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

渡过海峡

「有些人真的很难叫醒……」

我用跟千果借来的梳子梳理睡乱的头发,叹着气抱怨。

「谁?你的男朋友?」

「我说过我没男朋友了!我是在谈普遍的现象。」

我虽然憧憬像千果这样清爽的短发,不过小时候妈妈称赞我头发的记忆多少形成阻碍,让我无法下定决心剪头发。

「这种时候啊──」在一旁刷牙的千果咕噜咕噜地漱口,然后得意地说:「亲一下就会醒来了!」不论什么状况,她都能扯到自己的恋爱,让我不禁感到有些佩服。

千果对我说:「我得准备去上学,要先冲澡才行。铃芽,你赶快去吃早餐!」于是我到餐厅,享用又是非常丰盛的早餐。用餐时,同桌的千果弟弟突然惊讶地喊:

「你们看!这家伙实在是太强了!」

听他这么说,我也转向电视上的晨间报导节目,然后在吞下饭的同时倒抽一口气。画面上是白色的巨大吊桥,跑马灯写着:「明石海峡大桥上出现一只猫!」摄影机聚焦这座桥放大,可以看到一只白色小猫轻快地走在大桥的粗缆线上。播报员以报导无害温馨新闻的语调说:

『这只小猫不知道是从哪里上桥的,大大方方地走在吊桥上,网路上也有人上传行车记录器拍到的影像,引起很多人讨论──』

「草太,你快看,是大臣!」

我跑回房间,拿起儿童椅上下摇动。

「喂,拜托,你该起床了吧!」

今天早上也跟昨天一样,不论我叫几次,都只得到体温和细微的睡眠呼吸声的反应,草太完全不肯起床。我不断摇他、敲他,放在榻榻米上松开手。椅子就像无生命物质般「喀哒」一声倒在地上。这样不行。

「可恶!」

亲一下就会醒来了──我忽然想起千果得意的声音。我心想,或许那不是炫耀,而是某种提示吧?或许只有无知的我不知道,其实那是叫人起床的实用小技巧?我用双手抓住椅子的座面,将嘴唇接近草太的脸(当作是脸的椅背)。我一边接近,一边想到这是第一次。我缓缓闭上眼睛。这是我的初吻──

「……等等,他又没嘴巴。」

我张开眼睛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是实用技巧!

「铃芽?」

草太突然说话。我把脸移开,草太也倒退两步。

「早安……怎么了?」

听到他以平淡的声音询问,我忽然好像被热风吹拂般双颊发烫。

「……你还问怎么了!」

我粗暴地操作手机。

「你看这个!大臣出现了!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好不容易叫醒的儿童椅,盯着以轻盈步伐走在吊桥上的猫。一大早就让我看到什么怪现象!草太像是要安抚我的怒火般,以冷静的声音说:

「反覆无常是神的本质──」

「神?」

「渡过明石海峡大桥,就是神户了。我们也得赶快──」

『铃芽,你差不多要出门了吧?』

千果敲门,在房间外面呼唤。

『你已经换衣服了吗?』

「嗯,比我穿更适合!」千果说完,像我们刚见面的时候那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我穿着米色的裤裙,上半身是白色T恤和宽松的牛仔外套。儿童椅跟洗好的制服一起放在大型肩背运动包中。顺带一提,睡乱的头发怎么样都无法弄得服贴,于是我就绑成一条麻花辫,垂在一边的肩膀上。千果很满意地点头,说:

「穿着制服手里只拿着椅子,一定会很引人注目。衣服和包包都送给你。」

「千果……」面对她极为自然的体贴心意,我不禁感到鼻子酸酸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不用谢了,一定要再来见我喔。」

穿着水手服的千果这么说,然后在民宿的门口拥抱我。

「嗯……我一定会再来!」

我吸着鼻涕,同样地用力拥抱已经成为挚友的她。在跟她道别之后,我走了快一个小时,忽然闻到衣服上飘散的柑橘类清爽香气,想到这是千果的气味,内心便有些感伤。

* * *

「不能搭公车去吗?」草太抬起头,用相当担心的声音问。

「……下一班公车要等到六小时之后。」我看着贴在墙上的褪色时刻表回答。「哗啦啦!」我听到很大的水声抬头一看,原本应该是堆积在铁皮屋顶上的树叶被水冲下来。我们被浓密的雨水气味包围,在幽暗狭小的候车亭,以绝望的心情望着外面的雨。

我们和千果道别后下了山,来到车流还算多的路上,首先尝试搭便车。我用手机确认过,这里距离电车车站很远,而且要前往目的地的神户,最短的路线还是开车。我站在红色彼岸花丛生的田地旁的道路,朝着驶来的汽车战战兢兢地竖起大拇指。被五台左右的汽车忽视之后,草太从包包里对我说:「铃芽,你要表现出更强烈的意愿才行,像是大动作挥手之类的。」我回嘴说:「如果椅子来挥手的话,大家一定会吓得停下来吧?」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有人看到像我这种怎么看都是十几岁的女生而停车,那或许是不应该搭的车吧?我正开始这么想,天空突然出现闪电并下起大雨,我们便冲进附近的公车候车亭。

