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吉尔·艾克曼拆开空空如也的古董骆驼牌香烟盒,把纸板压平。“加浓、爆裂、过滤,还有爆珠。你选哪个,斯威特森特?”

“过滤。”埃里克说。

老头凑近已经变成二维的烟盒,眯眼读着盒底内侧上的记号。“是爆裂。我可以拿烟头烫你胳膊了,三十二次。”他仪式性地拍了拍埃里克的肩,愉快地微笑起来,象牙白色的牙齿闪烁着灵动的光泽。他选择做的是自然风格的牙齿。“但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医生。毕竟,我随时都有可能要换肝……昨天晚上,睡下以后,有几个小时我的状态很不好。我觉得我可能又得了毒血症,当然这还需要你来检查。我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

埃里克·斯威特森特医生坐在维吉尔·艾克曼对面的座位里说:“你几点睡的,睡前干了什么?”

“哦,医生,有个姑娘。”维吉尔咧开嘴,对周围的家人露出淘气的笑容。哈维、乔纳斯、拉尔夫和菲莉斯,这些艾克曼家族的人此刻都和他们一起,坐在从地球飞往火星上的华盛-35的细锥形飞船里。“不用我说下去了吧?”

他的侄孙女菲莉斯严肃地说:“老天,你已经太老了。干到一半你的心脏就会衰竭,然后她会怎么想——不管她是谁?死在这种场合可一点儿都不体面。”她责备地瞥了维吉尔一眼。

维吉尔尖声说:“我右手里有专为这种情况而设的死亡监测器。这时候它就会呼叫这位斯威特森特医生,他会立马冲过来,不是给我送终,而是取出那颗崩溃了的旧心脏,塞颗全新的进去,然后我就——”他嘻嘻地笑起来,然后从大衣胸前的口袋取出叠好的亚麻手帕,拭去下唇上的口水。“我就接着干下去。”他如纸般轻薄的皮肤熠熠发光,头骨的轮廓在底下清晰可辨,此刻正因逗弄众人而开心得阵阵颤抖。这些人无权进入他的世界,无权享受他这样优越奢侈的生活,这都是战争所造成的私有化给他带来的福利。

“‘一千零三①’。”哈维尖酸地说,引用了达·彭特的歌剧②,“可你呢,老风流鬼,你是一百万零三,不管用意大利语怎么说。等我到了你的年纪——”

“你永远也到不了我的年纪。”维吉尔得意扬扬地笑道,眼神因愉悦带来的活力而灵动闪亮,“别想了,哈维。别想太多,回去看你那些财政记录吧,你就是个整天叨叨不休的行走的算盘。等你死的时候,没人会在你床上找到女人;陪在你尸体边上的只有——”维吉尔在头脑中搜索着字词,“只有,呃,一瓶墨水。”

“拜托。”菲莉斯冷冷地说。她转头望向窗外的星辰和黑暗的太空。

埃里克对维吉尔说:“我有点儿事想问你,关于一包绿包幸运星香烟。大概三个月以前——”

“你老婆爱我。”维吉尔说,“是,那是给我买的,医生。一件别无他意的礼物。放松放松你那发烫的大脑吧,医生;凯茜我可不感兴趣。再说了,那只会惹麻烦。女人,我有的是;人造器官医师嘛……”他沉思片刻,“嗯,仔细想想,我也能找来不少。”

“我今天也是这么跟埃里克说的。”乔纳斯说。他冲埃里克眨了下眼,后者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可我喜欢埃里克。”维吉尔继续说,“他是个冷静的人。瞧他现在的模样,非常讲道理,典型的理性派,不管到什么危急关头都一样冷静。我见他动过很多次手术,乔纳斯,我是最有发言权的。而且无论时间有多晚,他都愿意爬起来……这种人可不多。”

“你付钱给他。”菲莉斯简单地评论道。她总是这样寡言少语,沉默孤僻。维吉尔这位侄孙女是公司董事会的一员,身上有股猛禽般的尖锐,和老头相似,只是少了他那古怪的狡猾劲。对她来说,除了公事,其他的都无足轻重。埃里克心想,如果是她发现了西摩尔那档事,恐怕就再也没有小车滑来滑去了。菲莉斯的世界里容不下人畜无害的事物。他觉得她和凯茜有点儿像。另一点与凯茜相似的是,她的外表也相当性感。她的头发梳成一条长长的马尾辫,染成流行的群青色,搭配着自主旋转的耳环和(他并不太欣赏的)鼻环,这在资产阶级上流圈子中是有待婚配的表示。

