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4月19日(星期五)

出了JR线山科站,再往山边走一段,便是那家医院。

龟冈站长菅沼驾驶的本田里程停在了医院正门口。若槻下了车,打量那座四层楼高的医院。

白壁蒙尘发黑,颇显阴森,门口周围也破败得很,不见花坛绿植之类的东西。绕到侧面,只见混凝土围墙和楼房之间留有三十厘米左右的空隙,里头堆满了破烂自行车、空罐、塑料瓶之类的垃圾。若槻即便没有任何成见,怕是也不愿意住进这样一家医院。

“久等了,走吧?”菅沼将车停进停车场,晃着矮胖的身子快步走来。

进楼之后,若槻对这家医院的印象也没有丝毫改观。这楼的采光本就不好,再加上照明不足,搞得大堂昏黄一片,仿佛天还没亮的样子。抬头望去,日光灯近一半没开。

大堂内摆着三排破旧的黑色沙发,坐在上面的尽是些无所事事的老人。离午休明明还有一段时间,挂号窗口却已经拉上了帘子。

内科病区在四楼,三部电梯都停在上层一动不动,全无要下来的迹象。无奈之下,两人只能改走楼梯。

“我上次来的时候,都没在病房见着人。”菅沼艰难地爬着狭窄的楼梯,气喘吁吁道。

脚步声和说话声在封闭而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台阶上的油毡被磨得精光,防滑胶条都不见了,稍不留神便会脚底打滑。

“于是我就拐弯抹角地找同病房的病人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他每天白天都会去车站跟前的店打小钢珠。”

“常有的事。”

没毛病的人长期住院,难免会闲得没事干,就白天偷偷溜出去。可他们又不敢跑太远,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弹珠店。

“我本想改天再来,正要走呢,却跟他撞了个正着。他双手捧着一大堆东西,有瓶装的威士忌、蟹肉罐头什么的。一看到我,他便露出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找的借口还挺有意思的,说是不得不出去办点儿事,至于威士忌,是别人托他带的……”

“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其实在与人寿保险有关的种种犯罪中,“骗取住院津贴”对保险公司的收益影响最大。只是这种诈骗不如谋杀骗保那么骇人听闻,所以不太有媒体报道。

如果寿险保单附加了住院险,那么每住院一天,最高能领取一万日元的津贴。要是手握好几家保险公司的保单,每天便有数万日元进账,比大多数正经工作都划得来,所以企图通过装病骗取住院津贴的人可谓前赴后继,络绎不绝。

最常用的幌子是颈椎挫伤,俗称挥鞭伤。因为医生也很难对症状做出客观的诊断,当事人喊痛便能蒙混过关。不过,若槻他们即将拜访的出租车司机角藤有着更为复杂的背景。

“不过话说回来,医院真跟他是一伙儿的?”菅沼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是家出了名的道德风险医院。”楼梯间并无旁人,就是回声太明显了。若槻生怕被人听见,便压低嗓门儿回答。

道德风险是寿险行业的专用术语,指人的性格与心理带来的风险。被打上这个标签,就意味着与违法犯罪有了牵扯。京都市内有不少参与骗保等犯罪行为的道德风险医院,光若槻知道的就有四家。

医院名下往往有房地产等巨额资产,本就容易被黑帮盯上。再加上医院普遍好面子,逮着一起轻微的医疗事故加以威胁,便能相对轻松地要到钱财。

暴力团新法实施后,明目张胆的敲诈勒索确实有所减少。但近年来,财政困难的医院比比皆是,黑帮能利用的“抓手”反而越来越多了。

医院的院长是医学方面的专家,但对经营管理一窍不通。而且他们往往听惯了旁人的阿谀奉承,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

黑帮岂会放过如此天真的院长。最开始,他们会装成正经的实业家与之接触,逐渐博取信任,然后在医院经营方面帮忙出谋划策。最典型的套路,就是在院长抱怨医院财政困难的时候雪中送炭,介绍一位号称曾将多家医院带回正轨的“经营顾问”给他认识。

