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终极流放

……他又成为了他

就在他们身前远处。

究极刀锋降落在雪地上。

沉重庞大的机甲深深压进雪地, 积雪没入机身。

发动机低沉轰鸣,最后缓缓没了声息。

紧随其后降落的,还有那台蓝白色的异端审判。

驾驶舱门打开, 穿着灰白色机甲驾驶服的男人从机甲中迅速跳下。

他拥有比任何人都清晰的视力,可以在这么远的地方, 隔着一场大雪,看清那被厉擎抱在怀里的人鱼胸前,惨烈而可怕的伤口。

他一瞬间已五内俱焚,仿佛吞下了在身体里烧灼的火种。

叫他走出第一步的时候, 几乎向前跌倒。

宗霆在雪地中朝前踉跄了一步。

身体因为痛楚而差点无法弯曲。

随后,他开始大步大步地向前迈去,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双脚不停从积雪中拔出,最后近乎是狂奔过去。

他觉得自己一定吸入了许许多多的雪粒。

要不然胸腔里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地冷。

他最后一次向着自己久寻不见的妻子跑去, 他站在了他身前,向下看去的眼球在刹那间痛不可当。

那颗眼球痛到几乎快要杀死他。

在战场上, 宗霆见过许许多多可怕的、常人难以想见的景象。

他看见过死去多时的战死士兵肿胀腐烂的眼眶;他看见过从鲜血流成的河里浮上来的一个个肩背;他见过断裂的脖颈横截面上那惨白的骨刺;他也见过受伤的将士肚子里掉落的肠胃——可从来没有这样一幅场景,能给他宛如迎面重锤般的一击, 让他险些连站都站不稳。

他看到他好不容易活过来的,从来没有一次, 获得过幸福的爱人, 倒在血泊里, 身下的雪地都被鲜血浸透, 变成了红色的冰团。

人鱼已经闭上了那双异色的眼睛。

尽管他脸上沾着很多血,头发也乱糟糟的, 可看起来还是像睡着了一样安静漂亮。

厉擎抱着他, 双膝被积雪吞没, 身体一动也不动,好像连呼吸都中止了。

像死了一样。

他上去就像是一尊正逐渐被大雪覆盖的雕像。

宗霆的目光怔怔地从人鱼身上,看向厉擎那被鲜血染得嫣红的掌心。

当看到他掌心里的那颗人鱼心的时候,宗霆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刹那间耳边一片嗡鸣。

怒火轰然腾起,直接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

“是你把他弄成这样的。”

宗霆一字一句,确信无疑。

他不是在向厉擎询问,而是在下定他的判决。

厉擎发出低嚎,那宽阔宏伟的双肩像崩塌山脉一般地收紧,他抱着人鱼,说:“……我没想……我没想逼死他的啊……为什么——”

宗霆不等他再说什么,直接拎起他的领口,一拳砸向男人面门!

他扯开了厉擎,而人鱼则落进了另一个人的怀抱。

——跌跌撞撞地,穿过这场大雪跋涉而来的帝国皇帝。

陆昂朝人鱼伸出手,那三根不正常弯曲的手指隐隐抽搐,仿佛重回到它们断裂的那一天。

这个年轻俊美的永恒君王,苍白带伤的脸上表情全然被风雪冻结。

他像是将自己的脸埋进了结冰的湖底,于是这张高贵面庞上,再也不会有任何脆弱和痛苦的神色。

可他的眼神看上去却如此心碎欲死。

他无力地跪倒在地,发着抖,把人鱼抱入怀中。

十二年前,他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痛楚。

他没想到十二年后,等来的依然是这样的结局。

十二年前的日落中,他亲口向人鱼许诺,他会让他一辈子平安顺遂、快乐幸福。

他们会拥有很好很长的一生。

他就是为了这一句承诺,而强撑着让自己孤独地活了十二年。

十二年来,他一个人坐在他高踞群星之上的皇座上,他远远地离开了所有人,只有在手心中攥着的这一句承诺,能让他在这样的孤独中坚持下去。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已经那么努力了,却还是只能落入这样境地。

陆昂用他折断的手指,颤抖地抚摸着人鱼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的面庞。

他哆哆嗦嗦地流泪,一口一口地吸着冷冽入肺的空气,可呼吸间全是浓郁的铁锈味。

陆昂轻轻地摇着头。

他用双手捧着人鱼的脸,拼命用拇指擦掉人鱼脸上的血污。

“别这样……别这样吓我……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吓我……你还想再离开我一次吗?”

