释怀了。”
慕清晏长眉一挑,“那你释怀了么?”
“当然释怀了。”千雪深笑起来,“救死扶伤本是应当之事,当年我家救人并没有错,只是遇上了狼心狗肺的歹人。十几年前那几个畜生一个比一个死得惨,一个比一个深受折磨,如今想来我都痛快。大仇得报,当然释怀了!”
他看了眼妻子,低声道,“何况,我想爹娘和叔父婶婶在天之灵,也会希望我忘却仇恨,找个心上人,余生每一日都好好过的。”
慕清晏听的牙酸,视线投向雪女。
雪女道:“我却并未完全释怀。”
“阿雪?”千雪深惊讶。
雪女道:“昨日我才想起来,师父有本老书,讲的符咒鬼神之事。小树,回头咱们摆个阵势,画个符咒,祝祷我爹万世不得超生。就算投生了,也要投畜生道,世代受奴役辛劳——这样我就释怀了。”
狠绝!
室内其余三人六眼一齐看她。
“没什么,我爹那种畜生,不配再当人了。”雪女语气平淡,“慕教主觉得我这般行事不妥么?”——不是反问,也不是挑衅,只是认真请教。
“……没有不妥,挺好的。”
慕清晏忽觉隐隐牙疼,“特别好。”
慕小严算是开了眼界,这世上果然多有奇人,论报仇之决绝,他爹都得排老二。
最后慕清晏问:“昭昭为何要回落英谷?”
雪女道:“小蔡女侠原本没想好去哪儿,我们夫妻托她给落英谷捎个信。她想了想,便说回趟老家也好。”
“你们让娘亲捎什么信鸭?”慕小严赶紧问。
千雪深再度忸怩起来,“那什么…娃娃大了,想看看外头的世界…”
“哦,你们还生了孩子。”慕清晏面无表情。
千雪深又自豪又羞赧,“是个女娃娃,快九岁了,聪明又讨喜……”
“哦,刚成亲就有了。”慕清晏。
千雪深愈发脸红了,“本来没这打算的,可是当时我们都不懂……”
其实修武之人不想生育有的是法子避开,极端一点,甚至可以学道门佛门中人,男斩白龙女断赤龙。但是他和雪女自幼生长环境异常,许多浅显道理反而不懂,直到搞出人命来了才急忙翻查了一堆书籍。
慕小严看一眼书架上摆放的孩童玩具,心道亲爹明明一早就看出来了,这是故意欺负千雪深呢。哼,就是坏心眼。
千雪深从来都是慕清晏的嘴下败将,雪女只好替他回答——
深山寂寥,雪岭无声,他们夫妻住得惯,可是孩童天性好奇,对于山下的人间烟火充满希冀,夫妻俩既愁又怕。他们自己不愿进入人群,但是放女儿一个人下山更是万万不能。
就在烦恼之际,蔡平春夫妇居然摸上雪岭来了。
“岳父岳母?”慕清晏略惊。
雪女:“蔡谷主夫妇这些年到处游历,数月前刚好途径此处。宁夫人想瞧瞧雪麟龙兽是何模样,蔡谷主便带夫人上山了。”
慕清晏一捋思绪,都明白了。“于是你俩便将女儿托付给岳父岳母了?也对,落英谷热闹有趣,有蔡家护着,你们女儿当可安危无虑了。”
千雪深满眼思念:“冰儿已经出门好几个月了,也不知想不想家。”
雪女道:“若是想家,落英谷自会派人将她送回来。几个月都毫无消息,小丫头估计乐不思蜀呢。”
千雪深叹了口气,希冀望向慕清晏:“小蔡女侠走的匆忙,只带了个口信。既然慕教主也要去落英谷,不知是否能帮着捎带些山货肉干,不重的,都是雪岭上独有的珍稀……”
慕清晏长目一斜,寒光摄人——你小子活腻味了,居然敢差遣老子给你女儿带东西。
“其实我们冰儿早吃腻了,倒是蔡谷主夫妇喜欢。”千雪深幽幽的补充,“娃娃住在人家家里,总不能一点都不客气罢。”
“……”慕清晏脸色不大好看,“带上吧。”
父子俩不愿再耽搁,说着便要启程。
出门时,却瞧见门口堆了好大一堆野味,拖着长长尾羽的雉鸡,滚圆肥壮的狍子,皮毛美丽的雪貂与珍珠鹿……一头头脖颈上咬痕清晰,应是刚从雪林中猎获来的。
适才溜之大吉的四头白毛犼又回来了,远远的躲在篱笆后面,探出四个巨大的脑袋小心张望。
千雪深笑道,“这是它们四个给慕教主送的谢礼。”——虽然受了不少欺负,但它们也没忘记某人的救命之恩。
慕清晏露出一抹笑意。
雪女去打包山货和肉干了,千雪深还跟在后头啰嗦,“可惜慕教主这回急着出发,这么重的肉山是带不动了,不如……”
慕清晏一眼瞪回去,“都给本座收拾好送下山,到时当地分舵的人会来收,少一件本座扒了你的皮!”
千雪深立刻缩回脖子。
*
知道蔡昭回了落英谷,父子俩倒不急了。
想着不能空手去见岳丈大人,慕大教主一面抱着儿子赶路,一面飞鸽传书离落英谷最近的分舵准备一份周全的大礼,进落英谷前还将自己和儿子都装扮的精神抖擞。
慕小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精致新衣,贵重的镶珠小靴与紫玉小冠,很不给面子的得出结论:“阿爹,外祖父母现在还是不待见你鸭?”
慕清晏斜眼:“你知道江湖上什么样的人死的早么?”
“武艺不好的人?”
“错!自以为聪明之人。”
八头膘肥体壮的五花牛拉着四辆披红挂彩的礼车,招摇进入落英谷后,父子俩才从玩耍的孩童口中得知,蔡平春夫妇已然再度出门了,谷地只有蔡晗一个留着看家。
得,又扑空了。
慕小严:“爹你不用笑了,腮帮子歇歇吧。”
——自从踏进落英谷,他爹就一脸笑容可掬,不但见人就打招呼,还时不时聊两句买卖,这要进了戏班不当台柱子观众们都不答应!
慕清晏拎着儿子黑着脸大步踏入谷地,在一间满地乱爬小猫小狗的木屋里找到了正在做木活的小舅子。
蔡晗今年十七岁了,身架清瘦,白皙俊俏,酷似宁小枫,一笑起来两靥生花。只要他不说话,便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美少年。
可惜,他长了张嘴。
“姐夫和小严来了,我刚炖了一锅腌笃鲜,还有酥炸鲮鱼和红豆糯米团,你们吃不。对了,最近山上能采青了,要是想吃青饼我给你们现做。”
“见面当然要先问吃的了,姐夫你凶我做什么。对了,你们来干嘛?”
“爹娘啊,他们半个月前就出门了。说是要趁还有力气出海,去南海看看飞天蝠鱼。姐夫你见过蝠鱼吗,真的会飞吗。我叫阿爹阿娘捉几条回来,看看能不能养在落英谷。”
“原来姐夫你是来找阿姊的啊,早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早问我就早答了。”
“阿姊是来过,知道爹娘不在,过了一夜就又走了。喏,就两天前。”
慕清晏脸色逐渐铁青,身上寒气乱冒,地上的小小猫狗们纷纷凭直觉退开缩到屋角埋头,只向外露出一个个圆圆的小肉腚,唯有不知死活的蔡少谷主还在喋喋不休。
“我问她来干嘛,她不说;问她去哪儿,她还是不说。我问她要不要吃鲜笋羹,她骂我是呆子,我叫她拿几个糯米团再启程,她说我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总之阿姊这趟回来脾气暴躁的很,姐夫是不是你又惹她生气啦。嗯,阿姊倒也不是什么都没说,不过我没怎么听懂,估摸也没什么要紧的吧…”
慕小严忍无可忍,小短腿向前两步撑开大大的步距,小胳膊叉起腰,“娘亲又不是天天回娘家,隔年才回一趟落英谷,还是单身一人匆匆来去,怎会‘没什么要紧的’?!小舅舅就算问不出娘亲的心事,也要留她多待两天嘛!”
虽说他俩辈分上属舅甥,但蔡晗从没什么架子,还满满童心,舅甥一直没大没小。
蔡晗被这劈头一顿吼懵了,此刻屋角响起一个轻轻细细的女童声音,“昭昭姐姐这趟回来,应是有事想询问双亲,可惜谷主和谷主夫人都出门了。”
父子俩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人。
谷地和煦的暖阳洒入屋内,小姑娘的皮肤白皙的宛如透明。淡淡的神情像雪女,相貌却更似千雪深,清秀平和,天然一双弯眉,就是脸上血色少了些。就是身形过于纤细瘦小,只有六七岁女童的身量。
当姐夫小舅子东拉西扯之时,她一直抱着只小白兔,安静的在屋角剥着豆荚。剥一颗豆子,小兔子吃一颗。
慕清晏一怔,“你就是千雪深之女?”