这种人一旦进入医院,就会迅速掌握医院的财政大权。要不了多久,他就会逼迫院方抵押土地和昂贵的医疗器械,贷款给毫不相干的公司,将医院吃干抹净。乱开票据、走向破产便是这种医院的结局。

部分医院则以半死不活的状态被保留下来,也许是想等房地产市场复苏,久而久之,便成了不折不扣的骗保温床。

“您好啊,角藤先生。身体还好吧?”菅沼走进一间多人病房,对盘腿坐在最靠里的病床上抽烟的人打了声招呼。

那人回过头来。“好无聊的家伙”就是若槻对他的第一印象,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能勾起旁人的兴趣。

蓬乱的头发生得格外浓密,几乎看不到额头。吊起的小眼看起来斤斤计较,却与想象力无缘。面色呈不健康的黑紫色,颧骨突出。简而言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都是个顶着无聊面孔、过着无聊人生的家伙。

“这位是我们分部的若槻主任。”

听到菅沼的介绍,角藤将烟头掐灭在用作烟灰缸的软饮空罐中。他口鼻处冒着烟,吊儿郎当地眯起眼睛说道:“他算哪根葱?不是让你带分部一把手来吗?”

看来越是无聊的人,就越是喜欢摆架子。

“因为若槻主任就是负责理赔工作的。”菅沼向若槻那边摆了摆手,试图转移火力。

“哦,行,你是负责人?”那人在床上转过身来瞪着若槻,“那我问你,申请交上去那么久,钱还没到账,这算怎么回事?签合同的时候点头哈腰,要付钱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你是负责这块的吧?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是不是你故意拦着不给啊?”

若槻跟这种人打了一年多的交道,自然而然练就了一双分辨对方是否真的危险的火眼金睛。他早已看出,这个角藤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和前些天带着小老板矢田部杀来分部的那个人相比,角藤的气势可差远了,肯定是个只会嚷嚷而没什么真本事的胆小鬼。

角藤漫长的住院史始于一起追尾事故。他驾驶的出租车被人撞了,害他受了挥鞭伤。若槻认为,那一次恐怕是确有其事。因为交通事故证明显示,出租车尾部严重受损。就是这一次让他尝到了甜头,难以忘怀,以至于渐渐沦为惯犯。

“总部那边正在审核您的申请。”

“审核来审核去的,到底要我等多久啊?啊?休想糊弄我!”

“关于这次的申请,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您。”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首先,您为什么住进这家医院呢?”

“干吗?住这儿犯法啊?”

“您家在龟冈市吧?龟冈明明在京都的西郊,这家医院却在京都市最东边的山科区,您怎么就偏偏挑了这儿呢?”

“这……因为我听人说这家医院好啊。”虚张声势的角藤顿时气焰大减。

“这家医院好啊……”若槻环视布满污渍的病房墙壁,“可我听说您当时是胃溃疡犯了,痛得受不了了才住院的,不是吗?而且还是自己开车来的。照理说,这种情况不该去离家更近的医院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这……去哪家医院还不是我说了算啊!”

若槻掏出包里的住院证明复印件,装模作样地审读一番。

“您住院以后,病名也是一改再改。起初是胃溃疡,住着住着又出现了肝功能障碍,现在又变成糖尿病了?哦……”

“那又怎么样?就是后来查出来的呗。”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单次住院的赔付上限是一百二十天,而您每次改病名,都刚好卡在住满一百二十天的时间点上……”

“臭、臭小子……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呢!”角藤再次尝试恫吓若槻,声音却不争气地发起了颤。大概他原以为保险公司的人都很好对付,此刻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顿时就慌了神。

“你、你要有意见,就去问医院啊!诊断书可都是医院开的……”

若槻从包里取出文件和圆珠笔。

“可否请您在这里签个名?”