「──铃芽。」

当我在候车亭的长椅上昏昏欲睡,想着雨蛙的合唱好像真的在为下雨感到高兴,草太突然以平静的声音对我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彷佛是顾虑到雨声。

「什么事?」

「……这张椅子是你妈妈的遗物吗?」

「啊……嗯。」

雨蛙的叫声当中,穿插着汽车驶过湿湿的道路发出的「唰~」的声音。公车站前方的县道虽然不时有汽车经过,不过完全没有路过的行人。

「为什么只有三支脚?」

「喔……那是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我不太记得了。」我忽然想到,探索遥远的记忆,感觉就好像在某个人的梦里;世界被稍微不一样的规则支配,无法顺利前进。

「以前我大概还在上幼稚园的时候,弄丢过这张椅子。我当时到处找,找到的时候……好像就缺了一支脚。」

「那是──」

这时突然传来汽车接近的声音,盖过草太的声音。这是刚刚经过的汽车沿着同一车道倒车回来的奇妙声响。我连忙抓起想要从小屋探出身体的儿童椅,看到一台蓝色休旅车真的倒车回来,打着方向灯停在我们面前。映着下雨天空的侧面车窗发出细微声响降下来。

「你要去哪里?」

在驾驶座说话的,是个戴着浅色太阳眼镜、一头微卷栗棕色头发的女人。「坐在那里,公车也不会来唷。」

汽车内部会带有各个家庭的气味。自称「琉美」的这个人车上,带有些许令人联想到夜晚城市灯光的成熟香水气味,以及烘焙点心般令人怀念的甜味。我感觉好像突然闯入陌生人家里般不自在,望着微微发光的雨天风景,望着滑落挡风玻璃的雨滴,偷偷望着握住方向盘的白皙丰满的手指,然后再度把视线移回挡风玻璃的雨滴。女人对我说:

「我看到你坐在早就停驶的公车站候车亭,当然会在意啰。话说回来,真羡慕你,可以一个人旅行。到神户之后,载你到市区就行了吗?」

「啊,是的!」我紧张到声音不自然地拉高。

「你说你叫铃芽吧?」

「是的!」

「我刚刚带这些小鬼去见住在松山的外婆──」

她说完瞥了一眼安装在后照镜旁边的宝宝后视镜。镜中映着后座的两张儿童安全座椅,以及坐在各自椅子上的两个小孩子。两人看上去的年龄和脸蛋都一模一样,以格外认真的表情在睡觉。

「他们是双胞胎,四岁,叫小花和小空。」

「哇……是双胞胎呀。」

「他们很调皮,每天都像是在打仗一样。」女人笑着说,「我们也刚好要回神户,所以说你很幸运。」

「是的!多亏您的帮忙!」

我深深低头,女人便发出愉快的呵呵笑声,说:

「你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吧。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我看到在浅色太阳眼睛后方温柔地眯起来的眼睛,暗中松了一口气。我重新偷偷瞥了一眼开车的人。她穿着宽松的芥末色上衣,从荷叶袖露出来的肌肤白皙到好像没晒过太阳,全身带有柔软的圆润度。戴在脖子和手腕上的细细的金色首饰,和她的白皙与圆润度很相衬。我在心里想,这个人感觉满性感的。她的年纪大概比环阿姨小一点,虽然很美艳,但也给人沉稳可靠的感觉──我想到这里时,听见后方传来「滋──」的声音,便回头看。

「啊!」

两个双胞胎不知何时睡醒了,正缓缓打开我放在儿童安全座椅之间的包包拉炼(琉美要我把它放在后座)。包包完全打开,露出椅子毫无防备的脸。

「妈妈,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东西!」

双胞胎从两侧不停摸着草太的脸喊。哇──我在内心发出叫声。草太任凭他们摆布,左右摇晃。

「住手!」琉美瞪着宝宝后视镜怒吼。「不要乱动姊姊的东西!」

「好~」两人宛如条件反射般回答。琉美对我说「真抱歉」,我便挤出僵硬的笑容说「啊,不会,没关系」。我回头看后面,看到双胞胎几乎要把脸贴在椅子上,凝视着草太。哇~

「……真是的,两个小鬼一直在看。」

「那个……那只是很普通的儿童椅……」

「这样啊……」琉美看了我一眼,又注视后视镜。「他们还在看。」

忍耐点,草太──我看着果不其然又在乱摸椅子的双胞胎,只能在内心声援他。

车子不停地行驶在山间的高速公路,穿过好几条隧道,过了好几座桥。天空逐渐变得明亮,接着又暗下来;雨势时而变成毛毛雨,时而变大。过了一阵子,双胞胎再度沉睡。我一再搜寻社群网站,但是没有看到有人上传大臣后来的行踪。不久之后,吊桥型的大鸣门桥宛若切开绿色风景般出现在前方。海面被白雾笼罩,让桥看起来好像架在空中一般。车子宛若滑行般行驶在桥上,进入淡路岛,接着又再度回到山峦与隧道持续出现的景象。不久之后,从云层间透出好几道光线,使周围的绿叶闪闪发光。最后车子总算开上今天早上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座大桥。明石海峡大桥的巨大尖塔沐浴在阳光之下,让我看呆了片刻。海面也反射着大量阳光,看起来就好像无限延伸的蔚蓝地毯。我打开地图。我们过了四国,眼前就是神户市。我打开从昨天到现在的轨迹纪录,把地图缩小到显示三分之一的日本列岛,得出距离家里有五百八十八公里。离家越来越远带给我无所依靠的不安,但也因为自己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而兴奋;两种心情掺杂在一起,使我的心跳加速。就如在游戏中进入新的阶段,过桥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被密集的建筑覆盖的土地。