不等小姑娘张嘴,蔡少谷主就乐呵呵的:“对啊她叫冰儿,阿爹阿娘留了管事阿姆和汤包婆婆照看她。如今我每日教她读书写字画画,娃娃可乖啦!”
慕清晏皱眉:“你教她?”
蔡晗听出姐夫不信,生气道:“我什么不能教她,木工,铁匠,打鱼,厨艺,星象,医术,栽种花木,译读佛经,测字算卦……我什么不会!她想学啥我都能教。”
慕小严有些吃惊,“小舅舅会这么多啊。”
慕清晏忍笑,“那的确挺多的。”——姐弟俩一模一样的自在散漫,又没第二个蔡平殊压着他习武,于是隔一阵换一个行当,日积月累,可不就学会许多技能了么。
他转头,“还有什么?”
陶冰起身答道:“昭姐姐来的那日天色已晚,于是夜里就歇在这儿。我给她送宵夜时,见她一直在案头写写画画,心事重重的,很晚了也不睡。”
慕清晏:“带我去看看。”
陶冰起身,地上的猫猫狗狗也都跟着跑出来。她走在前头引路时,慕清晏见她脚步轻灵,呼吸均匀,在没头乱窜的小猫小狗间轻点足尖,分毫不会碰到任何一只毛团。
——这是落英谷的轻功路数。
他落后几步,回头向小舅子:“你教她习武了?”
蔡晗差点撞上姐夫后背,“对啊,教了一点。”
慕清晏皱眉:“你自己学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何教别人,别耽误了人家。”
蔡晗忙道:“起先是阿爹教她吐纳调息的,之后又找了些入门功法的书让她自己学,我也就帮忙看看。”
他又笑,“姐夫你也看出冰儿资质好了吧?阿爹才教她三天,就说她根骨禀赋比阿姊都强呢,不知将来能不能赶上姑姑。”
慕清晏不置可否。
蔡平殊的成就除了天赋异禀,失去双亲后刻苦修行,少年时四处游历还屡逢奇遇,致使修为大增。
他淡淡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罢。”
几步疾走赶上陶冰和慕严,慕清晏又发现小姑娘的裙摆一角有着奇特的刺绣——两只滚圆的胖狗在争一根肉骨头。撇开题材,可说是针法精妙,栩栩如生。
他再度皱眉,“你什么时候还学了绣花?”
“姐夫好眼光!”蔡晗还挺自豪,“绣的不错吧,前两年我在姑姑的藏书里翻到一本《穿花针谱》,我看书自学的。”
慕清晏:“你好歹是落英谷少谷主,之前学些乱七八糟也就算了,如今怎么还绣花了?”
蔡晗毫不在意,“不要紧,阿娘说我心灵手巧,像外祖父呢。”他摸摸外甥的小脑袋,“这趟你多住几天,小舅舅给你做件新衣,绣只大老虎好不好。”
“不要。”慕严推开脑门上的手掌,指着陶冰的裙摆,“这有什么,绣的还没我阿……”
慕清晏大掌一按,及时捂住了儿子的脸。
……和嘴。
一行人来到蔡昭在谷地的屋子,陶冰从书案的砚台下拿出厚厚的一叠纸。
慕清晏拿来翻看,竟是一幅幅真人小像,寥寥数笔,简单勾勒线条,倒也惟妙惟肖。
双手负背的蔡平春,调皮爱笑的宁小枫,弓着背持帚的桃子娘,愁眉苦脸算账的烧卖管家,汤包婆婆,还有蔡晗,陶冰,芙蓉,翡翠……俱是落英谷的人。
慕清晏又问,“次日清晨她就启程了?”
陶冰稚声稚气的说不是:“第二日天亮,她先去祭拜了蔡平殊女侠,再回了一趟镇上旧居,在蔡女侠的屋里坐了几盏茶的功夫才走的。”
慕清晏坐了下来。
蔡晗一手一个拉起两个娃娃,“叫他好好想想,咱们出去玩罢。”
慕严边走边嘟嘴,“有什么好玩的。”
蔡晗笑道,“今日镇上可热闹了,镇东头是卖金器的老李家娶媳妇,西头有镇长主持分家析产,我带你们去瞧瞧吧。”
慕严毕竟是孩子,好奇道:“我还没见过分家呢,听话本子上说,哪怕是兄弟姊妹,为了争夺家产吵起架来什么破事都会往外说的,可有趣了!”
“那就去镇西头。”
陶冰抬头,声音稚嫩,“还是去看娶媳妇吧。老镇长为人还行,可他儿子不好,老爱取笑小晗哥哥。”
“什么?”慕严惊愕。
陶冰:“他可讨厌啦,总说自己和小晗哥哥生错了人家。他既聪明,天分又高,要是有机缘修习武艺,必能成个大英雄。”
慕严哼声:“那他为何不出谷去拜师学武?请外祖父写封荐书,武林正道哪个门派都愿意收他的。”
落英谷是北宸六派中唯一不向外招收弟子的门派,要么只教导自家子孙,要么直接收养子养女,当自家孩儿抚养。开班授徒什么的,太麻烦了。
小姑娘鼻子轻哼,“他是镇长的老来子,说镇长舍不得他这个小儿子离家,他要留在镇长孝顺老父亲呢。”
慕严小脸一冷,“哼哼,好个心大的镇长之子!没规矩的东西,等我把他骨头根根捏断,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小舅舅没用归没用,但绝不允许外人啰嗦半句。
蔡晗挠头:“别别,我们从小玩泥巴长大的,他就是嘴不饶人,没什么要紧的。冰儿说的对,咱们还是去看娶新媳妇吧。”
陶冰:“唉,小晗哥哥人太好了。镇上太平和乐,没有恶霸欺负,也没人勒索银钱,这都是落英谷庇护的缘故。唉,就听小晗哥哥的,去看娶新媳妇罢。”
慕严:“哼,我们为什么要避开他!就去看分家,就去看分家,我倒要看看哪个敢无礼!谁敢多看小舅舅一眼,我挖了他眼珠子。”
陶冰嘴角隐现米粒大小的涡儿,连忙低下头,轻声道:“有慕小公子在,去看分家也无妨,小作教训也好。”她口气虽然童稚柔婉,但言下之意竟是很赞同。
“哎呀呀,你们两个小娃娃怎么喊打喊杀的。”蔡晗头痛极了,“算了,哪儿都别去了,咱们回去继续给小猫小狗搭窝窝罢。”
慕严与陶冰对视一眼,随后别开目光。
两名孩子虽是头一回见面,也才交谈了几句,竟仿佛心有灵犀,彼此明白对方之意。
慕严假假一笑,“原来刚才小舅舅在造猫窝狗窝啊,倒像个小房子。”
陶冰也露出可爱的笑容,“是呢,小公子好眼光,就是个三进三的小宅子。”
蔡晗见两个孩子打消了不良念头,便高高兴兴的拉着他俩走回木工屋,“我已经备了洒金红纸,你们俩帮我剪成小纸条,写点儿‘年年有鱼’什么的,最后贴上去做小楹联。对了,待会儿咱们蒸青饼蘸糖吃好不好……”
*
慕清晏思索良久未果,也不顾忌天色晚不晚了,索性循着蔡昭的足迹出去走一圈。
先去蔡平殊坟前站了半个时辰,拜三拜后,左看右看没发现出什么痕迹;便又去了镇上旧居,熟门熟路的摸进了蔡昭自小居住的香闺,依旧一无所获;最后才走入蔡平殊故居。
倒不是对蔡平殊的敬意让慕清晏对这间屋子束手束脚,只不过若叫蔡昭知道自己在她姑姑屋里胡乱翻找一通,回头保准跟自己大发脾气。
小心翼翼的查看了一番,慕清晏终于发现床头书格中有一本子似被翻动过。他伸手取来,打开一看,里头竟然夹着两张纸。
第一张,画的是蔡平殊的小像——是蔡昭想象中姑姑少年意气时的模样,双鬟劲装,笑容温暖,艳阳刀高高飞舞。
第二张,是另一个女子。
片刻后,慕清晏才想到这女子的身份,还是因为画像中她手持的兵器——风雷子母钺。
杨小兰?
她是这叠画像中唯一不是落英谷的人。
不过,也是一个蔡昭愿意听取意见之人。
驷骐门离落英谷不算远,乘金翅大鹏的话只需大半日。
这次慕清晏学乖了,叫烧卖管事先放只信鸽去驷骐门报信,禀告杨小兰门主他明日要来拜访;若是蔡昭此刻还在驷骐门,务必把人留住。
*
次日一早父子俩启程。
吃饱饱的慕严小宝宝脸蛋粉粉嫩嫩的,坐在巨大鹏鸟之上,迎着暖风喜笑颜开,“冰儿夸我仁义大度,敢想敢做。我们俩挺合得来的。”
慕清晏瞥了儿子一眼,“昨夜你和冰儿溜出去做什么了?”