“这是什么东西?”

“退保申请。”

“退保?什么意思?”

“我们无法支付住院津贴给您,但会退还您迄今为止交纳的保费,保单就此作废。至于已经支付的住院津贴,我们也不要求您返还。”

“你……你个臭小子,你敢!”角藤的嘴唇瑟瑟发抖,咆哮着甩开那份申请和圆珠笔。圆珠笔一路滚去病房的角落。

“你、你当我是谁啊?等着被发配吧!你当我不敢杀去你们总部投诉啊?你这么个小年轻,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

“您先别激动,好好考虑一下吧。今天我们就先告辞了。”

若槻捡起地上的文件,放在床上,随即转身走出病房。他最后瞥了角藤一眼,只见那张黑紫色的脸已是血色全无。

“若槻主任,这样行不行啊?”菅沼在楼梯口追上来问道。

“唉,就不能真把我发配去别处吗?”若槻伸着懒腰嘟囔道。

“啊?”

“要是我真像他说的那样被调走了,那才是撞大运呢!”

“呃,我不是问这个……他刚才发了那么大的火,事情会不会闹大啊?”

“放心,退保是总部拍的板。我们今天不过是来通知他一声罢了。”

“可他要是死活不肯签字呢?”

“他要实在不签,那就要打官司了。”

“打得赢吗?”

“恐怕很难,因为我们必须证明医院也插了一脚。医师协会绝对不会承认道德风险医院的存在。还是得想办法让他同意退保。”

“话是这么说,可怎么才能让他退啊?”

“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总部找了对付这种无赖的专家,剩下的就让专家出马吧。”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坐头班新干线来到分部的专家个子很矮,可能还不到一米七。递来的名片上只有“保险数据服务有限公司三善茂”寥寥数字。

葛西、若槻与主管分部行政工作的内务次长木谷出面接待了他。三善说了句“您好啊,葛西先生”,葛西也微笑着点头示意。看来是老相识了。

一行人来到会客室后,若槻递上关于角藤的资料,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同时细细观察这个姓三善的人。

年纪四十出头。眉毛极淡,消瘦的脸颊上刻有一道纵纹,深凹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头发剃得很短,能看到深处的头皮。皮肤晒得黝黑,显得很健康,乍看像跑销售的。

然而若槻能感觉到,他尽管穿着朴素的西装,表现得彬彬有礼,身上却散发着某种常人所没有的精气。而且他的气场更偏阴狠,不似运动健将那样积极阳光。

“知道了。”看完资料,三善点了点头。

低沉的嗓音与体格并不相符,混杂其中的金属泛音分外刺耳。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寂声”?

起初,若槻甚至怀疑那是不是喉癌的早期症状,因为他刚审核过喉癌病人的住院证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天天扯着嗓子恫吓他人的人所特有的嗓音。

“两三天应该足够了。”

“那就拜托了。”

众人齐齐起立。木谷带头鞠躬,其他人有样学样。

“不过您也真够辛苦的啊,”葛西在送三善去电梯口的路上说道,“后面是不是还排了别的活儿啊?”

“是啊,等这边搞定了,还得跑一趟九州的小仓。那是另一家寿险公司的委托。”

三善的身影消失后,若槻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解脱。比起大吼大叫的角藤,正常说话的三善反而更加令人生畏。葛西戳了戳若槻的身侧:“是不是觉得他的气场很强大呀?”

“是啊,确实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听说人家当年真在道上混过,”他用食指在脸颊上一划,暗指三善的那道疤,“据说他原本是收债的,手段狠着呢,但结婚以后就洗手不干了。就在他为找不到正经差事发愁的时候,他们公司的老板看中了他的特长,把人捡了回去。”

“特长?”

