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积极要求进步

晋末长剑 孤独麦客 4656 2025-09-15 16:02:44

曹嶷刚从东木根山返回平城。

两相一对比,还是更喜欢平城一些。

都是草原,但差别太大了。

北边的草长得太稀疏,草与草之间裸露着大量沙子,只有河畔及山麓才长得好一些,不多的农田也开辟在这一片。

平城这边的牧草就紧密多了。开花之后甚至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蜜蜂飞来舞去,辛勤忙碌着。

单于都护府的人甚至帮云中郡培养了一大批养蜂人。

蜂蜜本来就是草原主要特产之一,以往主要靠采野蜜,现在人工养蜂。

这种技术在中原也是比较先进的。

蜂箱是由前晋张华在一本名叫《博物志》的书中记载,出现的年头很短,应该是晋时才有人尝试收捕野蜂,而在此之前多为野放。

平城东市已经出现了大量蜂蜜、蜂蜡,售价肯定比粮食、肉奶高多了,但比起中原蜂蜜的价格,不值一提。

今日曹嶷就遇到了亲自押送大批牲畜、奴隶、皮革、鸟羽以及蜂蜜至平城的徐澄之。

徐澄之是徐州东莞人,曾为徐州治中从事,前后侍奉过多位徐州幕主。

幕主经常换,治中从事却一直干了下去。

他是王衍的人,出任凉城大农也是王衍的安排,至今已快一年了。

“少监。”见得曹嶷后,徐澄之率先行礼。

凉城国大农理论上来说没有品级,有也是代国的官品,和中原不是一套体系。但在单于都护府深耕云中、马邑、凉城三郡数年之后,从代公兼任副都护开始,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兼领幕府官职。

比如,幕府分置左右长史,左长史仍是何伦,右长史则是代国辅相王丰。

再比如,幕府分置左右司马,左司马为孙和,右司马则是代国镇西大将军郁鞠。

二人之下,还有参军、从事中郎、督护各一人。

这个目的,一是为了模糊单于都护府和代国朝廷的界限,二是为了让代人分享权力,进入体制,以更好地调动代国的资源。

他们不是代公,只要有官当,仍掌握一地大权,管你上头是谁?

初时可能心理上还不适应,或念旧恩,或谓胡汉有别,所以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大梁天子的改革,从来都是循序渐进,而不是一步到位,给你留下充足的缓冲时间。

所以,凉城大农这个职位有个潜规则下的官品:正六品,比少府少监(正五品)低两级。

“弘道,以你我的渊源,何须如此?”曹嶷一把扶起徐澄之,责备道。

徐澄之眼睛一亮,低声问道:“天师——”

“哎,往事休要再谈。”曹嶷咳嗽了下,略微有些尴尬。

天师道历来受打压,被晋廷蔑称为“妖贼”,梁朝开国后又有什么区别呢?

今上为晋臣时,可是残酷镇压过天师道徒起事的啊。

徐澄之伯父、东莞徐宁徐安期可是鲍靓的弟子。

而鲍靓精通尸解之术,永嘉年间已带着大批门生弟子及其家人,并徐州豪族徐宁、臧琨一起南迁,开馆教授炼丹、尸解之法。

前几年,鲍靓见葛洪“道术非凡”,于是将女儿鲍姑嫁给他做续弦妻,夫妻二人一起研究炼丹、医药。

老岳父鲍靓还在研究尸解,因为他年纪渐渐大了,得为死后如何超脱于世考虑。

徐澄之没有跟着南下,但他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天师道徒。

曹嶷不知道他有没有私下里开馆收徒。

你可别让一帮拓跋鲜卑学了道术啊,万一战场上来招狂风大作,岂不完蛋?

于是,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弘道,你带来的牲畜、生口、蜜蜡我收了,有多少收多少。你以后好生做官,别乱来。我看你也挺有本事的,心思要放在正道上啊,翼护一方百姓,令其安居乐业不好么?”