「小心点!不要洒出来!」

我们在市区买了得来速的汉堡,在停在停车场的车内吃迟来的午餐。

「你们不要把椅子弄脏!」

「知道了!」「我知道!」

对于琉美的责骂,后座的双胞胎总是不等她说完就抢先回应。我在前座一边咬着汉堡,一边提心吊胆地观望。草太已经被拿来当成双胞胎的桌子,而双胞胎不意外地掉下许多面包屑、沾了美乃滋的生菜、散落的油腻薯条。姊姊几乎是用丢的,把装满柳橙汁的纸杯放到椅子上。哇,会倒下来!──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儿童椅「喀哒」一声自己取得平衡,使纸杯稳住没有泼出果汁。

「啊……」

草太,你在做什么!──我不禁在心中大喊。双胞胎疑惑地注视着椅子,接着弟弟同样地把装了柳橙汁的纸杯丢下去。椅子又跳动了一下。纸杯轻轻弹起,画了半圆,没有倒下,安稳地落在椅子上。双胞胎以更加诧异的表情看着椅子。草太若无其事地沉默不语。哇~这个人根本就在玩!

「咦?我以前都没有发现。」

旁边驾驶座上的琉美突然说。

「什么?」

「原来从这边可以看到那间游乐园。」

「游乐园?」

「嗯,在那座山那边。」

我往她的视线方向看过去,看到在大楼与电线杆后方的山上,有一个小小的摩天轮剪影。小小的曲线和神户华丽而洗炼的街景感觉很相衬。

「那里刚开幕的时候真的很热闹。我小时候也常常跟着大人一起去──」

琉美咬了一口汉堡,眯起眼睛说。

「后来游客越来越少,游乐园就在十年前左右结束营业了,可是因为连撤走的钱都没有,现在那些设施就荒废在那里。从市区的很多地方,都可以像这样远远看到,每次看到都会觉得有些感伤。」

琉美说完,喝了纸杯中的可乐,接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最近像那样冷清的地方增加了。冷清的地方──我重复念了一次,忽然想到,在这六百公里的路上,我看到的不都是这样的地方吗?

「叮咚」──手机响了。我反射性地想到「糟糕,是环阿姨」,不过响起的却是琉美的手机。她操作固定在方向盘旁边支架上的手机,无奈地喊:「什么?真糟糕!」

「怎么了?」

「原本要带他们去的托儿所因为临时有人发烧,今天没有开──喂!」

琉美突然朝着宝宝后视镜怒吼。

「哇!」

双胞胎原本在草太身上叠起汉堡空盒、纸杯、塑胶容器等,像是在玩叠叠乐,听到吼声连忙正襟危坐。「真是的!」琉美边叹气边重新检视手机。

「……我得去顾店,必须找人来帮忙带这两个小孩……啊!」

琉美以灵机一动的表情看着我。

「咦?──不会吧!」

我指着自己喊。

四个人的回忆

「呃~那么,要玩什么呢?」

「做菜!」

「我要煮咖喱!」

双胞胎──姊姊小花和弟弟小空──不等我说完就立刻回答,彷佛在宣告:我们知道所有好玩的事情,接下来就要逐一执行。琉美的家在老旧的拱廊商店街角落,我们此刻在二楼的儿童房,而琉美则在楼下的店里准备开店。双胞胎以熟练的动作把塑胶蔬菜一一放在桌上,握起塑胶菜刀。小花喊:

「预备──开始!」

咚咚咚咚咚!两人以惊人的气势切蔬菜。玩具蔬菜的剖面是魔鬼毡,每当被菜刀切开就会弹出去,不停地打在我的脸上。「哇~」我只能努力防御。「咖喱做好了!」小空喊。

「开动!」

两人不约而同地「喀兹」咬下塑胶蔬菜。「哇啊啊!不能吃!」我拼命阻止他们。

「接下来是这个!」先前的游戏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小花迅速地把盒装面纸递给我。

「啊?」

「先抽完的人赢!预备──开始!」

姊姊喊完,双胞胎各自「咻咻咻咻」地抽出盒子里的面纸。白色的面纸在房间里四处飘舞,宛若从巨大拉炮射出来的纸片。哇~

「不、不行这样喔!」我拼命阻止他们。

我收拾散落在房间里的未使用面纸,为了恢复原状正在一张张折起来时,小花又把手放在我的背上说:

「姊姊当富士山!」

「什么?」我被安排站在房间中央。小空喊:「预备──」我产生不好的预感。

「开始!」

两人朝我猛奔过来,把我的身体当成山爬上来。小花踩在我的腰骨,小空抓住我的右肩,接着小花又不服输地把脚跨在我的左肩,两人同时抓住我的头。哇~我为了避免跌倒努力稳住下盘,两人则得意洋洋地站在我的双肩。