“这次开会的议题是什么?”埃里克问维吉尔·艾克曼,“为了节省时间,不如现在就开始讨论吧?”他感到心浮气躁。

“这次是消遣之旅。”维吉尔说,“找个机会,远离我们所在的死气沉沉的行业。到了华盛-35,有位客人会来迎接我们,他说不定已经到了……他有张空白支票。我向他开放了我自己的儿童乐园,这还是我第一次让别人到里面去自由体验。”

“谁啊?”哈维质问道,“严格意义上,华盛-35可是公司资产,我们都是董事会成员。”

乔纳斯冷冷地说:“维吉尔可能把‘恐怖战争卡片’③的真品都输给这个人了。除了敞开大门迎接对方,他还能怎么办呢?”

“我从来不拿‘恐怖战争卡’或FBI卡打赌。”维吉尔说,“顺便提一句,我有‘帕奈号沉船’④的复制品。是艾顿·汉姆布罗送我的生日礼物,你们知道他吧,那个在曼佛雷克斯公司当董事长的傻帽。我还以为是个人就知道我有那起事件的完整档案,但显然汉姆布罗不知道。难怪他的六家工厂都让弗莱涅柯西的手下管着呢。”

“给我们讲讲《小叛逆》里的秀兰·邓波儿吧。”菲莉斯百无聊赖地望着飞船前一望无际的群星,“讲讲她是怎么——”

“你又不是没看过。”维吉尔语气暴躁。

“嗯,可我就是看不够。”菲莉斯说,“不管我再怎么挑剔,仍然觉得它引人入胜,直到那拙劣的胶片转完最后一寸。”她转向哈维,“打火机借我。”

埃里克站起身,走到狭小飞船的客厅里,在桌边坐下,拿起饮品单。他觉得喉咙发干。与艾克曼家族的人争论总会让他口渴,让他急需某种使人安心的液体……也许是初乳的替代品,他心想:生命之乳。我也应该有一个儿童乐园,他半开玩笑地想着。但只有一半能属于我。

除了维吉尔·艾克曼,去1935年的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对其他人而言都是在浪费时间,因为只有维吉尔记得这城市当年的真实模样。那地方已经消失太久了。可以说,华盛-35在每个细节上都精心再现了维吉尔童年时所生活的那个有限的宇宙,并在他所雇的古董收集员凯茜·斯威特森特的帮助下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真实。但实际上,它并不是真正真实的,因为它毫无变化,紧紧抱着已死的过去不放……至少,艾克曼家族的其他人都是这么想的。但对维吉尔来说,那里就是活力的来源。他在那里总会精神焕发。他在那里恢复逐渐委顿的生命活力,然后再回归当下,回到与其他人共享的现实世界之中。维吉尔深刻理解现实世界,并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但在心底却从来没有把它当过家。

然后,他那面积广阔又复古的儿童乐园流行起来,形成了一股风潮。世界顶级的实业家和有钱人——说得更直接、更难听一点儿,那些发战争财的人——也纷纷按实物大小建起了自己童年世界的模型,只不过规模没维吉尔的那么大。维吉尔的儿童乐园不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了。当然,其他儿童乐园都不像维吉尔的那座那样复杂丰富,真实可信;它们充其量不过是对现实的粗糙模仿,里面所摆放的也不是经受时空考验而留存下来的真古董,只是些虚假的仿制品。埃里克心想:不过公平地说,也没人有足够的财力和经济技术来支持这样的商业冒险。毕竟建造这样的世界昂贵到不可想象,就算用仿制品也根本不切实际。何况,还有这场可怕的战争。

但话说回来,这仍然是人畜无害的一件事,还有点儿古雅的风情。他不禁觉得这和布鲁斯·西摩尔那些咔咔作响的小车有点儿相似。这种事不会导致屠戮,也说不上对国家大计有什么作用……在针对比邻星生物的武装反抗中更是派不上用场。