“超脱了世人,却超脱不了自己,唉。”徐澄之听了有些不甘心。

说实话,他都想跑江南去了,道术使我快乐。

“今上不喜天师道。”曹嶷见了,低声叮嘱一番:“他是太白星精,法力非凡,你斗不过他的。”

徐澄之悚然一惊。

太白星精何等伟力,确实斗不过。不过,若今上建个神国就好了,统治天下不比现在容易多了?

见徐澄之已经受到了震慑,曹嶷不再多说,而是看着那些蹲在墙根下的男男女女们,问道:“哪里来的生口,怎如此瘦弱?”

“西征诸部回返后献给王夫人的。太夫人在凉城避暑,遂命我带人将生口送来此地,共一千二百人。听闻是路上顺手打了几个不愿献上牛羊的部落,贵人都被弄死了,部众分作数处。这一千二百人,来自三个不同的部落。”徐澄之说道:“长途跋涉之下,可不就瘦弱不堪了么?其实都是饿的,身子没病。”

曹嶷点了点头,道:“看他们命好不好了,若走到晋阳还活着,便能活下去。”

“怎少府也采买奴婢了?可是官奴不够?”徐澄之问道。

官奴耕作官田,是官员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来源一为俘虏,二为罪人。

“少府园户耕作园囿田地,与官奴何干?”曹嶷摇了摇头,道:“这是放牧屯田用的。”

少府是皇帝的钱袋子,平日为宴会、祭祀提供各色用品,逢年过节时再拿些粮肉果蔬给官员发福利,俸禄不由他们支出。

“去哪里屯田?”徐澄之问道。

“淮上。”

“那得死多少人?”徐澄之大惊。

“少府要为天子分忧。”曹嶷正色道:“淮北屡遭侵掠,人烟稀少。淮南新得,更是地广人稀。此等沃土,既可圈牧场,又可耕作。说你不要整天醉心道术你还不听,为官之道是什么?可懂?”

“揣摩上意。”徐澄之下意识说道。

曹嶷一窒,干笑道:“弘道你还是很懂的嘛。少府监庾公已上奏天子,请于淮上置园囿,发园户五千放牧牛马、耕作农田。老夫本来都要回去了,没办法,遂多留几日,采买些生口。”

“胡人去了那边,不消两年,得死一半人。”徐澄之说道。

曹嶷闻言笑了笑,道:“你这些生口,我看精壮不多,打算作价几何?”

“两匹杂绢一个人,不分男女老幼。”徐澄之回道。

“我带来的是河内绢、清河绢,一匹一个,全买了。”曹嶷说道。

徐澄之盘算了下,河内绢、清河绢确实更值钱,于是点了点头,道:“好。不过须得请示可敦。”

“太夫人。”曹嶷纠正道。

“须得请示太夫人。”徐澄之立刻改正口误。

曹嶷满意地笑了,又道:“你看,一绢胡而已,死了又如何?再买就是了。强者就留在北地,转售给官私之人,羸者补户,想反也反不起来。”

“让胡人知道,下次就要涨价了。”徐澄之说道。

“随意。”曹嶷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经营多年的河南一户纳绢四匹半,绢帛多不胜数,反倒粮食没那么多。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一件事,问道:“代人收了这么多绢帛,怎么用出去?”

“现在代人也爱享受了,衣帛者很多。”徐澄之说道:“再者,有西域胡商收这个。”

“什么?胡商?从哪里过来的?”曹嶷有些惊讶。

“从北边草原过来的。”徐澄之理所当然地说道:“曹公不会以为胡商只走凉州或河州吧?据我所知,一旦凉州、河州路不通,就有胡商走草原,甚至还有远至扶余、高句丽的呢。”

“原来如此。”曹嶷感慨道。

“代人卖一生口,不过得绢二匹罢了,但这些绢转售给西域胡商,其利大增。至于赚多少,却不是我能知晓的了。”徐澄之说道:“而西域胡商得知代人手里有大量绢帛,还卖得比较便宜后,这两年走北线草原的商队越来越多。曹公你去一趟夏宫就知道了,殿中有诸般珍宝,可不比世家大族差。”

“夏宫?”