「呼,呼,呼……」

当我气喘吁吁地双手双脚贴在地上,双胞胎仍旧像永动机般在我周围绕圈圈,嘴里喊着:「等一下!等一下!」

「我大概不适合带小孩吧……」

我不禁喃喃自语,这时其中一人把我的背当跳箱跳过去,另一人追过来,把我的背当跳板踩上来。我发出被压扁的「呜」的声音。

「──看不下去了。」

我听见上方传来声音,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放在桌上的运动包在蠕动,接着儿童椅就跳到地板上。

「咦?」

双胞胎停止动作,瞪大眼睛盯着直立在地板上的儿童椅。

「等……!草、你──」

我想说「等等!草太,你想干什么?」,却因为太过震惊而无法顺利发声。草太在我眼前缓缓地开始走动。

「你……你们看,很厉害吧!这是做得很棒的玩具喔!」

我豁出去喊。草太停在小花面前,宛若童话故事中的忠实白马,默默地弯下脚倾斜座面。小花像是被吸过去般坐上椅子。接着儿童椅像马一样夸张地抬起前脚,彷佛在嘶嘶叫,然后载着小花开始前进。很快地,双胞胎就发出「哇哈哈哈」的欢笑声。

「接下来轮我!我也要!」

小空追着小花喊。儿童椅轮流载着双胞胎,在房间里不停地绕圈圈。两人不断发出高兴的叫声,彷佛没有比这个更快乐的事情。我心想,草太该不会喜欢小孩子吧?我看着椅子有节奏的行进姿态,内心也跟着兴奋起来。

「草太,接下来轮我!」

「你不行!」

「椅子说话了!」

糟糕──我们都沉默不语。椅子停下来,小花战战兢兢地起身。糟糕,我拼命思索该说什么。

「呃,很厉害吧?这是搭载最新AI科技的椅子型机器人……吧?」

不对,这个说法太牵强了。我越说越没自信,句尾变得含糊不清。不过──

「它叫什么名字?」

小花以兴奋的眼神问我。

「啊?呃,草、草太……」

「草太!哇啊!」

双胞胎似乎也听过AI,趴在地上爬到椅子前面。

「草太,明天的天气怎样?」

「草太,你可以放音乐吗?」

「草太,你会玩接龙吗?」

「草太,今天的股市怎么样?」

双胞胎就像在对Siri说话般,争先恐后地提出要求。我连忙说:

「呃,草太没那么聪明!」

「铃芽,你说什么!」

草太喀哒喀哒地走向我质问。双胞胎喊:「它又说话了!」不知不觉中,儿童房的窗外已经完全天黑了。我看着在房间里滚来滚去嬉戏的双胞胎和椅子,不禁想到,再过几年,当两个孩子长大之后,他们记忆中的这一天会是什么样子?当他们到我的年纪,会怎么回忆起这一天?是儿童时期常出现的幻想,或是到现在已经无法说明的奇妙现象?幼年的记忆,有一天或许会变换为褪色而模糊的梦。但不论那是什么样的形态──我希望这一天在他们的记忆中,是「四个人」一起玩的回忆。

◆ ◆ ◆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环阿姨决定到神户(最后是到东京)来找我,刚好就是在我照顾双胞胎的时候。

「……离家出走?」这天在拜访过值班渔民的家、回到渔会办公室的车上,驾驶座的阿稔喃喃地说。他斜眼瞥了从两天前就没有精神的环阿姨,似乎想要为她打气,便以开朗的口吻说:

「不过我记得自己小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那个年纪的小孩,都会觉得镇上和家里很拘束吧?所以──」

「不要跟你相提并论好吗?」

环阿姨用冷淡的声音打断阿稔的话。阿稔的笑容僵在周围长出胡渣的嘴巴上,带着歉意小声地说:「也对……」真可怜,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跟环阿姨相处。尤其是在跟我的关系方面,很容易踩到环阿姨的地雷。「唉!」环阿姨很大声地叹气。她寄给我的LINE讯息迟迟没有出现已读标记。「那孩子究竟打算要去哪里?有什么不满?我问了好几次,她都只是回避话题……连今晚要住在哪里都不肯告诉我!」环阿姨这段话如果是自言自语未免太大声,如果是发牢骚又未免不够体谅对方。

「那个……你检查过手机GPS吗?」

「什么?」

「呃,比如说年轻情侣常常用的那种、可以掌握彼此在哪里的APP之类的。」

「我没有下载那种东西。」

「这样的话──」阿稔思索各种点子。他对环阿姨的心意,除了环阿姨以外大部分的人都能察觉。「啊!可以检查户头吗?就是铃芽行动支付绑的帐户……现在应该都用行动支付吧?」

阿稔把车开进港口的停车场,拉起手刹车,然后询问一直在滑手机的环阿姨:

「……怎么样?」

「她跑到神户去了。」

环阿姨盯着发光的萤幕回答。萤幕上显示我这三天使用的金钱明细:渡轮的票、在自动贩卖机买的面包、在爱媛各地车站买的车票、神户市区的汉堡。因为阿稔多事的一句话,害我的行动履历完全被环阿姨掌握。

「神户!那还真远……」

「我不能让她继续一个人乱跑。」

环阿姨斩钉截铁地说。港口路灯蓝白色的光线勾勒出她姣好的侧脸轮廓。阿稔怀着决定告白的心情(明明就是白费工夫),开口说:

「那、那个,如果有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阿稔。」

「在!」

「我明天开始要请几天假。很抱歉在这么忙的时期请假,不过可以请你帮我顾两、三天的工作吗?」

「啊……那要不要我也一起请假……」

「为什么?」环阿姨总算把视线从手机移开,瞪着阿稔说:

「这样根本就失去意义,你必须上班才行。」

「也对……」阿稔沮丧地回答。对我来说,此时的阿稔是个空忙一场又只会妨碍我的没用欧吉桑(他还喜孜孜地说「被那么漂亮的人瞪,让我害怕到全身颤抖」,感觉好危险),不过光是凭他不论何时何地都希望环阿姨幸福这一点,我还是会想要支持他。

◆ ◆ ◆

「铃芽,你可以来一下吗?」

琉美大声呼唤我。我下楼看到她在后场狭小的厨房等我。她穿着鲜红色洋装,头发烫卷,露出脖子,脸上的彩妆宛若在白皙的肌肤上绽放花朵,睫毛往上翘起来,嘴唇上涂满光泽亮丽的深色唇釉。

「哇,琉美好漂亮!」

我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呵呵,好像变了一个人吧?」琉美高兴地笑了,接着又指着楼上问:「小鬼他们不要紧吧?」

「嗯,他们玩得很开心,现在已经累到睡着了。」

双胞胎从两侧紧紧抱住草太,在儿童房睡得很熟。

「那么你可以来这边帮忙一下吗?店里难得会来这么多客人。」

琉美边说边回到帘子的另一边。我连忙追上去。

「──哇啊!」

大约二十个榻榻米大的店内已经坐满了客人。吧台有一群中年欧吉桑在聊天,两张餐桌的座位上则有大概刚下班的男女热闹地干杯,在店中央沙发座位的一群人当中,松开领带、喝到脸红的欧吉桑正在唱卡拉OK。天花板上亮晶晶的玻璃球在旋转,将色彩缤纷的轨迹投射到四面八方。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所谓的小酒馆。琉美是商店街角落的这家小酒馆店主兼妈妈桑。

「咦?这个女生就是来帮忙的吗?」

「没错!」琉美回答。

「什么?」

琉美不负责任地兴冲冲跑到客人那里,留下一名黑长发蓝色洋装的大姊姊待在吧台,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我当然没有化妆,身上穿着千果给我的裤裙和褪色牛仔夹克,一副十几岁女生放假时的打扮。

「……你不用去招呼客人。」

「……好的。」

她虽然这么说,不过对于没有打工经验的我来说,接下来的工作简直就要忙翻了。在客人一再轮替、并且持续客满的店内,工作人员只有琉美、黑发姊姊和我三人。我拼命地洗很快就不够用的杯盘,不停地把下酒菜套餐的鲔鱼糖放到盘子里,从毛巾加热箱拿出湿毛巾时差点被烫到,被命令「去拿葡萄酒杯」的时候也无法分辨玻璃杯的种类,在距离三公尺的后场与吧台之间来回无数次几乎快要哭出来。我觉得自己就好像突然被丢进洗衣机不停旋转。在这段期间,有许多客人唱了许多歌,其中没有一首是我听过的。他们唱的似乎都是昭和歌谣,听到「彼此相视产生的雷射光,在夜空中画出恋爱的图案(注10)」这样的歌词,我会惊讶地想「这是什么恋爱?」,听到「俺讨厌这样的村子,俺要去东京,到东京养牛」,我会不解地思索「这是什么意思?」,听到「都是你害我喝太多」的歌词,就会觉得未免太欠缺自我防卫意识了。基本上,我并不是很清楚小酒馆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过来到琉美的店里大声唱歌说笑的客人,每个看起来都打心底感到开心。

「唉呀,哪里来的年轻女生!」

当我在吧台角落忙着折湿毛巾时,一名穿着豹纹衬衫的欧巴桑对我说话。

「跟阿姨一起喝吧!」

「还是跟叔叔一起唱歌吧!」

一名理平头的欧吉桑从旁边插嘴。欧巴桑说:「你又想对年轻女生出手!」欧吉桑就回她:「别这么说嘛,嘿嘿。」两人的对话好像夫妇相声。我心想好像有点麻烦,正不知该怎么回答,黑发姊姊便大步走过来,一手拿着酒杯说「唉呀好开心,请我喝一杯吧」,然后和欧巴桑互敲酒杯。

「哇,美纪,你好强硬。真拿你没办法!」

「算了,美纪也可以。」

「什么叫『也可以』?我要点一整瓶喔!」

这家店唯一的女服务生美纪笑着回答,并对我眨了眨眼。过了片刻,我才理解到她是在替我解除危机。我开始看出大人交际时的宽松规则。喝醉、唱歌、大声发牢骚、装出不在意他人眼光的态度,不过还是存在着人与人之间的关怀──我慢慢觉得,也许我满喜欢这个地方的。

「唷,大爷!」

店内的沙发座位突然涌起鼓掌声。「谢谢大爷请客!」男男女女的欢呼声此起彼落。我不经意地往那边看,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大爷真慷慨!」「不愧是大爷,谢谢大爷请客!」