“他懂得软硬兼施,会视情况采取强硬或怀柔的态度,达到让人退保的目的。有时是抓住对方的弱点纠缠不放,有时则干脆噼里啪啦一通吼,吓得人家瑟瑟发抖,当场退保。听说他在这方面是一等一的专家。不过我是不太赞成请这种人的,就算投保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要多花点儿时间,也应该以理服人,而且走正道往往能收获比较理想的结果。”

“不过找这种人对付角藤这样的家伙……也算是以毒攻毒吧,不也挺好的吗?”若槻受够了低三下四哄着那群寄生虫的日子,倒是有些欢迎这种强硬的对策。

葛西愁眉苦脸道:“如果一切顺利,用这招确实省事。可一旦出了什么岔子,那就骑虎难下了。唉,希望这次能圆满解决吧。”

事实证明,葛西的担心不过是杞人忧天。

当天傍晚,分部窗口结束营业后,三善再次现身。

分部总经理正在另一层楼给站长们开动员会,木谷与葛西也去了。主管保全业务的领导就只剩下了若槻一个。

“您好,我今天早上来过的……您是若槻先生吧?”

“他们刚好都不在,有什么问题吗?”若槻还记得葛西早上说过的话,见三善突然来访,他便担心退保交涉出了什么问题。

“哦,我就是来送这个的。”三善从黑色公文箱里取出一份退保申请。若槻看着那份文件,整个人都蒙了。角藤确实在上面签了名,盖了章。

“这么快……他居然答应了?”

“让他答应就是了……不难对付。”

“太感谢了,您帮了我们的大忙。”

若槻注意到,三善的公文箱盖内侧贴着一张塑封的照片。照片里有位三十五六岁的女士,身材微胖,但长得很是讨喜。她怀里抱着个同样胖嘟嘟的小姑娘,约两三岁。照片是抓拍的,大人笑着凑在孩子耳边说话,大概是让她看镜头。孩子许是困了,半张着嘴,眼睛几乎闭着。

“这两位是您家里人呀?”

被若槻这么一问,三善头一次咧嘴笑,简短回了一句“是我老婆和闺女”。

若槻目送三善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去,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

回到工位后,若槻舒舒服服往椅背上一靠,给总部打了个电话。对接人还没下班,他便汇报了退保手续办妥一事。打完电话,他哼着小曲将相关资料插进活页夹,塞进带锁的办公桌抽屉。销售会议似乎还没开完,内务次长和葛西迟迟不见人影。

若槻起身走去洗手间,目光无意中扫到镜子,却见半张脸上贴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扭曲笑容。若槻看着笑容缓缓退去,最终消失不见,他按了好几下泵头,弄了一手黏糊糊的绿色皂液,反复搓洗双手。

5月7日(星期二)

长假后第一天上班,一早便忙得晕头转向,浮躁的情绪在分部上下弥漫。

十点刚过,税务局的调查员来到办事窗口,出示了裹着塑料套的证件,要求查询客户的保单明细。

窗口给出的回复是,保单明细涉及客户隐私,需要有正式的问询函。对方却拒不让步,坚称其他地方都是一亮证件就给看的,态度傲慢得简直不像是公务员。

保险公司每天都会接到大量来自税务局、福利事务所等部门的查询要求。原则上,没有当事人的申请或政府部门出具的正式问询函,就无法提供相关信息。

调查员渐渐抬高嗓门儿,但保险公司见惯了这种场面。一番口角之后,调查员绷着脸、跺着脚打道回府。

紧接着,木谷内务次长、葛西与若槻又接待了自东京来访的昭和人寿顾问律师。有一起与保险赔款有关的诉讼将在明天于京都地方法院举行首轮庭辩,所以律师要与他们提前磋商一下。那是一场继承人之间的骨肉之争,昭和人寿也被卷了进去。

话虽如此,首轮庭辩不过是确定一下后续日程而已,不会进行实质性的审理。与若槻年纪相仿的律师顶着长长的刘海,心态与游客并无不同。除了喝茶闲聊,他一直在打听名胜古迹的游览路线,还认真做着笔记。