慕严小脸得意:“哈哈哈没什么,就是去声张了个正义。”
“说人话。”
慕严只好说道:“镇长的小儿子仗着和小舅舅幼时玩耍过,说话没个规矩。一时说小舅舅修为低微,不知将来能不能庇护落英谷;一时又说小舅舅性子绵软,没有当谷主的威严;转头又说他自己天分高,可惜没机缘学武;最后说他全没私心,都是为了落英谷的长久之计。反正蔡家素来淡泊,不如把谷主位子让给有能之士罢。”
慕清晏微蹙:“什么混账东西,如此无礼。”
慕严哼哼唧唧:“就是啊。小舅舅脾气好,从不计较这个。外祖父和外祖母这几年老是在外头,估计都不知道。”
“所以你和冰儿昨夜出去收拾那小子了?”
“当然!”慕严大为得意,“我用药引来一堆细幼的蛇虫鼠蚁——阿爹放心都是没毒的,与那小子一起放入个大瓮中,只露出个脑袋,哈哈哈……那小子鬼哭狼嚎的,我叫他记住了,蔡家仁厚不和他计较,姓慕的可不吃素!以后再敢不恭敬,定取他性命!”
慕清晏:“这是你的主意?”
“呃,差不多吧。我本想叫那家伙少几块肉,冰儿却说要是真的缺胳膊少腿了,小舅舅会难过的。最好既能受到皮肉之苦,又没有显眼的伤势,于是我就想到了刑堂月簿中记载的这个法子。”
两百年的邪魔歪道也不是白叫的,离教刑堂各种阴私伎俩真可谓丰富多彩,应有尽有。
操作细则如下:受刑者颈部以上都露在瓮外,为了防止虫蚁啃噬钻入自己下|身,不得不用两只手牢牢护住前后要害,这便无法驱赶虫蚁啃噬其余部分的躯体。只要保证瓮中虫蚁无毒,蛇鼠细幼少牙,就只会让人受罪而不会重伤致命,可说是极保险的刑罚了。
慕清晏不语,只静静看着儿子。
慕严被看的心头发毛,“阿爹,我哪里做错了吗。”
慕清晏转目看向前方,“镇长一家不能再待在落英谷了。要么除了,要么弄出谷去。回头你自去胡长老处领罚。”
“啊?”
“做事不干不净,留下隐患,还自鸣得意。若你小舅舅被你连累了,看你怎么去见你娘。”
“啊!”
慕清晏看儿子,“舒坦的日子太久了,便会生出不知天高地厚的妄人来。你外祖父母本是精明能干之人,可惜他们长久不在谷内,疏忽了管束。”
慕严急急道:“所以我教训那小子了呀!”
慕清晏:“落英谷岁月安宁,隐居的江湖客得以平静度日,原有的谷民与镇民也能各自劳作,开枝散叶。有些良心的都知道感恩蔡家的庇护。镇长之子并非偶尔失言,而是一再狂言,可见不是什么好东西。”
“镇长明知此事,却不曾好好管束儿子,不是无心,就是无能。”
“本来你小舅舅豁达仁厚,口头上吃些亏便吃些,有你外祖父母留下的心腹看管住要紧的地方,也生不出什么大事来。”
“可是你狠狠的折辱了人家,却又没有斩草除根。倘若镇长那家子暗中生了怨恨呢?他们不敢找姓慕的算账,却能悄悄算计近在咫尺的你小舅舅。”
“你小舅舅性情单纯,若是一时不察受了陷害,该如何是好?冰儿久居雪岭,她不懂这道理,你还不懂么?”
慕严小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生出惊惧之意。
他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唯怕伤了至亲之人。
慕清晏收回目光,“待会儿落地了我就飞鸽传书给游观月,叫他安排一下。落英谷太平几十年了,还是别伤了和气,把人弄走就好。”
“至于你,记住这次教训。”
*
抵达驷骐门,父子俩这回雪上加霜,扑了个空上加空。
不但蔡昭已然离去,连杨小兰都不在。
接待父子俩的是杨小兰之女,杨宝珠——没错,杨小兰于生了个女儿,但是没有成亲。
当年,杨小兰手刃亲父,已然轰动江湖。之后她单枪匹马杀回驷骐门,要求接掌门主之位,门中诸老自然坚不同意。
杨小兰也很干脆,哪个不服便挑战哪个,一个个打杀过去便是。反对者们非死即伤,明的不行便来暗的,一时间各种鬼祟伎俩尽出,杨小兰着实吃了不少苦。
其中最凶险的一次,她身中剧|毒又受重伤,独自逃出驷骐门。足足一个多月后才休养好杀回来,直接将驷骐门血洗了一遍。
此后,她亲自立下新门规十二条,重新招纳门人弟子,不求家世血亲禀赋,只求人品良善正直。若见路有不平,敢于拔刀相助,若见邪魔降世,敢于以身证道。
几个月后,杨小兰腹部隆起,她直言自己有了身孕。
没有成亲,没有夫婿。
当时说什么难听的都有,只不过她的铁血手腕已震动天下,自然没人敢当她面说什么了。只能躲在暗处窃窃议论罢了;而这些,早不能伤害她了。
九岁的杨宝珠小姑娘生的浓眉大眼,肤白个高,说话做事颇有章法。
她打开了十六扇正堂大门,堂堂正正的接待了父子俩。堂内按规矩摆上了迎客宴,上有八珍八奇十六盆冷热佳肴,另三种酒水,两长排翅形恭立的奴仆婢女站在两边,低头恭敬的向父子俩行礼问好。
慕小严难得有些不自在:“……杨家姐姐,其实我们可以从偏门进来的。”
两百年的仇怨没那么容易揭过,北宸六派和离教虽然此刻已不敌对了,但谁知道以后会如何,见面做事最好还是避忌些的好。
所以慕清晏才提前飞鸽传书的,就是让杨小兰提前准备的。
杨宝珠躬身抱拳,恭敬的执晚辈礼,随后爽朗一笑,“家母说过,昭昭姨母对她有大恩,如今岁月宁静,看样子这恩情是此生难报答了。如今姨母的至亲前来,区区款待而已,小女只怕怠慢贵客。”
慕清晏也难得没生出讥诮之心,拎着儿子依礼入座。
人家以礼相待,他总不好给个小姑娘脸色看。
杨宝珠道:“昭昭姨母两日前来过,与家母在内室说了会儿话,连饭都不曾留用,就匆匆离去了。”
“小女并不知道姨母与家母说了些什么,不过姨母离去后,家母将自己关在屋内半日,之后忽说要去祭拜外祖父,便也出门了。”
“昭昭姨母虽走的匆忙,却跟家母说了去向。小女有幸,听了一耳朵。”
慕小严本已不抱希望了,闻言精神一振,忙问,“娘亲去哪儿了。”
“去了广天门,寻宋师伯一叙。”
*
这次慕清晏再不敢耽搁了,对着一桌子美酒佳肴拱了拱手,烦请杨宝珠帮忙放个信鸽去广天门,之后便道别上路了。
慕严坐在鹏鸟背上,一面啃着鸭腿一面含糊道,“…那个杨家姐姐…我怎么觉得有些面熟…好像哪里见过…真奇了,应该没见过她啊。”
“呆子。”慕清晏摸摸儿子的头顶,“你看她长的像教中哪位叔伯。”
慕严一愣,脑中飞快检索面孔,“啊!像上官叔父!嘎?杨家和上官长老家有亲戚关系吗,这是为啥啊。”
“闭嘴,不许在外到处乱说。”慕清晏道,“想知道详情,回头问你娘罢。”昭昭就算原先不知道,这趟见了杨宝珠的相貌也肯定明白了。
如此,九年前的疑团倒也解开了。
当年慕清晏与蔡昭成婚的第二日,绿云罩顶的上官浩男就忙不迭跑路了。
这一跑跑了几个月,回来时身中奇毒,只剩半条命。
说是奇毒,倒不是毒性罕见难解,而是上官浩男这毒不是自己中来的,却是从别人身上过的——就是自己运功调息,探入对方脉络,主动从别人身上把毒性吸过来。
这却是很凶险的祛毒方法,有诸多限制。
游观月反复询问鬼医临沭是不是弄错了,认识这么久,他从没发现上官浩男还有这种菩萨心肠。临沭一口咬定,断是主动过毒无疑。
游观月只好转头问上官浩男,谁知上官浩男抵死不肯吐露实情,逼急了险些要跟游观月拔刀子火并。
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大半年后,分舵舵主传来消息,说驷骐门新任门主杨小兰未婚有孕,刚刚产下一女。
此事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当时瀚海山脉众人俱是吃瓜看戏,只有两人例外。
一个是蔡昭,纯然懵逼,完全想不到杨小兰这样害羞安静的少女会做这等事。
另一个是上官浩男。据服侍他的奴婢说,当他听说消息时就神情古怪,魂不守舍,走路都跌跌撞撞的。
彼时彼刻,任何人都不会将上官浩男与杨小兰这俩八竿子打不到的人联想到一处。
于是游观月凭‘常识’揣度,觉得上官浩男定是触景生情了。
数代单传的上官家至今颗粒无收,香火凄凉,而对面的老冤家,北宸六派的掌门说生就生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教众们纷纷拍手,表示游长老果然足智多谋,猜的合情合理。
这些年来,游观月自恃儿女双全,人生美满,不止一次在上官浩男面前暗暗炫耀孩子。如今算来,上官浩男之女甚至比游家长女还大两岁。
慕大教主忍不住轻笑出声。
*
数日赶路,父子俩终于抵达广天门。
经过了杨宝珠的盛情款待,慕严对素有天下豪富之名的宋家待客之道充满了好奇。
谁知宋郁之非但没开正门,连偏门都没开,直接让父子俩在山顶的广天圣堂降落。
山风劲疾,吹的慕严一脑门乱发。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何那么讨厌老宋家了,他也讨厌!