端坐在众人围绕欢呼的场子中央的,正是大臣──那只小白猫。大家纷纷对猫说话:「大爷不喝吗?」「不愧是大老板,最近赚很多吧?」我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不会吧?」

「呃,那个,抱歉。」我走近坐在吧台的美纪,把嘴巴凑到她耳边说:「美纪,坐在那个座位上的──」我想要说「是猫吧」。

「嗯?」美纪回头,跟着我往那边看。

「哦,他是第一次来的客人。」

「客──人?」

我不禁重复一次。美纪笑着说:

「他虽然很文静,可是立刻就跟常客打成一片,出手很阔却不失气质。」

「呃……呃~你不觉得他有点像……猫吗?」

我战战兢兢地询问。大臣坐在沙发座位的中心,抬起一只脚在舔胯下,怎么看都是一只猫。

「猫?是吗?」美纪脸颊微微染红,露出陶醉的表情说,「他感觉很沉稳又迷人吧!」

天啊~她到底看到什么东西?那只猫在舔胯下的毛耶!

「──啊!」

大臣抬起头,跟我四目相交。双方有一瞬间僵住,这时随着「叮铃」的声音,酒馆的门打开,大臣便跳了起来。琉美像唱歌般喊「欢迎光临~」迎接新客人,在此同时白猫也飞奔出去。

「呃,抱歉,我要出去一下!」

「怎么了?铃芽?」

「对不起!」我说完也跑到店外,站在店门口环顾幽暗的商店街。我看到白色的影子快步沿着一条黑暗的巷子远离。

「草太!」

我抬头仰望小酒馆的二楼大喊。

「大臣出现了!」

草太连忙从儿童房的窗户探出头。我为了避免让大臣跑掉,不等草太就冲入巷子里。老旧的商店街上没有行人也没有灯光,感觉有些异国气氛,让我忽然觉得好像跑在陌生的梦里。白色的影子每到转角就若隐若现,不久之后我们穿过有屋顶的拱廊,来到夜空之下的道路。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臣在几公尺前方的柏油路上,突然停下来悠闲地整理毛。我无法捉摸他的意图,隔着一段距离瞪着他。

「铃芽~」

猫抬起头看我,用听起来很高兴的稚嫩声音说话。

「你好吗?」

「啊?」

大臣躺下来露出肚子,一副想要让我摸的样子。它继续舒服地在地上打滚,然后转换成腹部朝下的姿势,举起前脚指着天空。

「你看!」

「咦?」

我抬起头。我内心的声音又在对我说:你早就知道了吧?我闻到甜腻的腐臭味,而且从刚刚就感觉到好像有东西在地底大举移动的不舒服感。

「蚯蚓……!」

在屋檐低矮的住宅区后方、看起来没有很远的山上,红黑色的蚯蚓开始升起。蚯蚓以夜空为背景,散发着比之前更诡异的光芒。这时从背后传来木头踩在柏油路上的「喀哒喀哒」声。

「大臣!」

草太像只全力奔跑的狗,边喊边跑过来。大臣无言地逃走,往蚯蚓的方向奔驰。

「铃芽,我们得去那里!」

「嗯!」

草太还没说完,我也开始奔跑。

进不去的门,不该去的地方

静谧的住宅区街道逐渐变成上坡,不久之后就成为沿着山坡左右蛇行的道路。我和草太并肩向前跑。有好几台车驶过我们旁边,也有几个路人惊讶地看着我们,但我没有把视线从蚯蚓移开。大臣的身影已经在途中消失了,不过反正目的地是一样的。我们必须尽快前往蚯蚓的底部。当两侧的屋子逐渐减少,漆黑的树木后方的摩天轮轮廓变得格外巨大。蚯蚓正从那里升起。

「是那座游乐园──」

拱门入口的前方摆了被杂草包围的路障,在黑暗中也能瞥见一旁告示牌上写着「闭园通知」、「感谢大家四十年以来的支持」等文字。草太穿过路障下方,我则像障碍跑选手那样跳过去。园内矗立着各种形状的游乐设施,形成黑色的剪影,看起来就像一群巨人缩起身体在睡觉。它们的底部被茂盛的野草埋没,柏油地面则处处斑驳并裂开。在默默沉睡的游乐设施后方,一道鲜红色的急流朝天空延伸。

「──摩天轮!」

我跑到旋转木马旁边总算跪下来,气喘吁吁地大喊。草太惊愕地接话:

「变成后门了……!」

从眼前的巨大摩天轮最下方的车厢门内,喷出蚯蚓的浊流。在深夜无人的荒废游乐园中,只有这个车厢小小的门,宛若被强风吹拂般孤独地强烈摇摆。

「啊,草太,你看!」

在摩天轮最上方,停着一个像鸟的影子。那是──

「……大臣!」

草太压低声音说。大臣睁大圆圆的眼睛,陶醉地看着上升的蚯蚓激流。

「铃芽。」草太盯着猫对我说,「我去抓住大臣,让它恢复为要石。在这段期间,请你──」

「好!」我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从T恤抽出来。自从在爱媛关门之后,关门师的钥匙一直由我保管。当时我能够办到,现在一定也可以。