午休过后现身窗口的第一位客人一看就不是东方人。他头发又黑又卷,皮肤却很苍白,把若槻吓了一跳。虽说京都有不少外国游客,但他们绝不会出现在保险公司的柜台前。

接待他的柳叶有香是大专英语系毕业的,现在也在英语培训班上课。谁知没交流几句,她便来找若槻救火了。

若槻带着些许疑惑在柜台前落座。对方看着二十出头,国籍不详。

他一开口就用英语问外国人能不能投保,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若槻搜索着脑子里的应试英语回答,投保人不一定要有日本国籍,但原则上必须是日本的居民。对方又问投保时需不需要做检查,若槻解释道,这取决于险种与保额,有些需要找医生体检,有些则只需要在表单上填写健康状况。对方又问了一遍需不需要检查,若槻问他指的是哪种类型的检查,他却没有明确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人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要不要验血?”

若槻强颜欢笑,以掩饰内心的慌张。免责条款的英文是Escape Clause,可“某种情况是免责的”又该怎么说呢?

若槻字斟句酌地说明,投保不用验血,但投保人投保时如果患有疾病,就需要告知保险公司。如果身故后查出投保人当初违反了告知义务,就无法得到理赔。

见对方似乎被说服了,若槻松了一口气。他目送那人进了电梯,看着电梯门慢慢关上。

在现实生活中,艾滋病已逐渐变成一种不太致命的疾病。听说美国那边有意向允许HIV抗体检测呈阳性的人投保。然而,日本恐怕还需要许多年才能走到那一步。

回工位时,只见葛西放下听筒,面露难色。见若槻回来了,他便招了招手。

“若槻主任,有人点名找你呢。”葛西将打印出来的保单明细和一张潦草的字条递了过来,若槻却是一头雾水。保单共有三份。

一份是保额三千万日元的终身寿险保单,附加定期寿险。投保人为菰田幸子,被保险人为菰田幸子,受益人则是菰田重德。另一份同样是附加定期寿险的保额三千万日元终身寿险保单,被保险人是菰田重德。还有一份保额五百万日元的儿童教育基金保险保单,被保险人名叫菰田和也。

“电话就是这个菰田重德打来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啊,听也没听过。”

若槻养成了一个习惯,接到投诉时先看对方的年龄。这个人四十五岁。根据他的经验,三十出头的人最危险,但这人也才四十多,不能放松警惕。地址在岚山附近,应该算高档住宅区。若槻在记忆中翻箱倒柜,却是一无所获。

“哦,那是怎么回事?反正人家特地打电话来,让若槻主任去一趟。”

“是关于什么的投诉啊?”

“那人说话叽里咕噜的,我都没听清楚,像是在抱怨上门收钱的销售代表态度不好。”

“对方特别生气?”

“那倒也没有……”葛西歪头思索片刻,“照理说,这种事派站长出面也就够了。可对方既然点了名,还是麻烦你赶紧跑一趟吧。”

“好,我这就去。”

待在分部也不过是对付一茬茬棘手的客户。如果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投诉,若槻巴不得出去走走。

那户人家的收款工作归太秦站管。若槻本想先打电话联系一下站长,却得知站长不在办公室。反正听着也不像什么大问题,心想自己去得了。他翻阅住宅地图,找到了那户人家的位置,将那一页复印下来。

外面舒爽宜人,好一个晴朗的五月天。

昭和人寿保险公司京都分部位于昭和人寿京都第一大楼的八层。这栋楼在四条乌丸的路口以北。就算寿险公司自己有办公楼,分部或销售站点往往也会被安排在高层,租金收入较高的底层则出租给其他商户。