陆昂颤声吸气,把面孔贴向人鱼的面庞。

他一边掉泪,一边用干燥的双唇,急促却轻柔地亲吻着兰沉眉梢眼角。

在十几年前,他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

那个在所有人艳羡和赞叹目光中意气风发的皇子,绝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他会狼狈如斯地跪倒在雪地里,亲吻着一张带血的脸。

人生走到现在,他从年少时拥有世界上的一切,到现在失去了一切。

好像命运要把前半生对他的所有偏爱,都在后半生一一讨回。

他越长大,就越是失去。

一步步失去至亲、朋友、恋人,到现在失去所有人的信任、民心和所有。

他终于什么也没有了。

只能抱着他失而复得的恋人,绝望地细细亲吻,仿佛饮鸩止渴。

他亲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哑声说:“你怎么把自己的心都给他了啊……你怎么能这么傻……”

他怎么能这么傻,总是喜欢对别人付出真心。

只是这次,他喜欢的人,再也不是那个年轻气盛的皇子了。

陆昂抱着人鱼,他想要把人鱼从雪地里抱起来,带回机甲上。

这里太冷了,雪也太厚,这条娇气怕疼的人鱼怎么能忍得下这样的冷,他想,人鱼星上,甚至从来都没下过雪啊。

或许是他的动作幅度有些大,人鱼慢慢又恢复了点知觉,眼帘颤了几下,渐渐张开。

陆昂一下不敢再动,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轻声问:“……是不是不舒服?”

兰沉起先看不清楚抱着他的是谁。

他的视力实在太差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要稍微眯起一点眼睛,才能看清眼前人的轮廓。

直到年轻君王苦涩的面容映入他眼底,他才反应过来,慢慢地喘了几口气,嘴唇轻轻动了动。

他已经虚弱到没办法再说话。

但陆昂知道他说的那两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陆昂再次落泪。

他说:“……是我,我来了,别怕、别怕……我会带你走的,我不会让你有事……”

可他却看到人鱼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朝他摇了摇头。

那双蓝金异瞳里,缓缓沁出泪光。

他看的见……人鱼眼中那抹抗拒。

陆昂顿时如坠冰窟。

而在他们几步开外,宗霆按着厉擎的领口,两个人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赤手空拳地扭打。

这两个男人体格相近、身材仿佛,明明有着全宇宙最凶悍凌厉的身手,他们都是精通各种格斗招式和杀招的战术家,在无数场鲜血淋淋的战斗中经历过千锤百炼,可现在却都仅仅凭借着自己的一双拳头,往对方身上用出全部力气。

像两头被逼进绝境、走投无路的野兽,最后只能用牙齿和利爪相互撕咬,一分高下。

是用拳头换拳头,用愤怒和绝望来挥拳,借此让自己不至于被痛苦彻底攻破。

拳头落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厚实,伴随着重物压在雪上的咯吱咯吱声一声声响起,他们都咬着牙不说话,沉默地出拳收拳,拳头的力道却异常凶狠,是抱着要将对方置之死地的狠劲。

到最后两个人脸上都带了血。

厉擎伤得格外重一些。他嘴角撕裂,眉峰带血,高耸的鼻梁上一片青紫,深红粘稠的血液从鼻子里不停滴落。

宗霆死死用膝盖扣住他胸口,拇指扣紧其余四指,骨节上包裹的皮肤都已经破开,携雷霆万钧之力,朝厉擎砸下最后一拳。

厉擎被打得偏过头,愣愣地看向雪地。

其实他本不该落下风。

可是他的心已经乱了。

他的灵魂此刻早已在地狱中断裂成千万片,理智全无,即使身体还留存着战斗的本能,可混乱的意识早已无法支撑他与宗霆搏斗。

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融进雪里,在雪花的缝隙中化开,变成红色的一个个小洞。还冒着热气。