想到这里,他的脑中闪过一阵不太愉快的回忆。

在地球上,在联合国的首都、怀俄明的夏延郡,除了关在战俘营里的雷格之外,还有一小群雷格,被拔掉了毒牙。地球军营总拿它们举办公共展览。地球的民众会从旁边经过,瞪眼打量这些长了外骨骼的六肢生物。雷格用两条腿或四条腿都能快速直线前行。它们没有发音器官,交流方式和蜜蜂相似——通过触角舞蹈般复杂的摆动交流。人类和利利星人用机械翻译盒来与它们交流,而过路的看客也得以用翻译盒来向这些低贱的囚徒发出质问。

直到不久之前,问题越来越趋于一致,都是一些诱导性的问题。但现在,一场新的审问露出了些许端倪,并带来了不祥的噩兆——至少在地球军看来是噩兆。这样的情况出现后,战俘的公共展览突然中止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始。这个问题就是:我们怎样才能达成和解?神奇的是,这些雷格真的知道答案。它们的回答总结起来是这样的:活下去,也让对方活。地球应当停止向比邻星系的扩张,而雷格也不会再侵略太阳系,以前它们也从来没侵略过。

但对于利利星的问题,雷格没有回答,因为它们对此并没有答案。几个世纪以来,利利星人一直是它们的敌人。所以没人再去思考如何和解了。再说利利星的“顾问”已经设法在地球上驻扎下来,执行安保方面的职责……仿佛一只六英尺⑤高、长着四条胳膊的蚂蚁形生物走在纽约街头而毫不引人注目似的。

与之相反,利利星顾问的身影倒是很容易埋没在人群里。利利星人在心理上与藻菌相似,但外形上却与地球人无异。这是有原因的。在旧石器莫斯特时代,来自利利星南门二帝国的舰队移民到了太阳系,占领了地球和火星的一部分。两颗星球的殖民者之间爆发了结果致命的争吵,随即引发了一场造成文明退化的漫长战争。其后,同一文明的两分支都回到了荒凉沉闷、极为野蛮的时期。由于气候上的问题,火星一方彻底灭绝了;地球一方则一路摸索着,经历了各段历史时期,终于重新进入文明时代。由于利利星与雷格之间的冲突,这支地球殖民队没能再与南门二帝国取得联系,而是靠自己扩张到了整颗星球,文明不断演进,科技不断进步,发射了第一颗绕轨道卫星,发射了开往月亮的无人飞船,又发射了载人飞船……最后,就像是所有伟大作品的套路一般,他们与自己发源的星系再次取得了联络。当然,双方对此都同样吃惊。

“你的舌头被猫吃了?”菲莉斯·艾克曼对埃里克说,在狭窄的客厅里坐到了他身边。她微微一笑,整张瘦削精致的脸庞都因笑容变了个样子,一瞬间美得极其诱人。“给我也点杯喝的吧,要不我根本受不了那个波罗球⑥、简·哈露⑦、冯·里希霍芬男爵⑧、乔·路易斯⑨的世界……还有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她紧闭双眼,在记忆中搜索着,“我忘掉了。哦对,汤姆·米克斯⑩。还有他的《罗尔斯顿直射手》。还得和牧马人一起。该死的牧马人。还有麦片!麦片盒上没完没了的印花标签。你知道我们到了那儿会做什么吧?又要听《孤儿安妮》⑪的广播,玩她的解码徽章了……被迫听着阿华田饮品的广告,记下里面念的数字,解开暗号,这样就知道安妮在星期一做了些什么。老天。”她弯腰去拿饮料,埃里克不禁以几乎是职业心的好奇向下一瞥,望见了长裙下她那小巧圆润又白皙的胸部未经雕琢的自然弧线。

眼前的美景让埃里克心情不错。他谨慎地调侃说:“总有一天,我们会记下假播音员在假广播里给出的数字,用《孤儿安妮》的解码徽章解码,结果发现——”他忧郁地想道,结果发现传出的信息是:与雷格另签和平协议。现在就签。

“我知道。”菲莉斯接口补完了他没说完的话,“没用的,地球人。快放弃吧。我是雷格帝王,都给我好好听着:我已经渗透了华盛顿特区的WMAL电台⑫,我会把你们全部歼灭。”她神情严肃地端起高脚杯喝了一口,“你们喝的除了阿华田,还有——”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但她说得已经很接近他的想法了。埃里克有些恼火,“你们家的人都这样,好像有基因要求你必须打断别人的话,在无血人——”

“什么人?”