宋郁之看着慕严紧绷不快的小脸,活脱缩小版的慕清晏,顿时乐不可支,一挥手叫出一长排的美貌宫装婢女,服侍慕小公子去热汤沐浴,梳妆进食。
“放心吧,我与你爹有许多话要说,小严慢慢来。”
慕清晏板着脸:“我和你没什么话要说。”
宋郁之忍笑,“真的一句话都没有要说的?”
慕清晏:“就两句。昭昭在么,昭昭去哪儿了?”
宋郁之:……
宋郁之无奈的摇头,“十年未见,你怎么一点没变。”
其实这十年间蔡昭曾来广天门拜访过数次,多是与宋郁之商量宗门中事,只是慕清晏端着架子堵着气,宁肯在山下客栈等着,也坚决不愿上山见老对头。
“你却变了许多。”慕清晏上下打量这位昔日冤家,只见宋郁之满身锦绣琳琅,神态圆融谦和,与当年那个高傲到连话都不爱多说半句的天之骄子判若两人。
进了内堂,两人坐在桌旁,慕清晏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变了这许多?变的……”
他再打量,“变的越来越像你爹了。”
宋郁之默了片刻,叹道:“由不得我不变。广天门千头万绪,亲缘重叠,藤枝牵连,总得慢慢周旋。”再清高的少年子弟,一旦滚入了凡俗红尘堆里,都得和光同尘。
慕清晏嗤之以鼻:“你既舍不得下重手收拾那堆亲戚,只能慢慢跟他们磨了。少废话,昭昭是不是来过,如今又去哪儿了。”
宋郁之:“她回青阙宗了。”
慕清晏心头发苦,当下便要起身走人。
宋郁之将他拉住,“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此次她会在宗门多待一阵,尽够你们父子慢慢赶路了。你就不想问问师妹所来何事么?”
慕清晏慢慢坐了下去。输人不输阵,虽然他至今都没猜到昭昭心事,但嘴里却道:“我知道昭昭有很重的心事,只是不好说道。”
宋郁之失笑,“你这是……唉,你怎么知道师妹没跟我说道心事。”
“哦,是么。”慕清晏一股酸意冒起,“什么要紧之事不能问身边至亲之人,却来问你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宋郁之无语了,“我们到底是师兄妹,时不时就得碰头商量北宸六派之事,怎么就八竿子打不着了。”
慕清晏打断,“昭昭到底问了你什么?”
宋郁之沉吟片刻:“……昭昭的这桩心事,可以问任何人,唯独不敢问你。”
眼看慕清晏要冒火,他一字一句道:“师妹问我,是否还恨师父?”
“那年广天门之乱,兄弟阋墙,血亲互戮。宋秀之自作自受也就罢了,我大哥死时才二十一岁。父亲重伤致残,没两年就过世了。还有将我们兄弟视如己出的庞六叔,竟致惨死……”宋郁之哽咽,“这一切,都是师父暗中筹谋的结果,我如何不恨!”
他抬起头,直视慕清晏,“慕教主,你呢?你还恨我师父么?”
慕清晏没有说话,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他看向窗外,夜幕沉沉,华灯点点,很像不思斋外的夜空。只要不下雨,父亲总会抱着年幼的自己,指着星空,一颗星子一颗星子的教他辨认。
他此生最大的恨事,便是父亲早逝。
慕正明一生没有伤害任何人,也不曾妨碍任何人。
他本来已然计划好了,等儿子满了十五岁,有了自保能力,他就偷偷潜出瀚海山脉,见识天南地北的迥异风光,一偿生平所愿。
彼时戚云柯还不知当年与蔡平殊相恋之人是慕正扬,几十年来与北宸六派斗死斗活的是聂恒城及其党羽,对于早就失势隐退的慕家,戚云柯真谈不上什么仇怨。事实上,他甚至不曾见过慕正明的面。
仅仅觉得慕氏父子的存在有可能妨碍到自己计划,戚云柯就毫不犹豫的指令孙若水下|毒,打算提前解除隐患。本想将慕氏父子俩一起毒|杀,没想到慕清晏却幸存了下来。
慕清晏很少去想戚云柯,就是怕恨意与怨毒在心间肆意生长,扭曲了他的心智,伤害到他与昭昭来之不易的日子。
可是——还恨戚云柯吗?
当然恨!恨之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慕清晏忽然明白了蔡昭这一路上问秀渺师太、雪女、还有千雪深的话,甚至他并不知道的问杨小兰的话,都是什么意思了。
她只是不敢问自己的夫婿。
“戚云柯已经死了,再说恨不恨的,有什么意思。”慕清晏有些嘶哑,“昭昭想做什么。”
宋郁之摇头:“她没说。如今你才是她最亲近的人,你自己去问罢。”
夜里,慕清晏坐在床头,看着儿子粉嫩疲惫的面孔——再胫骨强壮的孩子,这么多日连着赶路,终究也是累了。
慕严睡的迷迷糊糊,嘴里含含糊糊,睡梦中方才袒露担忧之意,“娘亲怎么到处跑来跑去啊,追都追不上。她是不是不想回家了啊,不会不要我们了罢。”
慕清晏摸摸儿子的小脸,声音柔和,“放心,她就算不要我,也不会不要你的。”
“我也这么觉得,娘亲最疼我了。”慕严扭着小腚翻个身,满意的睡去。
慕清晏:……还是很讨打。
*
次日,慕清晏由着儿子睡到日上三竿,吃饱喝足才悠悠哉的从山顶启程。
临走前,他忽然问宋郁之,“你还不打算成亲么?”
宋郁之无奈:“你问这做什么?我不会跟你抢师妹的,现在还不放心?”
慕清晏:“当年你人模狗样的时候都没抢走昭昭,何况现在?”他恶意的看向宋郁之唇上漂亮的短须,“昭昭最讨厌胡须了。”
宋郁之苦笑连连,“行行,是我多心了。其实成不成亲也无所谓,宋家枝叶繁茂,有的是优秀子弟,到时过继一个承袭门主之位也不是不行。”
慕清晏迟疑:“你爹已经过世那么多年了,如今你在世上孑然一身……昭昭,很担心你。”
宋郁之望着圣堂方向,沉默了很久,方才道:“家父临终前嘱咐了一番话,叫我不要为了传宗接代成亲,不要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成亲,更不要为了长辈之命或人云亦云成亲。”
“广天门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不做掌门,也有旁人做。便是没了广天门,天也塌不下来。等遇到想娶之人,两情相悦了,方才成亲。”
“我答应父亲了。”
这下慕清晏也没话可说了,心道看你这一脸天煞孤星倒霉相,若是一直遇不到心上人岂不得一辈子孤寡,连累我的昭昭担心。
宋郁之似乎看出了他的腹诽,笑道:“去年我途径落英谷,小晗给我算了一卦。说我红鸾星动,三年之内必有姻缘。嗯,还有一年多呢。”
坐在金翅巨鹏之上,慕严问道:“阿爹,小舅舅算卦准么?”