从意识到是他亲手将人鱼逼成了这样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宗霆松开了他,从他身上离去。

而他只能死死攥紧手心,攥到指节发白,让手心中的那颗人鱼心,深深嵌进自己的血肉。

他哽咽着,发出声音:“……啊。”

他嘶哑低吼,仿佛野兽在受到重创后的咆哮,绝望而痛苦。

看到宗霆朝人鱼走去,他马上又从雪地里爬起来,迈着笨拙的脚步,摔倒又爬起,摔倒又爬起,跌跌撞撞地追过去。

他死都不可能把人鱼交给宗霆——他死都不可能!!

可他头晕目眩,双耳嗡鸣。

分成两半的大脑在脑袋里持续剧痛,他撕裂的灵魂无论何时都在给予他致命一击,两个尖锐冲突的灵魂同时被塞进一具身体里,这怎么可能让他能够有喘息的机会呢?

他在雪地里又一次向前摔倒。

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叫他痛不可当。

他在摔倒时还在拼命护着手里的那颗人鱼心,唯恐它在他手里破了、坏了,受到一点伤。

可是等他狼狈地爬起来的时候,他却看到宗霆把人鱼抱进了怀里。

而陆昂怔怔地坐在地上,表情一片空白。

厉擎发出粗重喘息,他从雪地里踉跄向前,他要把人鱼抢回来,可当宗霆转过身,让人鱼的面庞正好出现在他视线里时,他只看见了……人鱼含泪看向他的一眼。

在这眼泪背后,是一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被他用匕首扎穿的心。

以及无比鲜明的……痛楚的爱意。

厉擎又重重摔在了雪地上。

他只觉的胸中一片淋漓的痛,脑袋也痛得像要分成两半,此时此刻,他已无法再维持任何一丝尊严,只能像只困兽一样,在雪地里痛到挣扎不起。

人鱼……是爱着他的。

哪怕人鱼口口声声在说恨他,却依然在爱着他。

在那个晚风沉醉的夜晚,他的人鱼乖乖地坐在他怀里,用那双漂亮的蓝金异瞳温柔凝望他,然后带着那种羞怯的微笑说“……喜欢看你……”

人鱼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他的眼睫,在他耳边小声说:“喜欢……你看我……”

他望过来时眼神爱得那么深,好像从此他们就能过完这一生。

可他亲手摧毁了这一切。

由他亲自操刀,将他的人鱼剖开胸膛。

他如同被人用手术刀认真细致地切断每一个脏器,胸腔内痛得像有无数把火在慢慢烧灼,他蜷起身体,哀哀低嚎。

这颗星球正在燃烧和毁灭。

伴随着大雪而下的,还有他们所有人,被命运敲响的终局。

——那枚在空中旋转的银币,早已预示着一切的终点。

……

宇宙历9425年11月31日,瑞亚星之战最终在帝国和联邦双方的撤兵中落下帷幕。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想到,这场持续十年的宏伟战争,会这样结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星球上。

双方在这场战争中投入了几百万士兵,成千上百支标准编制军团,数以万计的准星级母舰,亿万单位的战机,全宇宙至今从未有过的上千架机甲数额。死亡名册被写满了一卷又一卷,还有无数流离失所的普通人,无数颗永久消失的星球。无数颗。

这场战争带来了熊熊燃烧的星海,陨落的群星,浩浩荡荡的迁徙,以及对双方军事力量的毁灭性重创。

但它最终结束在了,一颗被人从胸膛里,硬生生挖出来的心脏上。

宇宙历9425年12月1日。莱茵帝国的皇帝出现在全帝国的直播镜头里,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帝都星暴动终于平息。皇帝同意议和。