“就是凉城宫。”徐澄之道:“夏日暑热之时,太夫人携代公至凉城巡视,大会诸部。冬日大雪纷飞之时,巡视长春宫,那里有温汤,故又称‘冬宫’。”

曹嶷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间,代国居然能稳定出售绢帛了。按照徐澄之的说法,西域胡商“人傻钱多”,鲜卑人肯定赚得比朝廷多——当然,这个贸易链条上,没有谁是亏的,只不过赚多赚少罢了,就连花高价买丝绸的西域胡商,回去后也能以更高的价格出售,说不定他们才是赚得最多的。

“罢了。”曹嶷看了看天色,道:“你尽快知会一声太夫人,我在此等待数日。”

“好。”

“你那些蜂蜜、蜂蜡品相不错啊。”曹嶷又道:“一会送至馆驿,自有人予你钱。”

“钱也收的。”徐澄之连连点头:“永嘉通宝在平城、盛乐还是有很多人用的。”

“以后就是‘开平通宝’了。”曹嶷说道:“听闻天子巡视至天水时,闻陇西有铜,可能要设钱监,今后开平通宝多矣。”

“五铢钱还在用呢……”徐澄之笑了笑,道:“辅相王公屯兵朔方,很可能要与刘路孤、刘虎大战。后面数月,俘众多矣,曹公若还来此地,可要多备钱帛。”

曹嶷哈哈一笑,道:“就怕代人不要钱。”

徐澄之仔细琢磨了下这番话,赞叹不已。

代人能通过做买卖得到超乎他们想象的财富,那还抢什么抢?

当然,如果中原暗弱,他们南下能破开名城大邑,抢到天量的财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时间轴

一些读者想看这个、想看那个,我再次强调一下。

我是按时间轴写的,即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步步推演。

古代一个事件,假设按照小说的元素:目标、铺垫、高潮、转折、结尾,时间跨度至少几个月,甚至长达一两年。

这可不是现代,过程是非常漫长的。

所以写古代的高潮事件,你不可能完整不破碎地盯着一件事写到底,因为时间跨度太长。

比如,328年1月做了甲事开头的准备,然后年中7月开始具体实施,329年1月有初步成果,年中6月达到高潮,年底尘埃落定。

整个跨度长达两年。

你不可能两年只写这一件事,现实中也不可能,古代帝王将相人家都是多件事同时操作,甲乙丙丁几件大事并存,而且往往都很重要,慢慢等结果。

再比如有人说夺嫡,假设某个皇子做一件事,被申斥了,或者自己觉得不妥当,很可能就暂缓几个月乃至一年,这几个月难道一下子跳过去了?

再比如战争,动辄对峙一年半载的不在少数,然后迎来胜利高潮。

但问题是,这一年半载的时间你怎么办?难道直接跳过去了?直接写结果?

老实说,我不知道其他历史作者怎么处理的。

或者直接跳过一年,等下一次再跳一年,下下次再跳一两年?强行跳过时间BUG?

或许模糊时间线,让读者摸不着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故意隐藏时间BUG?

又或者把两三年才能出结果的布局,强行压缩到一个月内?

我不打算这么写。

我第一本书《南美》、第二本书《晚唐浮生》,还有正在连载的这本,都是按时间线来写。

打个仗,行军可能就几个月,我实在想不通怎么那么快就跳到结果,都有超时空传送能力么?

本书刚结束的征讨凉州战役,从327年开国前就开始布局,接见凉州使者,然后我写别的去了,把这件事放下,因为几个月内不会有结果的。

然后到了年底,穿插一笔,任用凉州士人为官。

然后我又放下了,写别的事情,因为接下来几个月不会有结果。

再到328年三月,前线开始出兵,一个多月打完,这时候我是连贯写下去的,从三月一直写到五月。

再然后就是主角西巡,做战后安抚、分赃,这没几个月不可能结束,光来回走路都要两三个月,然后接见、许诺、封官,这段我就没细写,一笔带过,而是用张硕打寿春来代替,因为这是同时进行的另一件大事。

如果换别的写法,恨不得定策后就出兵,然后抵达战场,大战一番,胜利结束,时间压缩得极短,整个事件过程细究下来,连行军的时间都不够。

但有人觉得这样流畅啊,一两年才能完成的事我压缩到一两个月,是不是读得爽?