“我们就这么称呼你们。”他阴沉地说,“你们艾克曼家的人。”

“哦,继续吧,医生。”她灰色的眼睛兴致盎然地亮了起来,“把你的话说完。”

埃里克说:“还是算了。那位客人是谁?”

女人的灰眸从未像此刻睁得这么圆,显得这么冷静,通过充满自信的内在宇宙对一切进行主导和命令,因为对一切值得了解的事物拥有不会动摇的绝对了解而显得无比安宁。“到时候就知道了。”她的眼睛毫无变化,嘴唇却带着挑逗和戏谑之意动了起来。片刻之后,她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新的光芒,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彻底改变。“门突然开了,”她狡黠地说,双眼闪闪发光,嘴唇带着少女般的难以遏制的欢乐抽动,“后面站着一位沉默的比邻星大使。啊,好一番奇景。一只圆滚滚、油乎乎的雷格,我们的敌人。真是不可思议,尽管有弗莱涅柯西的秘密警察在四处打探,它还是成功地偷偷来到了这里,和我们正式洽谈,以达成——”她顿了顿,最后用毫无起伏的语气低声说,“另外的和平条约。”她的表情变得阴郁,眼神里也没了光。她无精打采地喝完了手里的酒,“嗯,那可是个大日子。我完全能够想象出来。老维吉尔在公司坐着,和平常一样兴高采烈,结果发现他所有的战争合同全都打了水漂,没有一份例外。回去做假貂皮,做蝙蝠粪吧……整个工厂臭得连天堂都能闻见。”她发出短暂而清脆的嘲笑声,“随时都可能会变成那样,医生。绝对的。”

“可是正如你自己说的这样,”埃里克受到了她情绪的感染,“弗莱涅柯西的警察会飞快地扑到华盛-35来……”

“我知道。这只是些幻想,一场满足愿望的美梦。源自绝望的渴求。至于维吉尔是不是真的策划,甚至安排了这样的一场会面,那根本不重要,你说呢?因为再过一百万光年,也成功不了⑬。可以尝试,但不可能做到。”

“太遗憾了。”埃里克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随即陷入了沉思。

“叛徒!你想进奴隶劳工队吗?”

埃里克思考了一会儿,谨慎地说:“我想——”

“你不知道你想怎么样,斯威特森特。所有婚姻不幸福的男人都丧失了了解自己想法的生物学能力——或者说被剥夺了。你只是个臭烘烘的渺小躯壳,想做正确的事却总是做不到,因为你那饱受折磨的小心脏根本不在状态。瞧瞧你这副德行!你整个人都扭起来,就为了离我远点儿。”

“我没有。”埃里克说。

“——以避免和我有任何的身体接触。特别是大腿之间。哦,仿佛大腿之间的地带都从宇宙中消亡了。可这一定很困难吧,在厅里……在这样的狭小空间中扭起来保持距离。但你仍然成功做到了,是不是啊?”

为了转换话题,埃里克说:“昨晚我听电视上说,那个留着滑稽胡须的四维学家,沃尔德教授,已经回来了——”

“不。维吉尔的客人不是他。”

“那马尔姆·哈斯廷斯呢?”

“那个着了魔的疯子道教徒?你在编笑话吗,斯威特森特?是这样吗?你觉得维吉尔会容忍一个装模作样的边缘人士,那个——”她用大拇指做了个向上猛冲的粗鲁手势,同时咧嘴一笑,露出整洁到令人赞叹的洁白牙齿。“也许,”她说,“是伊恩·诺斯。”

“那是谁?”埃里克听说过这个人,这名字有些耳熟。他知道,开口问菲莉斯将成为他策略上的失误,但他还是这么做了。非要说的话,这就是他面对女性时的弱点。她们主导,而他总是跟随——有些时候是这样。他曾经不止一次地乖乖被她们牵着鼻子走,特别是在他人生的关键点上。

菲莉斯叹了口气,“你总是技术精湛地给有钱的死人塞人工器官,那些崭新发亮的无菌器官就是伊恩公司的产品。不要告诉我,医生,你根本不知道你这行托的是谁的福?”