这是帝国有史以来动员范围最广、参与人员最多、也最为成功和有力的一场人民战争。它不仅攻占了巴士底狱,还将那从来都俯瞰众生的统治者拉下了神坛。

人民要求的条款被一条条拟定,条款逐一被确认,编写者征求了每个人的意见,最终汇聚成一册厚度堪抵词典般的条约文本,被送到皇帝手中。

皇帝签下了每一条条约。

宇宙历9425年12月2日。联邦政府公开声明,同意与帝国进行议和磋商。这就是战争终止的信号。

这场历经十年的战争,真的要结束了。

宇宙历9425年12月3日。前线基地里,厉擎强撑着剧痛难忍的脑袋,开始着手解决战后的一应事宜。从这持续不断的疼痛里,他已经有所预感。

没有人能想到,厉擎会有在所有人面前,摘下面具的那天。

从瑞亚星回来后,他就再也没有戴上过面具。

于是每个人都看见了他真正的脸。

那些从来没有见过他真容的人都惊讶于他的英俊和威严,而更多人,却都隐隐察觉到了,这是一个不详的信号。

可是……它代表着什么呢?

宇宙历9425年12月4日。所有战亡士兵的家属被允许来到前线,领取他们亲人的骨殖。

那些死在瑞亚星上的学生们的家属也来到了基地,他们伤心欲绝,还要亲手收拾他们留下的每一样遗物。

这些少年人们离开基地时,都没有动过自己的行李和日常物品,好像他们全都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很快就能结束的冒险。

他们不知道自己再也没能回来。

在机甲轨道基地里,一个黑头发的女人正带走她儿子留下的最后一件物品:一双放在机甲仓库里的球鞋。

她把这双鞋放进行李中,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仓库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操作面板。

她想:这些就是我的孩子摸过的东西……他在这里工作过的地方。他好像还说过,很喜欢在这里的一切。

她忍不住坐在了地上,摸着平滑的金属地板放声痛哭。

她知道她不该这样的……陛下还在场,这里那么多人,每个人都失去了他们的孩子,她又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霸占这块地方痛苦失声?

可她该怎么才能、怎么才能接受……她的孩子才十几岁,还那么年轻,那么正直、那么善良,为什么会死在一个那么遥远的地方?

在她的哭声中,一位研究员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储存着文件的光脑,告诉她说:“扎格列欧斯太太?这是我刚整理出来的文件,这些文件现已没有军事价值,是马洛曾经整理过的资料,或许您可以带走这个。”

她哭着向他道谢,接过光脑打开,一一查看里面的内容。

绝大多数都是她看不懂的数据分析,只有几个全息影像视频是她能看明白的,她把这些视频一个一个看过去,直到看到了最后一个。

……暴雨中损坏的机甲驾驶舱边上,人鱼坐在机甲胸口,看向前方那台顶天立地的黑色机甲。

收音器清晰无误地过滤掉雨声,捕捉了人鱼说的每一个字。

人鱼费劲地说:“……别杀他,我跟你走。”

然后顿了顿,在雨中继续说道:“你想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

……一直站在边上看着他们的帝皇忽然朝她冲了过来。

男人眼眶泛红,双目遍布血丝,神情几欲发狂。

他抢过她手里的光脑,按回那个视频,双目圆睁,从头到尾地反反复复又看了好几遍。

视频只有短短几秒。

放完一遍,他就按回初始位置再放。放完一遍,按回,再放。

他的手指好像只能移动向两个位置,就这样不停地播放着这段影像。

人鱼说:“……别杀他……”

人鱼说:“……先杀了我……”

人鱼说:“你想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他说的原来是这个!!!!

在那一天的滂沱大雨中,除了普罗米修斯II,谁都没有听清人鱼说了什么。

而他受伤躺在机甲驾驶室里,在密集的雨声里,只听到了人鱼那句“我跟你走”。

他居然就真的以为,兰沉想跟宗霆走!!他以为兰沉那时候已经把手伸向了宗霆,选择了站在他的对面!!