慕清晏叹:“希望准吧。”
*
临近九蠡山,慕清晏情绪复杂。
婚后十年,他总共陪蔡昭回过宗门三次。
第一次是来参加庄述的继任大典。
他叫游观月装了足足十辆大车的重礼,并以家属的身份跟着蔡昭一道进入暮微宫观礼。
当时在场的六派弟子如临大敌,生怕离教趁宗门虚弱长驱直入。宏伟壮阔的暮微宫第一大殿之中,数百双眼睛炯炯盯视着慕清晏,各个手按腰间兵器,紧张的额头冒汗,从头到尾都没人注意新任门主的就职大典已经完成了。
以至于此后几年庄述以宗主的身份出门办事,六派弟子都没几个人认出他来。
第二次是在庄述继位后第二年,青阙宗发生了一次半吊子内乱。
尹氏沉疴并未完全清除,其党徒纠集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叔伯,联手向庄述发难。认为庄述既是李文训的弟子,又不见得武艺超群,没资格担任门主。应该由几个辈分大的老叔伯形成长老议事制度,有事情大家商量着来,直到再有出类拔萃的弟子脱颖而出。
庄述心有顾虑,不免束手束脚,于是蔡昭怒而回九蠡山平乱。
溯及往事,几乎所有悲剧的源头都是尹岱和聂恒城,可惜这俩早早死了,蔡昭又不能去掘坟鞭尸,这下可算有地方出气了——她打不了两个死鬼还打不了你们这些老东西么。
江湖中人,自是以武论道。
小蔡女侠威风凛凛勇不可当,不论是单挑还是拉场子,一概奉陪。
没别的意思,不是不相信诸位老前辈,就是小辈们想见见老前辈们的实力。
随着一众闹事的家伙如小鸡仔般一只只被提溜到演武场,被迫与蔡昭‘比武’,成功的让清静许久的药庐再度客满。雷秀明一人忙不过来,还差点耽误了樊兴家相亲。
大家心知肚明,以后宗门哪个拎不清的吃饱了又敢出来挑事,必会有幸收获小蔡女侠的‘挑战书’,轻则断几根肋骨腿骨,重则直接被破了气海,武功全废。
什么,小蔡女侠下手太重了,有泄愤之嫌?
没办法,人家姑姑师父都死的早,没人教导的年轻人是这样的。
您老人家要是实在不高兴,完全可以去找蔡平殊和戚云柯评理嘛。
去哪里找?地下咯!
*
穿过风云顶的黑铁巨索,慕清晏抱着儿子踏上了万水千山崖。
略略发福的庄述站在对面,数年掌门做下来,神情倒是威严了许多。他不无戏谑道:“前几日见蔡师妹来了,我就知道你会跟着过来。”
慕清晏哼了一声,假装没听出人家的言下之意。
庄述稍稍垂下视线,温言道:“小严,还记得师伯么?”
慕严点点头:“记得。师伯上回还带我摘杏子呢。”他记性甚好,何况母亲时常给他读青阙宗的来信。
庄述微笑:“小严来的正好,这次多住一阵。下个月宗门将会举办六派新晋少年弟子大比,你不是一直惦记这事么。”
慕严眼睛一亮,“我,我能参加吗?”
庄述微笑:“你快满七岁了,算合规矩吧,反正也没几人认识你。我给你拟好了假姓名,算作我的远房侄儿,届时下场和大家伙试试手。不过避免你身份泄露,你这阵子要住到内门弟子舍中,可舍得你爹娘?”
慕.小没良心.严七手八脚的从亲爹怀中爬下来,满脸放光:“舍得!”
“好。我带你去瞧瞧比武用的小皮甲,挑一件能穿的。”说着庄述就要领娃娃走。
慕清晏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庄述这才回头,忍笑道:“饭后师妹说要散步消食,随意走走,这会儿不知道走到哪里了,你自己去找吧。”
*
对于万水千山崖的一草一木,慕清晏毫不陌生,毕竟他曾以常宁的身份在宗门中待了小半年。当时他心间压着父亲之死与常家坞堡被屠两大深仇,不但身上余毒未清,无法恢复功力,更有戚凌波一天到晚带着戴风驰等一众狗腿子来寻衅欺负。
乱线团一般的破事,时常惹得他心头邪火大盛,拼着功力恢复迟滞,也要配一坛子迷魂腐骨粉给那群不长眼拌饭吃下去。
然后,一个满心不情愿上山拜师的小姑娘出现了,倒霉催的成了冤大头,不得不一天到晚打起精神护着他。
——忆及往事,慕清晏不自觉的嘴角噙笑。
万水千山崖偌大一片地,连弟子带仆役上百口人,屋舍连着屋舍,水榭亭台一样不少,也不知蔡昭溜达去了何处。慕清晏经过了椿龄小筑,垂天坞,甚至跑了一趟生意清淡的药庐;不知不觉间,他远远望见了一片当年被烧成白地的双莲华池宫。
十年匆匆一瞥,曾经华美绮丽如天上仙宫之处,此刻只余下被陆续收拾干净的荒草地。
曾有一名天资卓绝的尹姓少年英雄,怀着的经天纬地的雄心壮志,想要将自己的血脉永远嵌刻进万水千山崖的永世荣光中。
到如今,却也只剩下一片荒地。
此处临湖背山而筑,从风水角度来看真真是块宝地,也许多年之后,又会有人在这块地上建造新的华丽宫殿,布下新的滔天权势。
只是不知到时新宫殿的主人又会姓什么了。
*
两年前,夫妻俩携子第三次回到九蠡山。
此次理由颇是离奇,戚凌波忽带了个六七岁的男孩上山,说前几年素莲夫人与戴风驰先后病故,今见稚子已至蒙学之龄,欲为其寻一授业恩师。
对于戚凌波,宗门上下都有些唏嘘。一方面,她的外祖父和父亲的手上委实沾了太多人的血;另一方面,她又实实在在也是个受害者,且无大过。
庄述念在昔日同门之谊,又看她孤儿寡母不易,便起了恻隐之心,想着好好安排孩子,谁知戚凌波张嘴就要儿子拜蔡昭为师。
蔡昭收到书信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戚凌波打什么主意,于是亲自跑了一趟。
慕清晏却想到那孩子兼具尹戚二人的血统,不论是随了尹岱那百年一遇的好资质,抑或是戚云柯世所罕见的‘天火龙’隐脉,将来都会是个大大的隐患——于是也跟了来。
来了后,夫妻俩都发现自己想多了。
戚凌波想让儿子拜蔡昭为师,只是因为如今蔡昭是青阙宗武艺最高之人——戚大小姐什么都要最好的,以及某种长久以来的复杂心情。
并且经过雷秀明的检查,她儿子仅有中上之姿,远没有尹岱与戚云柯的好根骨。
蔡昭笑话慕清晏疑神疑鬼,白茅尹氏几百口人,这么多年来也只出了尹岱一个文武双全心思缜密的奇才,更别说‘天火龙’的隐脉从来是天降奇缘,不以血脉传承。
不过看那孩子的面庞,隐隐熟悉的口鼻线条触动了蔡昭,竟真有了几分收徒的念头,然后被慕清晏一句话掀了桌:他要跟着我们回教中住乜?
众所周知,慕清晏是断断不会跟蔡昭分居的,青阙宗也断断不肯让离教教主长居万水千山崖的,哪怕是入赘也不行。同样理由,落英谷也不适宜慕大教主久居。
结论:瀚海山脉欢迎您。
这句话当场吓住了戚凌波,将年幼的儿子送去传说中妖魔鬼怪横行的魔教重地,她做梦都会吓醒的。一通口水官司后,还是庄述以宗主的身份将孩子收于自己门下,戚凌波则回白茅尹氏故地,可以随时来看儿子。
离去前,蔡昭忽然叫住了她,口气有些生硬:“你才二十六岁,以后打算怎么过?不会像话本子里那样满心怨恨不甘的苦熬日子罢。”
戚凌波冷着脸,“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想怨恨就怨恨,想不甘就不甘,今后的日子过好过歹都不关你的事!”
昔日美貌矜贵的天下首宗大小姐,脸上已然有了风霜之色,但那双眸子依旧骄傲。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说道,“我做起了买卖。白茅原是天下锦帛之乡,只不过几十年前外祖父鱼跃龙门,于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族人们安享富贵,都不肯劳作了。如今无人可靠,自然只有重操旧业了。”
这倒是蔡昭始料未及的,她一愣之下,戚凌波已经走出了十好几步。
蔡昭追上几步,冲着背影大喊,“那什么……买卖有富余的话,也可以在落英镇上设个店面啊。”
戚凌波转身,冷哼:“不用你可怜我!”
蔡昭闭嘴。
戚凌波继续走,然后第三次转过身来。她直视蔡昭,“我娘临终前回光返照,忽然清醒了,她说……”
片刻迟疑后,她似乎下了决心:“我娘说,你姑姑很了不起。”
蔡昭心头一震。
戚凌波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蔡昭,看向远方不知何处。
“我娘说,你姑姑比外祖父,比聂恒城,都更为了不起。”
“她和姨母姐妹俩怨恨了你姑姑一辈子,暗算了你姑姑一辈子,在背后说了你姑姑一辈子的坏话,但其实她们在心底很是羡慕。挖心陶肺的羡慕,羡慕到恨不能成为你姑姑,最终羡慕成了嫉恨,深埋心中。”
“你得空的话,替我娘给你姑姑上一炷香罢。把这些话告诉你姑姑,再替我娘说一句‘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啊。”
最后一句,戚凌波说的声音很轻很轻,也不知是谁说给谁听的。
蔡昭在原地站了许久。
最后慕清晏在后山的论罪碑林找到了她,见她泪流满面还吓了一大跳,惊愕难道戚凌波现在还有本事欺负昭昭?