“我知道。”埃里克不耐烦地说,心里一阵懊恼,“我脑子里事情太多,一时间没想起来罢了。”

“也许是个作曲家。像肯尼迪时代那样;也许是帕布罗·卡萨尔斯⑭。天啊,他可真够老的了。也许是贝多芬。嗯……”她假装思索,“哦天哪,他好像提起过,路德维希·范·什么什么……还有别的路德维希·范什么吗,除了——”

“老天。”埃里克生气地说,受够了被她这么捉弄,“够了。”

“别摆架子,你也没伟大到哪儿去。给恶心的老头续命,让他活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她又发出了充满欢欣的低笑,笑声温暖甜蜜,十分亲昵。

埃里克用尽量庄重的语气说:“我还同时在照顾TF&D公司全部雇员的健康,一共整整八万名重要员工。老实说,我没法在火星进行这项工作,所以我讨厌这一切。讨厌极了。”这一切中也包括你,他愤恨地想。

“这比例真惊人。”菲莉斯说,“一个人造器官医师,照顾八万个病人——哦不,八万零一名。不过你有机器人小队当助手……你不在的时候,也许它们可以顶你的班。”

“机器人是个臭不可闻的东西。”他用了T.S.艾略特的诗句⑮。

“而人造器官医师呢,”她说,“是个奴颜婢膝的东西。”

埃里克对她怒目而视;菲莉斯呷着酒,毫无愧疚之色。他撼动不了她,她的精神对他而言太过强韧了。

华盛-35的中心是一座五层楼高的砖房,维吉尔儿时的居所。只不过楼里的公寓即便放到如今,放到2055年也十分现代,安装了维吉尔在战争年代中能搞到的所有便捷设施。几个街区外就是康涅狄格大道,沿街排列着维吉尔记忆中的店铺。卡麦基店是维吉尔购买《绝顶漫画》和一便士糖果的地方。在它隔壁,埃里克认出了熟悉的人民药店,老头儿时曾在那里买过一次打火机,还买了基尔伯特五号吹玻璃化学套装。

“上城戏院这周有什么剧?”哈维·艾克曼自言自语。飞船沿着康涅狄格大道缓缓滑行,让维吉尔尽情欣赏他心爱的风景。经过剧院的时候,他瞥了一眼。

是珍·哈露主演的《地狱天使》,他们每个人都已经至少看过两遍。哈维呻吟了一声。

“别忘了那场美好的戏。”菲利斯提醒他,“哈露说:‘我去换身更舒服的衣服睡觉’,然后当她回来——”

“我知道,我知道。”哈维烦躁地说,“是的,我是很喜欢那一幕。”

飞船从康涅狄格州大道滑上了麦库姆街, 很快就停在了3039号门前,门口有黑铁栅栏和小草坪。但当舱门打开时,埃里克闻到的并不是久远的地球城市的空气,而是火星上稀薄冰冷的大气。他吸不过气来,只能僵立当场大口喘息,感到头重脚轻,虚弱而难受。

“空气机怎么了,我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维吉尔抱怨道,在乔纳斯和哈维的帮助下从飞船走到了人行道上。然而,这空气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敏捷地大步走向公寓大门。

做成小男孩的机器人都跳起身来,其中一个栩栩如生地喊道:“嘿!维吉!你死哪儿去了?”

“给我妈跑腿去了。”维吉尔咯咯地笑着说,脸上满是喜悦,“最近怎么样啊,厄尔?对了,我爸给了我几张不错的中国邮票,是他在办公室搞到的。多出来几张,我跟你换吧。”他在公寓楼的门廊处站定,伸手在口袋里摸索片刻。

“嘿,猜我搞到了什么?”另一个机器小孩尖声说,“一些干冰。作为交换,我让鲍勃·罗格用了我的随意拼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来摸摸。”

“那我给你本大小书⑰吧,”维吉尔掏出钥匙开了公寓大门,“《巴克·罗杰斯与毁灭彗星》怎么样?可精彩了。”