而他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决心想让人鱼,做最后一次选择。

他想逼着人鱼看清楚,自己到底要站在谁那一边。

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那天要让他错过人鱼所说的话,为什么要让他偏偏,没有听见这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让他亲手,将这把剑,刺向自己唯一的爱人。

厉擎在众人惊愕而担忧的目光中,抓着这支光脑抵在胸口,倒在地上,哀哀地哭泣。

他像是抓着将他双手切割到鲜血淋漓的刀,也像是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罕见的宝物,他满面痛楚,又哭又笑,看起来随时都快疯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原来错的是我、我一直都错了……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他不停地低泣着,双唇开合,一声又一声啜泣,完全失去了任何往日的光辉和威严,任何人都无法将眼前这个蜷缩在地上沙哑低吼的男人,和他们敬若神明的帝皇联系在一起。

他们仿佛全都在目睹着一场分外宏伟的山崩。

他们见证了一场陨落。

他们的帝皇……陨落苍穹。

宇宙历9426年1月初。联邦和帝国的和谈结束。经过无数轮磋商后,双方同意以巴林顿星系为分界点,确定双方边界线,本星系群划入联邦保护范围,而帝国将永远止步在银河系本星系群区域外,同时,联邦也不得将贸易线路拓展至巴林顿星系附近,五十年内,联邦都不能再向银河系外发展任何星际贸易。其余赔偿、协议、疆域认定,将在后续几年内陆续缓慢确认。

宇宙历9426年1月底。莱茵皇帝向外界宣布,将把尤里乌斯家族旁系的一位十三岁女爵选定为继承人,同时将其接至帝都星。同年,帝国内阁制开始初步试建,君主手中行政权力被一分为二,一部分转交到民选首相手中。

宇宙历9426年2月底。厉擎回到新厄斯,继续处理战后的一切大体事宜。而此时,他的人格解离状况已经到了异常严重的地步,必须采用物理手段,才能让他维持原本的人格,能够处理剩下的国事。

可他再也没提过要完成那个本来已经确定好的手术,也从来没有,动过一丝吞下那颗人鱼心的念头。

他永远都握着那颗人鱼心,却永远都不可能想要吞下它了。

宇宙历9426年3月。

联邦的战后相关事项基本已安排完毕,厉擎为联邦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亲手从他的蓝袍骑士卫队里,指定了一位接班人。

他把那个面具交给了对方。

然后,他就从新厄斯上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金宫离开的。就像他当初无声无息地从某个角落里出现在世界面前一样,现在,他也无声无息地,走向了自己的退场。

当宫中的侍臣们在清晨推开他寝宫的大门时,他们看到的只有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

这座寝宫的主人,再也没有回来。

金宫之主、联邦的缔造者、人类的拯救者、名震寰宇的人皇厉擎,留给全宇宙的最后一幅影像,是他从撤兵的星舰上抵达新厄斯时,低头垂眸的模样。

他在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眼神专注,却也如此心碎。

只需要看他一眼……就会知道,这个男人,绝对不肯能再从这场心碎中恢复了。

后来世人都在好奇那一天,他究竟在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关于这个问题的猜想在人们心中有千百种答案。有人说,他看的是战争中留下的一枚星舰碎片,有人说他看的是联邦的微缩星图,也有人说他看的是自己那摘下的面具……各种猜测众说纷纭,却一直都没有公论。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人们才在当时某位民间照相师的珍藏全息相片里,找到了那个真相。

在将相片放大数百倍之后,他们才看清,原来当时,这位注定成为宇宙间最伟大传奇的人类,看着的是手里一颗闪烁着莹润光彩的无暇珍珠。

……那是他所爱之人的眼泪,也是他的罪愆。

厉擎将自己流放了。

在大脑的痛楚持续不断地折磨了厉擎整整三个月之后,他终于处理完一切,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最终的结局。

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再清楚不过。

这是他对自己所做的惩罚,也是他无可避免、无可阻挡的……命运。

宇宙历9426年6月。

一艘客运飞船降落在开尔文星的星际港口。从上层甲板上下船的是购买头等舱和一等舱票的星际旅客,他们拥有走专用通道下船的权力,而那些挤在二等舱、三等舱与临时客舱里的人,则只能通过下层船低的广场通道乌泱乌泱地挤出去。

就在人头攒动的人潮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挤在肩膀和肩膀之间,不停地向前远眺。

他一头棕色鬈发,面貌硬朗英俊,皮肤微黑,一身脏兮兮的衣服,鞋底磨到发白,好像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有人用行李撞他,他就被撞得侧身过去,却也不生气,只是抓紧了手里一份叠好的布质海报,向旁边人说道:“你见过他吗?”