如果有人问两个月行军都不够,准备、输送资粮还要几个月,怎么这么快?

别问,问就是有时空传送术,可传送物资,也可传送兵员。

但我不能这么写。

我在写一个事件时,脑子里就在拆解,这个步骤要多长时间,那个步骤要多长时间,其实本书的事件过程已经压缩过时间了,再压缩就不礼貌了。

所以到最后,按时间轴写是难免的。

但这样也是有坏处的,完整事件过程会被分割,即目标、铺垫、高潮、结尾没法一气呵成写完,爽点大大降低。

而且多个事件相互穿插,按照时间轴推进,会略显凌乱,也显得比较流水账。

就像当下在写的打淮南的剧情,显然已到结尾,接下来几个月就是对峙乃至各方扯皮,我抓紧这个时间空挡,尽可能用其他事件将其串起来,然后再回到淮南乃至建邺。

而且我还见缝插针,写了多年来草原风貌的细微改变,这是主角几年前定下的决策的反馈,这很重要,不能不写。

制定一个政策,不是穿越者一下令,马上就有结果的,这不可能。

整个过程持续很久,可能影响未来几十年,而这种影响是细微改变的,几个月、一年内看不出太大变化,非得拉长到两三年、三五年才有一定变化,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见缝插针,给个反馈,让读者看到主角政策的后续影响。

我看到有些人写这种改革剧情,居然几个月、一年内就出了别人几十年才有的成果,不明觉厉。

我是不会这么写的。

还有人说主角买奴隶异想天开。

魏晋、南北朝、隋唐可是草原酋豪大规模贩卖奴隶啊。

即便后来北周废奴,实际上呢?

到了唐代,还存在大规模的奴隶买卖行为,政策是政策,实际是实际。

以至于半岛那边都遣使至长安,要求唐朝禁止买卖新罗婢。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市场不消费了,那么奴隶贩子就不会去抓人了。

唐代山东沿海可是住着好几万新罗人,你以为他们都是商人或渔民吗?

就本书这个时代,公卿豪族买胡人当奴隶再正常不过了。

你以为谁去抓的?

石勒是奉谁的命令去抓奴隶。

一整条黑色产业链,最上层是一州刺史、都督,中层是各级官员、军将,下层是胡人酋帅,消费市场是庄园主和坞堡主。

他们买人过去种地、放牧或当兵,古来有之。

魏晋、北朝几次讨伐草原,抓来的人丁怎么处理的?

一部分编为军户,一部分当奴婢种地,一部分作为福利分赐官员军将。

唐代几次征高句丽,李靖还是谁都说府兵到草原上抢奴隶回中原贩卖(也有自用)。

征高句丽,府兵抢了很多奴隶,李世民都出钱赎买过一批,安置幽州为百姓。

你说奴隶需求大不大?

还有都护府之事,这可不是我发明。

事实上,当地酋豪兼任幕职并不鲜见。

最典型的是唐代在西域于阗国,驻军在尼雅绿洲一带屯垦,国中大批唐人官员,到了后期,连司法、收税都是唐人在搞,这就是温水煮青蛙。

这种统治,除非有外力相助,比如吐蕃,不然靠自己内部很难推翻,因为形成新的利益团体了,于阗王但内里坐,外事有唐官处置。

真正不能靠这种方法对付的,其实是居无定所的部落,唐代在他们身上是失败的,政策只管用一段时间。

但只要存在定居属性,基本都逃不过这种套路,除非中原朝廷自己崩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有些人没听说过,就觉得震惊,你异想天开。

最后再强调一下:我还是按时间轴来写,因为时间是一条清晰的主线,贯穿主角个人、子女、各项政策、世家大族乃至整个天下。

各条支线都会涉及,我一步步推演,没有大纲。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