明媚的阳光落在朴素的深棕色墙面上。透过半透明的窗户,可以隐约看到一排排日光灯。

若槻在附近的昭和人寿专用点心店买了一盒糕点用作见面礼。糕点盒的尺寸取决于投诉的内容,这回买最小的应该足够了。阪急电车坐一站路,到四条大宫换乘京福电铁的岚山线。

京都的有轨电车在十多年前就停运了,理由是有碍交通。但有部分轨道设在普通马路上的京福电铁和叡山电铁至今仍是市民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

还记得刚上大学时,若槻得知京福的“福”指的是福井,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京都并没有通往福井县的线路。放暑假时去福井游玩,才发现那边也有京福电铁,疑问就此解开。据说京福电铁的夙愿,就是将目前在京都和福井分别运营的线路串联起来。

仅有一节车厢的陈旧电车从宽阔的大马路钻进小巷似的地方,擦着民宅的房檐和树篱行进。不知为何,随着目的地的临近,若槻心中滋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三条口、山之内、蚕之社……一连驶过好几个极具京都风范的站名。驶过因影视基地闻名的太秦,便是岚山本线与北野线的分界站点帷子之辻站。听到广播报出的站名时,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向若槻袭来。

为什么?他看着站牌思索片刻,这才意识到是“帷子”二字让他联想到了死人穿的白寿衣“经帷子”。这和把天花板上的木纹错当成鬼是一个道理,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人就很容易胡思乱想。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神经质,葛西不是都说了,这应该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投诉啊?

终点站岚山站之前的一站,是设在JR山阴本线嵯峨站边上的嵯峨站前站。好一个低三下四的站名。从车站步行约十分钟,便是投诉者菰田的住处。

这一带似乎自古以来就是富人的聚集地,走在路上,时不时可以透过古色古香的竹栅栏看到闪闪发亮的沃尔沃与奔驰。若槻一手拿着住宅地图,沿大弯道走过一户围着气派树篱的人家。就在这时,一栋乍看几近朽坏的黑屋映入眼帘。

不知为何,若槻的心脏在那一刻咯噔一跳。

看位置,应该就是这儿。房屋本身看起来很是破旧,但占地面积相当大,好几只小狗的叫声从黑色木板围栏后的院子里传来。

只有院门看着像近期重建的,但做工用料很是廉价,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一看铭牌,上面确实写着“菰田”二字,错不了。

深呼吸后,若槻按下了门禁对讲机的开关。等了一会儿,却无人应答。于是他又按了一下,问了句“有人在吗”,可回答他的依然只有小狗的叫声。

忽然,若槻感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转身望去,只见街对面那栋房子的门口有个中年妇女正在窥探这边的情形,看着像那家的主妇。若槻行了注目礼,对方却慌忙往后躲。若槻正要上前几步,她竟啪的一声关上了门,打听菰田家的计划就这么落空了。

房子的外观本已令他感到隐隐不快,对门主妇的态度又如此可疑,这令若槻产生了一种印象:菰田家被街坊四邻孤立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葛西是让他赶紧跑一趟没错,但他忘了问一句跟对方是怎么约的。对了,葛西不是说菰田说话口齿不清,听不太清楚吗?搞不好是哪里听错了,生出了误会。

算了,人都不在家,还能怎么办呢?换作平时,若槻会想办法在当天与人见一面,但今天是个例外,他产生了一种“想尽快离开这里”的冲动。

记忆突兀地涌现,他想起自己在很久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应该是刚上初中那会儿。不是4月,就是5月。

那天,他去新交的朋友家玩球,就是你投我接的游戏。起初还老老实实投直球,投着投着便腻了,争相投起了曲线球。当然,他们投出的球也转不了多大的弯。谁知后来有一个球被小伙伴的手指尖挂了一下,砸在若槻的手套上,弹向远处。

若槻沿着平缓的坡道,追着那颗跳来跳去的球。走着走着,便来到了一条冷清而诡异的小巷。左边是仓库,右边是朽烂大半的破房,再往前走三十米左右便是死胡同,尽头处是木架和波纹塑料板搭的围栏。围栏后面应该是私营铁路的轨道,他来时坐的就是这条线路的车。