*
踏过芳草萋萋的绿地,绕过隐幽晦暗的水涧,慕清晏再次来到了青阙宗后山。
一座座长满青苔的高大石碑沉默无声的立于山间,上刻文字无不记载着骇人听闻的罪恶,蔡昭坐在一块大石上,呆呆仰头望着。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慕清晏缓缓道。
蔡昭转头,看清了来人模样,脸上现出深深歉意:“……对不起啊,我不该不说清楚就到处乱跑的。”
夫妻十年,两人早已心意互通,倒也不必多说什么责怪道歉之言。
慕清晏在妻子身边坐下,“说说罢,究竟怎么了?”
蔡昭恹恹的,低声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嘛。”
慕清晏温言道:“你愿意说了么。”
蔡昭默默。
“那好,我先说,有两件事。”慕清晏清清嗓子,“今日上九蠡山前,我收到了游观月的飞鸽传书,说落英谷出事了。细说来,是小晗出事了……”
蔡昭一怔:“你说什么。”
“……不过此刻已经解决了。”
“你给我好好说话!”
“好好。”慕清晏看她精神了些,笑着一一说来。
自少年时起,慕大教主的乌鸦嘴便是百试百灵。
那位自视甚高的镇长之子被慕严陶冰联手收拾之后果然心存不满,伺机报复。
“老罗叔?”蔡昭大是讶异,“他儿子小萝卜糕?呃…我记得他只比小晗大一岁吧。”
慕清晏无语,“你是不是给每个落英镇上的人都取了个吃名啊。”
蔡昭摆手:“没有没有,他小时候胖的跟发糕一样我才这么叫的。唉,老罗叔办事挺利索的,为人也不错,就是太宝贝小儿子了。”
她深觉不可思议,“我当他俩亲如兄弟,没想他暗地里居然一直欺负小晗,真看不出来……老罗叔说我家人口稀少,小晗未免孤单了些,总让小萝卜糕陪小晗玩呢。”
慕清晏一肚子权谋算计:“镇长倒是眼光长远,可惜了,儿子拎不清。估计岳父岳母也跟你一样,小晗又不会告状。”
蔡昭叹气。
她从没体验过这种事,慕小严从不告状,因为他会径直掀翻屋顶,踩烂床板,滴水之仇涌泉相报,最后成功的将自己变成被告状的那一方。
书接上回。
萝卜糕公子受了大半夜的罪,身上布满了蛇虫鼠蚁咬出来的细碎口子,又疼又痒又气又怨毒。他先是向父母告状,他娘宛如天塌了下来,哭的呼天抢地,直骂‘两只小畜生不是人,几句口角就要整人性命’。
老镇长虽疼儿子却不糊涂,说这事只能含糊下来,当作小儿胡闹,若是告到蔡平春夫妇跟前,那儿子这些年对蔡晗无礼行径也同样会暴|露。
“也就是说,罗镇长早就知道儿子的行径……”蔡昭有些难受,随即又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你派人躲人家床底下偷听啦?”
“都是事后审问出来的。”慕清晏不虞,“若是早派了人偷听,也不会出后来的事了。是我大意,应该先吩咐当地坛主潜入落英谷戒备的。游观月远在瀚海山脉,等他布置好人手已是多日之后了。”
萝卜糕公子不服气,嚷嚷着要让天下英雄评评理,用仁义道德的名头架着他们下不来,不得不处罚自家儿子。
老镇长却劝儿子别被戏文忽悠了,天下英雄哪那么闲,随便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来声张正义,区区皮肉之苦而已。还说蔡平春只是看着温和寡言,其实心肠冷的很,更别说还有帮亲不帮理的蔡昭,和无理搅三分的宁小枫。
何况整个落英镇都是仰蔡家鼻息而生的,到时镇民也不会站在他家一边的。
其实蔡家真正好说话的只有蔡平殊,热血仁善又心软。要是她还活着,这状说不定还能告上一告。
蔡昭脸冷下来,“这位罗镇长倒是慧眼识人,把我们蔡家每个人的脾性都摸的清清楚楚。后来呢,他儿子怎么陷害小晗的?”
慕清晏:“他要是直接害小晗,我倒还高看他一等。”
与寻常败家子不同,萝卜糕公子还是听老父亲劝的,不过只听了一半。
他怕蔡家报复,不敢去害蔡晗,于是动起了陶冰的歪脑筋。
天随人愿,第二日就是一场豪雨。
大雨之后,山间万物萌发,蔡少谷主按习惯进山挖笋采菇摘野菜,通常三两日才归。
萝卜糕公子从父亲处偷来了极厉害的迷|烟——这是多年前某位绝世大盗终老落英镇时留下的,并准备了绳索,哑药与匕首。
他打算先迷晕谷地众人,再挑断小姑娘的手筋脚筋,毒哑后毁去相貌,最后把人卖给顺江行船的人贩子,等蔡晗回来就说小孩子淘气,自己溜出去玩耍了。
陶冰虽快满九岁,但身形瘦小,外人看着只有六岁模样。萝卜糕公子不知底细,心想这么小的孩子,估计字都不识几个,一旦被这般卖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蔡昭听的全身发冷。
她一直以为落英镇是这世上最淳朴仁善之地,是包含了她姑姑美好愿望的桃花源。不曾想,十余年下来,在阴冷潮湿的缝隙中,已经暗暗滋生了邪恶的蠹虫。
“冰儿没事吧。”蔡昭声音都在发颤。
她知道这孩子对雪女与千雪深意味着什么,两个受尽人间惨事的劫余之人,在人迹罕至的冰天雪地中好不容易孕育出来的新芽。
“你放心,她没事。”慕清晏拍拍妻子。
陶冰小姑娘虽是生平头一回融入这烟火人间,但从父母隐含忧惧的眼神中,无数次欲言又止的叹息中,踏下雪山的那日起,她就在心底暗暗戒备好了。
她不怕这世界,更不会因为害怕就躲一辈子。
落英谷中,除了蔡晗几乎没人知道她练功已有小成。
所以一吸入迷|烟她就发觉不妥了,看着汤包婆婆等人一一软了身子倒下,她立即抽|出蔡晗药箱里的金针,扎进自己身上几处大穴,拼着丹田受损也要保持清醒。
然后,透过窗缝她看见了萝卜糕正狞笑着缓缓走来,当机立断逃出了落英谷。
第一时间,她就不再信任谷地与镇上任何人了。
她要躲到蔡晗回来。
隔日蔡晗归来。
镇长此刻已知儿子闯下大祸,若是手脚做干净了也就罢了,偏偏留下大尾巴,他也只能帮儿子善后了。于是在他的暗中布置下,镇上开始谣传是陶冰放的迷|烟,因为之前与几个孩童吵架,一气之下药翻了众人,偷些蔡家财物出走了。
汤包婆婆等人隐隐觉得不对,然而一边是相处了一辈子的老镇长,一边是才来几个月的孩童,何况陶冰性情冷淡古怪,寡言少语,平日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唯有蔡晗不信,试图说服大家陶冰不是这么任性的孩子。见众人不信,他一气之下独自冲出去找人。一口气追到青罗江,正撞上那伙人贩子要拔锚起船。蔡晗凑近窥伺,偷听到他们正在谈论‘就知道落英谷的生意难做’,以及‘说好的小丫头呢’云云。
蔡晗急了,上去就问。那伙人贩子逃还来不及,哪肯答话。
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
真是值得纪念的一日,这是心平气和与人为善的蔡少谷主生平第一次打架。
没错,蔡晗此前从没与人动过手。
他自打出娘胎,没有同门子弟可以比武,没跟谷地孩童打过王八拳,甚至连江湖都没踏出过一步。他所有的修武过程,都是自娱自乐,自己发招自己拆解。
依常理而言,哪怕蔡晗修为低微,但收拾一伙人贩子还是无碍的。
然而因为毫无经验,这帮江湖老油子们,一会儿张渔网,一会儿飞暗器,一会儿小媳妇娇滴滴哎哟喂疼死我了,再一会儿白发老头骨头嘎吱响好像要断了,还冲眼睛撒香灰,往船板丢铁蒺藜——蔡晗应付的手忙脚乱。
所幸汤包婆婆老成持重,发现蔡晗跑了,不但自己带人追出来,还越过镇上众人,直接通知了离教教众,请他们派人帮一把。
因为顾忌蔡昭,离教从不敢在落英谷附近布置眼线暗哨,但是出了落英谷势力范围,青罗江对岸便有一处离教分坛。
难得有了表现机会,全坛上下精神大振,各个奋勇尽事。
几百人在统一调配下,由近及远一圈圈找出去,不但在青罗江边找到了头破血流的蔡少谷主,还在荒山灌木丛中找到了又冷又饿的陶冰,更顺手逮住了打包好细软准备逃跑的镇长一家及其狗腿数条。
“没什么,小晗就是头破了腿折了,左眼进些香灰,都是小伤。”慕清晏安慰,“冰儿也还好,她扎穴很准,受伤不重,我已叫临沭过去瞧了。”
蔡昭心疼,嘴里却道,“受一回罪也好,堂堂落英谷子弟,居然和一群市井贼子打的平分秋色,说出去丢也丢死人了,看他以后练功还偷不偷懒了!”