他向旁边的人展开那份海报。

海报上是一条漂亮可爱的,笑盈盈的小人鱼。

旁边人奇怪地看向他,摇摇头,赶快走远了几步,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怪人。

怎么会有人这样来找人呢?他难道打算一个一个问过去,用这种大海捞针的方式找人?

这个棕发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他就又提起一丝精神,继续向下一个人问去,同时用手摸了摸心口。

没事,他可以继续找下去,只要它还在——

手心只摸到了一片空空荡荡。

棕发男人表情瞬间凝固。

他睁大眼睛,茫然四顾,凭借着自己鹤立鸡群的身高,很快发现了一个在人流中急速穿行的背影。

他立刻暴怒大喊:“还给我!!!”

他朝那个背影追了过去。

两条长腿一迈,直接跨步狂奔,他管也不管边上的人,用一身蛮力推开行人,惊起一片高声叫骂。

可他不理他们,他眼睛里只有追着的那个背影,疯狂地追上那个背影的脚步,脑海中什么都不去想。

对方明显跑不过他,脚步越来越慢下去——宇宙中罕有人能比得上他的身体素质,但他自己并不知道。

那个贼绕到了星际港口的一处隐蔽走廊,而棕发男人也终于追上了他,用能抓碎石头般的力气钳住了小偷的肩膀,怒吼到:“把东西还给我!还给我!”

他发怒的样子宛如一位天神,气势惊人。

小偷立刻举起双手求饶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还你,我马上还你!”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似乎是要拿出自己从对方身上偷走的东西,可掏出来的,却是一把匕首。

电光石火之间,那把匕首已经被送进了男人的腹部。

男人忙低头,看到沾血的刀身从自己身体里抽出。

小偷一击得逞,立刻喜笑颜开,得意洋洋地分说:“追我?你以为你在追什么?哎呦,疼疼,还不快给我放开?!”

他表情阴狠,立刻又是一记,再次刺进男人腹部。

同时摆了摆手,让身后藏起来的同伴现身。

一群他的同伙从走廊内侧出现,朝两人围了过来。

男人吃痛捂着流血不停的腹部,皱紧眉头,仍然盯着这个小偷不放:“……还给我,还给我!”

他执着地说着这三个字,不顾自己的伤口,走上前想掰开小偷的手,神情执着,而眼神倔强发狠,看得小偷心中莫名一寒。

“你、你找死啊?还敢过来?!”小偷挥了挥手,招呼同伙控制住男人,可男人却还在发狂般大喊:“还给我!”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让小偷吓了一跳。

其余同伙纷纷上前,想要挡开男人,可这个男人的力气却格外得大,他直接用身体撞开众人,非要拉住那个小偷。

小偷喊道:“给我、给我揍他!揍他!”

他是不可能被这人吓到的,他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外来者,让他知道这地方谁是老大。

小偷这么想着,立刻和众人一起围过去,开始对着男人拳打脚踢。

他们十几个人,围着一个已经受伤的男人,却居然压不住他,男人不仅力气大,而且身手极为野蛮,发疯一样地要抓住小偷,还了他们好几拳脚。

众人也都上火,手下干脆不再留情,也都拼尽全力,一起把男人撂倒。

拳头像雨点般落下。

他被那么多人围在中间踢打,一脚一拳,一拳一脚,落在肉体上闷声作响。

他逐渐被打得脸上都是鲜血,粘稠的血液流满他整张面庞,可还是执着地伸出手,嘶哑着嗓子:“……还给……我……还给我……啊啊啊!!”

他在不知道谁的脚底揣在他头顶的时候再次爆发出怪物般的力气,掀翻了好几个按住他的成年男人,朝小偷扑过去,睁着赤红的双眼,硬生生用手掰开那个小偷的手心:“还给我!”