说来也怪,铁轨另一边的楼房之间,好像也有跟这边差不多宽的空隙,搞不好那头也是跟这边一样的死胡同。球停在了小巷中段的电线杆下。若槻想过去捡球,谁知才刚迈出一步,寒意便席卷了他的脊背。

不知不觉中,他的目光已被空无一物的小巷尽头牢牢吸引。他感觉那块廉价的波纹塑料板后面好像有什么活物。那感觉诡异极了,后颈的汗毛几乎根根倒竖。

他轻轻伸出手去,捡起地上的球,一溜烟地逃走了。因为他有种莫名的直觉,在那里久留准没好事。他感觉自己一来一回花了很久的时间,实际却不过三十多秒。

后来跟小伙伴一打听,才知道小巷里原本有一处道口,但被封闭了,原因不明。据说是之前那里年年都出事,搞得自治会与铁路公司头疼不已。最终双方经过协商,将道口的两侧拦了起来。

坐电车回家时,若槻又一次经过了那个地方。凝神望去,薄薄的围栏内侧确实有疑似道口升降栏杆残骸的东西在视野中一晃而过……

若槻猛地从回想中回归现实。此时此刻,清晰明确的警告已然响彻脑海。

快走!

近似于焦躁的不快催促着若槻。他缓缓后退,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一个人沿着他刚刚走过的那条路走过来了。

径直走向若槻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沾染油污的工作服。他身高与若槻差不多,但胸板很薄,四肢很细,身材瘦弱。额头虽然秃了,看着却不是很老。硕大乌黑的双眼一动不动,仿佛正凝视着什么。与整张脸相比,他的嘴小得极不匀称,似乎还挂着莫名的奸笑。若槻看着那人的脸,近乎后悔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是哪位?”那人开口问道。发音含混不清,也许是因为嘴张不大。正如葛西所描述的那样,很难听清他在说什么。

“敝姓若槻,来自昭和人寿京都分部。请问是菰田先生吗?听说您之前打过电话来……”

“哦,是有这么回事。家里没人?”

“好像是。”

“怪了……”

那人用右手掏出工作服口袋里的钥匙。不知为何,他只有左手戴着劳保手套。见他打开院门走了进去,若槻只得跟上。

几只小狗显然是听到他回来了,从院子里一路跑来。棕色的山寨柴犬,垂耳的白色串串,眼神可怜的长条黑狗……看着像随意捡来的流浪狗。只见那人原地蹲下,依次抱起每只小狗,用脸颊蹭蹭它们。

“健太呀,寂不寂寞呀?是不是很想爸爸呀?哎哟,乖……顺子,你也过来呀。”

瞧这疼爱方式,小狗们更像是他的孩子,而非宠物。陪小狗们玩闹时,他几乎完全遗忘了若槻的存在。

见他站起身,小狗们便又冲向了院子。他再次举起钥匙串,打开房门,请若槻进屋。

“家里有点儿脏,别嫌弃啊。”

“打扰了。”

门后很是昏暗,刚跨过门槛,便有一股异味扑鼻而来,直让人误以为自己进了某种神秘动物的巢穴。

老房子往往都有独特的气味,但菰田家的气味非比寻常。除了发馊的垃圾所特有的臭味,还有酸性的腐臭、类似麝香的香料膻臭等混杂在一起,令若槻直反胃。

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气味,但那气味肯定早已浸透了整栋房子。每个人都对自己家中的气味不甚敏感,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下泰然自若,怕是只能用异常来形容。若槻拼命抵抗想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捂住口鼻的冲动,无论对方为什么投诉,他都要尽快解决,火速开溜。

那人低头看了看脱鞋的地方,嘟囔道:“搞什么啊,和也不是在家吗……老婆上哪儿去了……”若槻低头望去,只见角落里有一双小学生穿的运动鞋,摆得整整齐齐。如果可以,他是真不想进屋,但无奈之下还是脱下皮鞋,规规矩矩摆在一旁。