其他人也从飞船上下来了。菲莉斯对埃里克说:“不如给那几个小孩一本1952年的原装玛丽莲·梦露裸照日历,看看他们会给你什么。至少也会给你半根棒冰。”

公寓楼的大门打开了,出现了一位姗姗来迟的TF&D警卫,“哦,艾克曼先生。我不知道您——您到了。”警卫将众人迎入了铺着地毯的昏暗走廊。

“他来了吗?”维吉尔突然紧张起来,问道。

“是的先生。他在楼里休息,叫我们几小时内不要去打扰他。”警卫也显得很紧张。

维吉尔犹豫了一下,说:“他带了多少人?”

“只有他自己、一名护工和两位特工。”

“谁想来一杯冰凉的酷爱⑱?”维吉尔一边带头往里走,一边回头问。

“我,我。”菲莉斯说,模仿着维吉尔的热情语气,“我要覆盆子青柠口味的。你呢,埃里克?金酒波旁青柠怎么样,还是雪莉苏格兰伏特加?1935年卖这些口味吗?”

哈维对埃里克说:“我想找个地方躺下休息休息。火星的空气让我跟猫崽一样虚弱。”他的脸色斑驳不均,病怏怏的,“他为什么不建个穹顶,在这儿用真正的空气?”

“也许,”埃里克指出,“他自有目的。这样他就不会彻底搬到这里来,享受退休生活了。这或许能逼他待上一阵就回去。”

乔纳斯走到他们身边,说:“我个人很享受到这个与时代脱节的地方来,哈维。这就像个博物馆。”他又对埃里克说,“说真的,你老婆非常优秀,找来了这么多这个时代的古董。听啊,听公寓里的——那东西叫什么来着?广播。”两人依言侧耳倾听。正在播放的是古老的广播肥皂剧《贝蒂与鲍勃》,来自早已不复存在的过去。就连埃里克也觉得佩服:那些声音听起来如此鲜活真实。它们确实存在于现在,而不仅仅是过去的回音。他不知道凯茜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这时斯蒂夫冒了出来,或者说,是模仿他而造的机器人。他是个体型高大、模样英俊的黑人,充满阳刚之气。他是这座公寓的看门人。他吸着烟斗,友善地冲所有人点头致意,“早上好,医生。这几天有点儿冷。孩子们很快就该把雪橇拿出来了。我家那小子乔治,前不久刚跟我说,他在攒钱买雪橇呢。”

“那我也贡献一枚1934年的硬币吧。”拉尔夫·艾克曼说着伸手掏钱,并轻声对埃里克耳语,“还是说,维吉尔老爹会觉得有色人种的小孩不该有雪橇?”

“不用,艾克曼先生。”斯蒂夫让他安心,“乔治会自己挣钱买雪橇。他不想要别人捐钱,只要真正赚到手的报酬。”说完这话,极富尊严的黑皮肤机器人转身走开,就此消失不见。

“真他妈像真的。”过了一会儿,哈维说。

“确实。”乔纳斯表示同意。他微微发颤,“老天,想想看,真的斯蒂夫已经死了一个世纪。我很容易就会忘记我们不在地球,也不在我们自己的时代中,而是在火星上。我不喜欢这样。我喜欢事物都以真实的面目存在。”

埃里克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你晚上在家的时候,旁边的音响播放着交响乐的录制磁带,你会抗议吗?”

“不会,”乔纳斯说,“但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都一样。”埃里克反对道,“交响乐已经不存在了,最初的声音早已消失,演出大厅——声音就是在那儿被录下的——如今也已安静下来。你所拥有的只是经特定模式磁化过的一千两百英寸长的氧化铁磁带……和这里一样,都是幻觉。这里还更完整一些。”证明完毕,他心想。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楼梯。我们每天都生活在幻觉中,他想道。当第一位吟游诗人唱出讲述某场战役的史诗,幻觉就进入了我们的生活,《伊利亚特》与这些在楼房门廊上交换邮票的机器小孩一样虚假。人类总是努力留住过去,让过去真实得令人信服。这样的行为并无恶意。如果没有过去,我们就无法延续,只剩下眼前这一刻。如果没有了过去,现在这一刻的意义也将消失殆尽。

他一边上楼一边想:也许这就是我和凯茜之间的问题。我记不住我们曾共同度过的过去,想不起以前两人自愿共度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现在,在一起这件事变成了强迫性的安排,上帝才知道这中间的脱节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我们两个人谁也搞不明白,不懂这一切的意义和导致这一局面的原因。如果我们的记忆更清晰,也许可以挽救局面,把它变回能够理解的某种东西。

他心想:也许这是变老的第一个迹象。变老令人恐惧。可是我刚三十四岁!