终于,他拿回了那颗原本挂在他胸口的宝石……那颗里面好像藏着一整片大海的,人鱼心。

他心满意足地攥着这颗宝石,倒在了地上。

然后等待他的是更多的拳脚相交。

这群人往死里踢打着他,他蜷缩起身体,忍耐着这些不知道名字的拳头和手脚,紧握双手,死死地贴在胸口,脸上还挂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微笑。

他什么都不害怕……唯一害怕的只有,他会弄丢这颗远比他性命更珍贵的心脏。

只要他还能有这个就可以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却记得这是有人送给他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这好像是即使他丢了性命,都不能丢的东西。

他再也没松开手。

他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继续着他在宇宙里的流浪。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或许偶尔在做梦的时候,梦到过有人叫他“阿奇”,有时候,那个人也叫他“厉擎”。他不确定自己该叫阿奇还是厉擎,又或者二者都是、二者都不是。

在路上遇到的很多人,都会说他是“笨蛋”、“傻瓜”、“疯子”,他们说他不是正常人,说他永远都不会找到他要找的人。

但他不相信。

他想,他一定能找到的。只要他一直找下去,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在路上,就永远会有下一个地方,能让他找到。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想找的人是谁。

他不记得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他只记得那些梦里零碎、隐约的片段。

那个他想找的人有着一张世界上最好看的脸。他最喜欢他的模样,每次一看到他,他就忍不住会从心底露出微笑。

在梦里那个漂亮的小人会趴在他胸口,长而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温温柔柔地抬起眼帘注视着他。

有时候这个小人还会张开嘴和他说话,连声音都很好听:“厉擎……你怎么又来啦……真烦人……”

又或者是:“……你看着我……不要走……”

又或者:“厉擎!我在认真和你说话!”

这个漂亮的小人好像也很喜欢他,每次看他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还会朝他露出好看的笑容。

偶尔,对方还会在梦里坐在他身上,贴着他,和他手牵着手,尾指相互勾缠,带着气音说:“……那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就结婚吗?”

每当做到这些梦的时候,他开心到连心跳都柔软。

可也痛得厉害。

痛到让他身体颤抖,情不自禁地想要嚎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痛,也还是这么喜欢这个梦里的小人。

他喜欢看这个小小人趴在自己胸口仰头望他的样子,他喜欢看他攀着自己的脖颈、凑在他耳边说话的样子,他喜欢看他像是生气一样睁大眼睛朝他瞪眼的样子,他喜欢他对他笑、对他哭、和他说话,他说出的每一个字,他都喜欢到想哭。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作“爱”。

是爱让他绝望而幸福,痛苦而喜悦。

是悔恨,是过错,是遗憾,也是怅然。

他们相遇在了,最不该相遇的时间。

他来得太迟,也太晚了。

若他们能再早一些遇见,早在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他们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猜忌和怀疑,也就不会走向这样的终点。

明明他们……是如此相似的两个灵魂。

命运早已注定,他们会陷入这场无望的爱恋。

他在宇宙中一路找去。

就这么一个人一直流浪。

他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身份、没有朋友,只有挂在胸口的那一颗心,是他唯一珍视的东西。

他为了保护这颗心,吃了无数的苦头:他徒步穿越漫漫黄沙,躲避马匪的劫掠;他从星盗的枪口下侥幸逃生,就算被光束枪打穿了手腕,都不肯松开自己的手指;他在贡多人的飞船里整整饿了半个月,他在某颗星球上只能啜饮降落的雨水。他去过宇宙中最凶险的无人之地,也曾到访过一朵爆炸的星云。

他用自己的双脚,在宇宙间流放自己。

而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一场由他自己施与的终极流放。

……前尘往事,旧日风云,他早已通通忘却。

他不会再记得,自己曾经统御过寰宇群星,也不会记得,他曾经亲手铸造过怎样一个让全人类史书都铭记的传奇。

他再也不会是虚假的、强撑的、被建构的任何人。

他也不用再当任何人的神明、任何人的期许、任何人的依靠。不用再去当一个没有私欲和个人感情的标志,不用再将自己当成一台机器。

他只是他。

一个痴痴傻傻,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到最后,曾经的厉擎,终于还是变回了他最厌恶的人格……那个最初的,真正的他。

那个十五岁时,心智未开,被欺辱和虐待长大,还不知道世界即将向他打开,广袤宇宙的舞台正静候他登临的人类少年。

命运让他经历一切,登临王座,也要叫他再次回到最初起点。

……他又成为了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这个世界就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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