慕清晏笑着问道:“萝卜糕那家子怎么处置。”
谁知蔡昭的回答大是出乎他意料。她沉吟片刻,说道:“若不是小萝卜糕丧尽天良对孩童下手,他们想取蔡家而代之,也不是不可以。”
慕清晏吃惊:“何出此言。”
蔡昭叹道:“阿娘十三岁就赌气从家里跑了出来,遇上我姑姑后几乎不曾太平过。怼上了尹岱与聂恒城,因怕连累外祖父母,那些年她连家都不敢回。后来两个老贼死了,阿娘嫁了阿爹,生了我们姐弟,每日照看姑姑戒备聂氏党羽,又是十几年。”
“舅父早早出家敲木鱼去了,外祖父身体不好,外祖母又怕孤单,这么多年来,阿娘一直没能孝敬陪伴双亲。其实那年外祖父病故时,阿娘已然很歉疚了。”
慕清晏了然:“难怪你娘那么迁就你外祖母。”
虽然他见过的老妇人不多,但仅凭新婚后陪蔡昭去宁家短住的那半个月,就敢断言宁老夫人绝对能在天下‘作’人大赛中名列前茅。性情柔弱却很固执,多愁善感且疑神疑鬼,挑剔敏感还自以为是,有时宁小枫气不过说她两句,她能抱着亡夫的牌位呜呜咽咽哭三天……
蔡昭也吃不消,仅半个月就拉着新婚夫婿逃之夭夭,让亲亲好爹娘自去消受。
“外祖母在时她们母女俩吵个不停,外祖母过世了阿娘又懊悔没好好孝顺她。这些年来,她和阿爹游历山水倦了,多是回宁家休憩,整理外祖父母留下的一草一木和书籍手札。留小晗一个守着落英谷,这才养大了罗家的心。”
“蔡家就是这么个情形。将来阿爹十有八|九会陪阿娘在宁家终老,小晗又太老实心软,我沾上了你这个魔教教主,也不适当。若真有有为之士,落英谷送给人家也无妨。可惜了,罗家用心不正,非可托之人。”
慕清晏难得吃惊:“那你家列祖列宗呢?”
“新坟可以迁走,老坟嘛…祖宗们大概都投胎去了吧,别打搅他们了。”
“到底是令尊生长之地。”
“我爹是在佩琼山庄长大的啦,长大后回落英谷还摸错过路呢。”
“两百年来,落英谷历代累积的机关暗门,谷地精舍,珍稀药草园,还有东一个地窖西一座库藏,全不要了?”
“又不是一把火烧了,送给值得之人又何妨。”
“岳父岳母能答应?”
“我觉得他们早有这念头了,就是想看看小晗的性子还有没有的救。反正现在还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慕清晏将妻子来回看了两遍,终于叹道:“以前听人家说落英谷祖训是‘花开花落自有时,一切顺其自然’时,我还将信将疑,以为是正道伪君子以退为进。如今……好罢,是我小人之心了,原来你家祖训是真的。”
如今想来,落英谷的最后一任谷主罗氏夫妇多年未育,收一名蔡姓孤儿为养子,若非数年后老夫妇意外生女,养兄妹成亲,落英谷血脉估计早就断了吧。
蔡昭笑着啐他,“你这俗人自是领会不了,换做你爹爹,定能明白‘淡泊自在方为贵’的人生道理。”
慕清晏认真想了想,叹道:“这倒是真的。”
“总之,叫你的人先把萝卜糕那家子看管起来,让我阿爹阿娘自己回来处置!”蔡昭没好气,“他俩自顾自的游山玩水快活自在,也不管小晗靠不靠谱,差点连累了冰儿,自己的责任自己担着去!”
一通骂完,她又忧心道,“等此间事了,我们还是回落英谷瞧瞧吧。”
慕清晏无不同意。
“对了,那第二件事呢。”蔡昭问道。
慕清晏盯着她的眼睛:“我见到杨小兰之女了。”
蔡昭:……眼神躲闪。
慕清晏立刻明白了:“你早知道了,何时得知的?”
蔡昭苦笑:“也没早多少,就几个月前,小兰妹子来信告诉我的。”
“他俩怎么勾搭上的。”
“别说的这么难听。”蔡昭捶他肩头,“其实是当年小兰遭了暗算,中了不干净的药,逃出来时刚好遇到在附近避风头的上官浩男。”
慕清晏一想就明白了,“杨家那些老东西真是下作,技不如人,就想硬给杨小兰找个夫婿,逼她就范。”
蔡昭冷哼:“小兰如今不但未婚生女,还要堂而皇之的栽培宝珠成为未来的驷骐门主。哼,气死那群老东西!”
慕清晏想了想,“杨小兰中了药,上官浩男可没有。他是不是早就对杨小兰有意思?”
“慕教主莫想太多了,我们浩男哥嘛,你知道的,最喜欢英雄救美了。”
杨小兰虽然不算美人,但到底当初在万水千山崖上曾并肩作战,还当着上官浩男与游观月的面手刃了亲爹,上官颇觉敬佩。
稀里糊涂有了肌肤之亲后,上官浩男自觉对不住人家姑娘,于是主动把杨小兰身上的毒引到了自己身上,然后溜之大吉。
素爱娇媚美人的上官浩男,相貌平平性情古板的杨小兰,无论如何都不搭界。两人都以为只是露水情缘,过去就过去了。
出于这个原因,杨小兰选择对所有人瞒下女儿生父的身份,包括蔡昭。
可想而知,当杨小兰生女的消息传来时,上官浩男为何会两眼一黑,犹如五雷轰顶了。
此后数年,上官老兄不得不偷偷摸摸前去探望杨家母女。起初两人都很尴尬,连话都不知说什么,只能拿襁褓中的女儿扯些有的没的。
日子久了,上官浩男亲眼见证了一个少女的孤勇决绝,在流言蜚语中艰难度日,呕心沥血的整顿门风,果敢的重建门规习俗。逐渐地,他由怜生爱,由爱生敬。
“当年,小兰叫我作见证,在亡母黄夫人的灵前发下重誓,说要此生不嫁,断绝杨鹤影的血脉。她在信上说她不但生了女儿,如今更想与宝珠生父成亲,是不是对不住过世的黄夫人。”蔡昭叹息。
慕清晏:“你怎么答复杨小兰的。”
蔡昭:“还能怎么说,我是落英谷子弟,当然是劝她‘顺其自然’嘛。想成亲就成亲,不想成就不成。人活一辈子,若不能自在为人,岂不白活了。”
慕清晏忙道:“这话一点不错。想嫁就嫁,千万莫犹豫。一犹豫,一辈子就过去了。”
蔡昭白他一眼。
“她说上官浩男待她们母女十分用心。从不知道,为人父,为人夫,还能有这么好的。”蔡昭忍不住骂一句,“杨鹤影真不是东西!”——都把女儿吓出毛病来了。
在秘密的乡下小院中,杨小兰看着上官浩男一个粗豪汉子,耐心的教导女儿读书写字,抱着女儿翻筋斗,爬树抓知了,更让小姑娘踩在他宽阔的肩头上眺望远方的火烧云。
看着父女哈哈大笑的相似面孔,杨小兰莫名落泪,然后就给蔡昭写了信。
哪怕两人之事依旧不能昭告天下,她也想和这个男人成亲了。
慕清晏忍不住阴阳怪气:“难怪这些年教中事务他能躲则躲,躲不了就推给游观月。我还当他羞于见人呢。原来力气花到旁处去了。哼,等他成亲时,我非狠狠吓他一吓!”
他转头,“别家之事说了半日,总该轮到自家事了吧。”
蔡昭情绪再度低落,终于开了口:“我想要……想要把师父的遗骨,从这罪人碑林迁到姑姑身边去。”
慕清晏完全怔住了。
赶了两个月的路,在心里中思索了无数遍,翻来覆去的疑惑,慕清晏依旧没猜到妻子原来是这个念头。
“我做了梦,梦见师父眼瞎了,耳也聋了,一直在黑夜里摸索着找我姑姑。他找呀找,跌跌撞撞的,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喊我姑姑的名字,可没人理他……”
蔡昭扯了根野草在手指上缠来缠去,声音低低的,“雷师叔和庄师兄倒不介意,我爹娘想来也是肯的,可我……怎么好意思跟你开这个口。”
慕清晏没有说话,他很清楚戚云柯的过往——
年幼时生父早亡,寡母靠给人浆洗缝补养活儿子。戚云柯自幼鲁钝,时常受人欺负,却依旧性情老实厚道。好不容易成了名,寡母却已病故,他连一日都不曾好好孝敬过她。
没等心智成熟,他又被尹岱看中,稀里糊涂的成了他的乘龙快婿。
蔡昭继续絮叨着:“是不是我想太多了,鬼神之事本是虚无。只是我想到姑姑,她在在病中都后悔当初不该鼓励戚云柯追逐尹素莲。师父来落英谷时,姑姑每次都问他‘过的好么’,师父答‘很好’,姑姑就骂他扯谎。后来师父就答‘过的还行’,姑姑就只能叹气了。”
尹素莲根本不喜欢戚云柯,就算戚云柯起先不明白,做了夫妻之后肯定也明白了。戚云柯的后半辈子,是靠着‘毁灭曾经伤害过蔡平殊的所有一切’这个偏狭念头而活着的。
夫妻俩坐在荒石上嬉笑着聊了很久,其他事罗里吧嗦能说许多,等轮到自己身上,却只有短短的两句。可是似乎又不用说许多了,蔡昭心头的重压和疑惑,慕清晏已经都明白了。
从悬空庵,到大雪山,再到广天门,驷骐门,该报的仇已经报了,逝者已矣,幸存下来的人都在努力的活着,向着阳光旺盛之处重建自己的人生。
“好。”慕清晏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叶,同时伸手去拉妻子,“就把戚云柯迁到你姑姑身边去吧。”
“……”蔡昭呆呆的被拉起来。她原本预备了许多说辞,也不知想要说服自己别再乱想了,还是说服丈夫别介意。
“你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疑惑。
慕清晏望着天上棉絮般的云朵,“我只是想到,若父亲还在世,他会怎么说。父亲肯定会同意的。这是其一……”
蔡昭:“还有其二?”