菲莉斯在楼梯上停住脚等他,说:“和我搞外遇吧,医生。”

他心里畏缩起来,感到灼热、感到恐惧、感到兴奋、感到希望、感到无助、感到愧疚、感到热切。

他说:“你有世上最完美的牙齿。”

“回答我。”

“我——”他努力思考答案。这能用语言来回答吗?可她就是以语言在试探他,不是吗?“然后被凯茜烧成灰?她能看见发生的一切。”他感觉到女人凝视着他,用那双含有星辰的大眼睛盯着他。“呃……”他呆呆地说,觉得自己凄惨而渺小,每一寸、每一分都成了他不该成为的人。

菲莉斯说:“但你需要。”

“呃。”他感到这个女人正在审视他的精神、查验他邪恶的灵魂,整个人都蔫了下来。他并不欢迎这样的查验,也没做什么该受这种惩罚的事。她得手了——她抓住了他的灵魂,并在舌尖上把它翻来翻去,随意摆布。该死的!她抓住了关键,也说了真话。他恨她,也渴望和她上床。当然她也心知肚明,从他脸上读懂了他的心思。她那双该死的大眼睛看穿了一切,那不是凡人该有的眼睛。

“不这样做,你就会灭亡。”菲莉斯说,“如果不能来一场真实的、自愿的、放松的、纯肉体的——”

“百万分之一。”他声音嘶哑地说,“全身而退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然后他终于笑了起来,“说实话,我们这样站在这该死的楼梯上本身就很愚蠢。但他妈——你才不在乎呢!”他继续向上走,从她身边经过,上了二层。你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他心想。所以你选了我,我是最佳人选。你对付凯茜想必也一样容易,轻巧得就像现在这样把线放了又收,钓着我,直把我拽得团团转。

属于维吉尔的现代私人公寓房门大敞,维吉尔已经进去了。其余的人都在他身后依次鱼贯而入。家族成员理所当然地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公司里一些高层员工。

埃里克也进了门——随即看见了维吉尔的客人。

那位客人,他们专程到这里来见的人。他半躺半坐,表情空洞、面容松弛,嘴唇凹凸不平、遍布紫斑,涣散的目光什么也没看。那是基诺·莫利纳里,地球统一文化选出的最高首脑,雷格抵抗战中地球军的最高指挥。

他的裤子拉链没拉。

①原文为意大利语。

②指莫扎特的歌剧《唐璜》,达·彭特为作词人。剧中唐璜曾征服过一千零三个女人。

③1938恐怖战争卡片,或许是史上最有名的一套卡片,全套240张。

④1937年,日本在长江上击沉的一艘美国炮艇。

⑤1英尺约为0.3048米。

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美国流行的一种玩具,球拍上用线拴着橡胶球。

⑦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女演员。

⑧一战中的德国飞行员,人称“红色男爵”,是电影《神鹰大作战》的主角。

⑨职业重量级拳击手。

⑩美国电影演员。下文的《罗尔斯顿直射手》是罗尔斯顿普瑞纳公司制作的关于他的一档电视节目。罗尔斯顿普瑞纳公司也生产早餐麦片。

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阿华田公司出资制作的一档广播节目,解码徽章是其周边玩具。

⑫美国著名的电台。

⑬光年是距离单位,作者在这里作为时间单位使用了。

⑭西班牙大提琴家。

⑮原句应为E.E.卡明斯(E. E. Cummings)的诗“a salesman is an it that stinks Excuse”(“推销员是个满是借口臭不可闻的东西”),迪克可能记错了作者。

⑯玩具品牌,玩法类似于积木和拼版。

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惠特曼出版公司出版的一系列口袋书。

⑱一种粉末,加水后会变成不含酒精的水果味软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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