「我会去关上车厢的门,把门锁上!」

我们彼此相视,互相点头,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前跑。没问题,我们一定能成功──这样的感觉把更多空气送到我的肺部。我的双脚更强劲地在地面奔跑。

「啊!」

大臣发现我们,立刻又掉头逃跑。他在助跑之后,从摩天轮上方往下跳──跳到云霄飞车蜿蜒的轨道上。

「铃芽,门就交给你了!」

「嗯!」

跑在我旁边的草太改变前进方向,往云霄飞车跑过去。我独自跑到摩天轮,跑上通往搭乘处的短铁梯。狂暴的光之浊流从眼前生锈的车厢喷发出来。我将双手举向前方,朝着那扇门冲过去。砰!我隔着薄薄的铁制门板,直接感受到那个恶心的触感,全身起鸡皮疙瘩。即便如此,我仍旧咬紧牙关,拼命推门。我一口气推了几十公分,门又变得宛如岩石般僵硬,或是随性地被强烈的力量推回来。我觉得好像有个不怀好意的家伙,或是完全没有思考能力的一团肌肉在门的另外一边。闪耀着红黑色光芒的浊流,将周遭的一切都染成混浊的夕阳色。从我脚底下传来震动,彷佛地表本身在发出「咕噜咕噜」声沸腾。但是我办得到──我们一定能够办到。我坚定这样的信念,用整个身体推门。

◆ ◆ ◆

在此同时,草太追着猫跑在云霄飞车的轨道上。草太从刚刚就发觉到,跟前天、昨天比起来,现在他能够用更大的力量奔跑。

「我的身体可以活动!」

他不禁喃喃自语。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内心、灵魂、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已经完全融入这个方方正正的小椅子里。或许这是不祥的现象,但对于此刻的草太来说算是幸运。他像野生动物般,在人类身体的重量不可能到达的地方奔跑。他感觉重力彷佛变得很轻,能够很稳健地奔上非常陡的轨道。地面越来越远,接近满月的月亮横过视野。接着他看到在遥远的下方轨道上,白猫正仰望着他逃跑。

「大臣!你今天一定要恢复──」

草太大声吼。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一定能抓到白猫。

「──原本的模样!」

草太用力踢了倾斜的轨道,跳到空中。缓缓旋转并落下的椅子逼近猫。圆圆的黄色猫眼珠越来越近。当草太看到映在那双眼睛当中的自己,旋即与大臣冲撞。双方维持坠落的劲道,撞向设置在地面的小型变电设备,扬起枯叶与沙土。变电机受到冲击,亮起灯并发出低沉的噪音,开始将低压电流传送到整座游乐园。

◆ ◆ ◆

哔──!

上方的扩音器突然响起警报声。我惊讶地抬头看摩天轮。这时周围的灯光突然都亮起来,整座摩天轮都被色彩缤纷的光线照射。「叽──」随着巨大的金属摩擦声,车厢移动了。

「什么?」

摩天轮缓缓地开始转动,在我眼前的车厢也继续吐出蚯蚓并向前移动。我被迫一边推门、一边和车厢一起前进。速度逐渐加快,我必须用跑的才跟得上。车厢当然也缓缓地开始上升。我为了不离开门,来不及思考就用右手抓住门上的把手。

「咦?」

我的身体被往上拉。想要关上门的心情和「这样下去不妙」的警觉,让我产生瞬间犹豫,就在这个瞬间,我的脚尖离开地面。

「不会吧!」

我吓得无法动弹。地面转眼间就越来越远。我连忙用双手握紧把手。此刻的我等于是挂在喷出浊流而剧烈震动的门上。不行,要跳下去已经太高了。我拼命抬起身体,把右脚尖踩在从车厢突出的狭窄踏脚处,左脚也勉强来到同样的地方。蚯蚓的激流正从我的脸颊旁边喷发。飞沫宛若四处乱溅的火花,却没有温度与触感。我用左手抓住车厢侧面,右手以门为支撑,以抱着一半车厢的姿势设法站起来。眼前是有裂缝的车厢窗户。

「嗯?」

狭小幽暗的车厢内似乎有细微的光芒在闪烁。我仔细注视,看到那是──星星。车厢内有夜空。这时彷佛有人突然把光量调大,星星的亮度开始增加。这是我熟悉的那片草原的星空,熟悉的那股情感宛若涟漪般涌上我的心头。虽然悲伤,却感觉很舒适;明明是陌生的地方,却感到熟悉;明明是不能待的地方,却想要一直待在那里。

「妈妈……?」

草原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我看到被风吹拂的白色洋装,以及柔顺的黑色长发。在那个人对面,有一个蹲在地上的小孩剪影。那是我。小时候的我面对着妈妈。没错,我们在星空的草原相逢。我彷佛被子弹打中般理解到:这是那场梦的后续。那是我不论如何渴望都无法实现的、一直埋在记忆深处的景象。妈妈手上拿着某样东西递给我,那是什么?我凝神注视,但因为太远而看不到。我得靠得更近才行。我把身体探到门内,进入蚯蚓的浊流中。这里没有任何温度、刺眼光线或阻力,就只有透明而无重量的泥水。我低下头穿过车厢小小的门,右脚踏到地板上──不,这里是深厚而柔软的草原。我在比刚刚更近的地方,看到妈妈与儿时的我。