走廊的地板黑光铮亮,像是被反复擦磨过。然而在这般臭气熏天的环境中,光亮的地板跟结块的污垢也没什么两样。

那人一边走,一边朝里屋喊道:“和也,和也!”但无人回应。走到半路,他回过头来,冷笑着问若槻:“臭不臭?”若槻只得僵着脸摇头。

看来那人也不是完全闻不出来,他至少意识到了恶臭的存在。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不在家里放些除臭剂呢?

若槻被带去了面朝院子的日式客厅。客厅里的气味依然难闻,所幸那人打开了纸糊拉门,好歹有风吹进来,不那么难熬。

那人坐在壁龛跟前,与若槻隔着矮桌。

“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工作结束得比我料想的晚。”

“劳您费心了,其实我也才刚到,”若槻将糕点放上矮桌,递了过去,“您就是打电话来我们分部的菰田重德先生吗?”

“是啊。”

“听说站点的工作人员多有冒犯,实在抱歉。”

“好说,你也不容易啊。”

“多谢体谅。”

那人收下糕点,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明明都进家门了,却没有要摘下手套的意思,而且迟迟没有提及重点,也就是投诉的具体内容。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叫来?记得葛西说的是“有人点名找你”。若槻本以为,就算对名字没了印象,见到了总能想起来的,可他完全没有跟眼前这个人打过交道的记忆,甚至没有在分部的窗口接待过他。可若真是这样,那他又是如何得知了若槻的姓名?

“和也啊!你要在家就过来一趟!”菰田重德突然伸长脖子,对着若槻身后的推拉门吼道。举止做作,仿佛在演戏一般。房中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和也?家里有客人来了,怎么都不出来打个招呼啊?多没礼貌啊!”

“呃,没关系的……”若槻劝道,菰田却啧了一声。

“能不能帮忙开开那扇门?”

“啊?”

“那是书房,和也应该就在里头。”

无奈之下,若槻只得依言起身,边开门边道“你好”。

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男孩半翻着白眼,眼珠朝上凝视着这边。他面色苍白,干了的鼻涕在半张着的嘴上留下了痕迹。

若槻眨了眨眼。只见男孩耷拉着四肢,悬在离地约五十厘米的半空。

随后,在房间深处的楣窗与紧绷的绳状物体跃入眼帘。正下方的榻榻米已然变色,仿佛是被洒了水,后面则倒着一把带脚轮的椅子。

意识到那是一具吊死的尸体后,若槻不知发了多久的愣。突然,他回过神来。菰田重德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他的身侧。

若槻刚转头望向菰田,目光便撞上了那双乌黑的眸子。一抹慌张闪过菰田重德毫无表情的脸,他的视线立时从若槻脸上移开。

隐约的别扭,瞬间化作惊愕。

菰田重德根本没在看那个孩子。

他竟不顾自家孩子的尸体,暗暗观察若槻的反应。那是冷静的旁观者特有的眼神,不带丝毫的情绪波动。

菰田避开若槻的凝视,走近悬空的尸体,嘴里念叨着“和也,你为什么想不开啊”之类的话。然而,他的独白是如此虚假,如此矫揉造作。

房中仿佛流淌着两种迥异的时间。菰田假惺惺的举止,让人意识到周遭的时间在正常地流逝。然而,在那个似乎因恐惧而瞪大双眼的男孩周围,时间已然凝固,宛若静止的图像。

若槻盯着菰田重德,目瞪口呆。

菰田丝毫没有要触碰尸体的意思,仿佛害怕在尸体上留下自己的指纹。

突然间,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若槻用手帕捂住嘴,鼻腔受了胃酸的刺激,激出泪来。

若槻呆立在原地,拼命抵抗想要呕吐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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