慕清晏嘴角含笑,瞥了她一眼,“这要换了以前,小蔡女侠早就买两把铁锹,连夜去挖坟了。等我知晓之时,大约戚云柯新坟头都长草了。”
“我以前哪有这么自说自话。”蔡昭摸摸鼻子。
慕清晏微微而笑,“如今你却会为了担心我不快,闷闷不乐这么久。末了,还东走西逛这么远。看在你这么在意我的份上,我也不能小气。”
“算你有心。”蔡昭眉眼含笑。
慕清晏拉着她的手,缓缓走起来,“父亲总说,现生比往生重要,活人比亡者重要。”他转头看妻子,“若是把姓戚的挪个地方就能叫你不做噩梦,那很值当。”
蔡昭笑的灿烂,八爪鱼一般去抱慕清晏。
慕清晏哼道,“总之以后不许不告而别了!再有下次……”
“怎样?”
“那我还来找你。”
*
戚云柯罪行昭彰,纵然许多人已经原宥,此事终究不宜办的大张旗鼓。
于是慕清晏挑了个不很吉利的黄道吉日,趁夜挖出了戚云柯的骨灰,装在檀香木盒中交给蔡昭。夫妇二人次日启程,将慕严留在九蠡山。
回到落英谷,汤包婆婆直骂罗镇长父子为人歹毒,吓坏了孩子。
——这里的‘孩子’,不是快九岁的陶冰小姑娘,而是十七岁的蔡少谷主。
陶冰虽然受了寒,发了烧,饿了两日,还受了些内伤,如今却十分冷静。她拿着药膳单子跟厨房婆子核对,还向蔡昭道歉,说给谷地惹麻烦了。
蔡昭歉疚还来不及,当即满口安慰。
蔡晗躲在屋里养伤,起先装的淡定自若,素衣少年临窗秉笔,称得上丽色如花。结果他一见开门进来的是蔡昭,顿时满腹委屈决堤汹涌,抱着蔡昭呜呜咽咽不肯松手。
蔡昭原本恨铁不成钢的想骂人,摸着弟弟裹满绷带的脑门,不由得好生心疼。
“呜呜呜阿姊,我好怕啊。他们的兵器尖尖上黄橙橙的,一定是抹了剧|毒的!”
“那是铁器锈了。”
“他们往地上倒了好多油,让我站不稳,那油腥中带酸,定是传说中一沾皮肤就溃烂的毒|油,太卑劣了呜呜呜呜!”
“那是菜籽油坏了。”
“萝卜糕不是人啊,冰儿也管他叫一声哥的,他居然这么狠心,真不是人啊!”
“萝卜糕本就不是人,是吃的。以后咱们再不吃萝卜糕了,乖,别哭了。”
站在门边的慕清晏:……
往好处想,儿子幸亏像自己,也是个心狠刻薄睚眦必报的魔星,这要是外甥像舅舅,厚道是厚道了——到现在都没一句埋怨过萝卜糕对他的言行无状,但动不动就哭唧唧的,那真是苍了天了。
次日,夫妻俩亲自动手,将戚云柯的骨灰埋入蔡平殊墓旁。
桃花树下,蔡昭含泪烧着纸。
慕清晏从怀中抽|出一卷册子,“把这个也烧了吧。”
“这是什么。”蔡昭擦擦泪,接过来一看,吃惊道:“《紫微心经》?”
慕清晏:“这是最后一份《紫微心经》的抄本了。烧了吧,烧了干净。”
蔡昭看他:“你舍得么?毕竟是你家祖传之物,何况上面记载的武学着实神妙。”
慕清晏摇摇头,打断了她:“其实慕家第二代教主需要依靠上一代人打通经脉方能修炼《紫微心经》,就已是勉强了。后来慕嵩之子为弥补自己先天不足,竟拿嫡亲手足来练功。罔顾天理人伦,明明已经不能修炼的功夫,强行修炼,便是一场惨烈的人祸。”
“两百年前,灵兽猛禽遍地,灵山灵石到处都是,《紫微心经》当时可以修炼,如今……沧海桑田,世间早已大不一样了,这东西留着只能害人。”
蔡昭怔怔望着姑姑的墓碑,“也好,就在这里烧了罢。我姑姑从没找到过什么秘籍心经,一样练成了天下无敌。”
“譬如我家的桃花,最初谷地里的桃树只是寻常之物,后来经过历代爱花之人,随意嫁接增补,四角桃花,六瓣桃花,三层桃花,到如今绚烂多姿天下罕有,也不是强求来的。”
古旧书卷在幽蓝的火焰中缓缓焚尽,最终烧成一堆浅色灰烬,清风吹拂,随着朵朵桃花瓣,一道飘扬到了天际,再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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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俩在落英镇又住了旬余,算算日子,万水千山崖的新晋弟子大比也差不多了,就打算回九蠡山接儿子。经过镇上茶棚时,听见一堆人正七嘴八舌的痛骂罗镇长不是东西。
打铁猛男:“当初他原配死了不到一年就娶新媳妇时,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了,我老婆死了十二年我还没续弦呢!”
鱼头西施:“你这什么眼力,当初他原配一气生了六个姑娘,他还想着追儿子,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了!”
豆腐店当家:“这也算眼力?当初他家大姑娘自己找亲事时我就知道了。这是不相信后妈,也不信后爹啊。”
“老罗是亲爹啊。”
“你懂什么,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酒肆掌柜:“你们都没眼力!他家大姑娘嫁去江对岸的流苏城时,把五个妹妹们都带走了,这不明摆着么。”
“罗大姑娘如今过的咋样啊。”
“挺好的,流苏城是咱姑爷教管的地界,看她是落英谷嫁过去的,都挺照顾的。听说开了间饼铺,买卖红火着呢。”
“是不是烧肉馅的,我吃过,可香了!”
卤味店媳妇:“谷主一家这么器重罗老鬼,他们父子还敢害人,真不是东西啊!”
“我怎么听说罗镇长祖上是谷主家亲戚?”
“不对吧,谷主一家姓蔡,又不姓罗。”
“你刚嫁来不知道,谷主一家以前是姓罗的。”
“所以罗镇长不是谷主家远房亲戚咯?”
“啥亲戚啊,他祖上逃荒来的,刚好姓罗罢了。”
……
慕清晏听的连连摇头:“其实我早想说了,你们落英谷招的是哪门子赘。赘婿所生之子不是该妻家姓氏么,哪有两百年来一直改姓的。”
蔡昭幽幽道:“是啊,‘牛昭’这名字也挺提神醒脑的。”
慕清晏忍笑:“那还是算了,祖先英明。”
蔡昭转头看那茶棚,忽道:“被他们说的馋了,要不去咱们对岸流苏城尝尝那烧肉饼。”
慕清晏自然应允。
恰逢庙会,流苏城繁华热闹,烧肉饼果然十分美味。
糖人铺子前,蔡昭饶有兴致的看师傅捏出一个冷脸的漂亮男娃娃。眼看慕小严的糖人快捏好了,她转头正要叫丈夫,却见慕清晏神情有异,正一瞬不瞬的望着街对面。
她顺着视线望去,只见对街糖炒栗子摊前站了几人。
一对年轻秀丽的夫妻领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一旁随着个管事模样的老头子。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融洽。其中那年轻丈夫的相貌,蔡昭隐约有些眼熟。
她正要问这三人是谁,看慕清晏眼神激动且欣喜,忽的灵光一闪,低声道:“是常宁?”
慕清晏点头,声音微颤:“没想到,老管事带他隐居在此。”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蔡昭笑了起来。
“贼老天总算睡醒了。”
作者有话说:
全部完结!
总算结束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含和宽容,给大家鞠个躬。
拜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