「──」

这时我感觉好像从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但我的视线被妈妈她们吸引。我往前踏出一步。那是什么?妈妈要给我的东西是什么?我又踏出一步。那是──

是椅子。只有三支脚的小小的手工制作儿童椅……椅子?好像有某样东西触及我的内心。我好像快要想起某件事。

「──」

谁?是谁从刚刚就在背后叫我?椅子。那张椅子是──

「铃芽!」

我顿时张开眼睛。

「啊──!」

我发现自己正从小小的窗户探出身体。眼前是山和夜空,底下是遥远而幽暗的柏油地面。坠落的恐惧让我反射性地缩回身体。我彷佛被泼了冷水般想起来,自己此刻是在上升中的摩天轮车厢内。草原和那两人都消失了。

「铃芽,快过来!」

我听到声音回头。蚯蚓的浊流从车厢小小的出口朝外面喷发。从泥水之间,草太正拼命地把前脚往这边伸过来。

「草太!」

我连滚带爬地跪在地板上,伸出右手抓住草太的脚。草太以稳健的力量,把我从喷出蚯蚓的车厢拉出去。我的手脚接触到摩天轮的框架。这里已经接近旋转的摩天轮最上方,我站在可以俯瞰神户夜景的高度。

「铃芽,快关门!」

「嗯!」

我踏在细细的钢筋上,绕到剧烈震动的门的外侧,再度开始推门。在我脚边推门的草太力量比之前更大。车厢的门逐渐关上,蚯蚓的浊流被变窄的出口压薄。

「诚惶诚恐呼唤日不见神!」

在草太的祝词引导之下,我闭上眼睛。我倾听昔日此地的欢笑声。那里刚开幕的时候,真的很热闹──我忽然回忆起琉美的声音。每逢周末,周边道路想必都会塞车,游客为了搭乘卡丁车、旋转木马、以及这座摩天轮而大排长龙。我试着想像:大家为了摩天轮的高度、云霄飞车的蜿蜒轨道、海盗船的加速度而惊叹、兴奋、发出尖叫、捧腹大笑。哇,好高!再去坐一次咖啡杯吧!不可以用跑的,很危险!第一次约会就来游乐园,我们也真是没创意。

「先祖之产土神!领受已久之山河,诚惶诚恐,谨此──」

我可以凭热度感应到,胸前的钥匙绽放出蓝色光芒。仍旧闭着的眼睑后方,开始浮现昔日游乐园的景象。游客脸上都带着笑容,脚下的柏油地面涂成鲜艳的粉彩色,亮晶晶的游乐设施上没有任何生锈痕迹。从女孩手中飘走的黄色气球升到空中,就好像在蓝天上切开小小的洞。「哇,飘走了。」女孩抬头仰望天空,脸上却没有丝毫寂寞的神情。

「──就是现在!」

草太以划破乡愁的锐利声音喊。

「奉还!」我边喊边把钥匙插入发光的锁孔中。

喀嚓──我感觉到门被锁上,接着覆盖天空的铜红色的花爆开了。我感觉到空气顿时变轻,彷佛沉重的盖子突然被打开。过了几秒,在夜晚仍绽放彩虹色光芒的雨水开始洗刷废墟。不久之后,园内的灯光好似耗尽力气般全部熄灭,周遭再度恢复为静谧的夜晚。

嘎嘎!脚下的钢筋突然发出震动全身的低沉声响。

「哇、哇哇!」

我不禁抓住车厢。俯视下方,地面非常遥远,融入黑暗当中。我觉得好像要被吸进去。我的膝盖在颤抖。嘎嘎!脚下再度发出声响。

「进去里面吧。」草太以稳重的声音说。我再度打开先前才关上的门,匆匆忙忙进入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的车厢内。关上门,原本在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忽然减弱了。

「……刚刚好可怕~」

我就像关掉开关般双脚失去力量,瘫坐在车厢的地板上。我刚刚站在摩天轮的最上方──直到此刻,我才全身发抖,眼角渗出泪水。「呜呜~」我发出窝囊的声音。草太忍俊不禁地笑出来。

「哈哈哈!铃芽,你太厉害了──谢谢。」

* * *

窗外是神户灯光璀璨的夜景。我重新眺望摩天轮的车厢内部,感觉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就好像仔细计算过两人在一起度过亲密时光的最佳空间大小。我们坐在相对的塑胶座位,俯视缓缓接近的地面。草太告诉我,摩天轮即使遇到停电,只要里面有人,就会因为重量而缓慢旋转,回到地面。

我问他大臣怎么了,他便苦笑说,又被那只猫给逃了。他们一起从云霄飞车坠落之后,草太把大臣压制在地面,但是当他发觉到我挂在开始动的摩天轮上,就连忙跑过来。我对他说对不起,他笑着说,我没有理由要道歉。他也很有自信地说,下次一定能够抓到那只猫。

「铃芽──」草太朝着吹拂过来的晚风轻声地说。

「嗯?」

「你刚刚……在后门里面看到什么?」

「哦──」

我发觉到记忆急速变淡,就好像从梦中醒来之后。

「我看到很耀眼的星空、草原,还有……」

「那是『常世』。」草太惊讶地告诉我。

「什么?」

「你看得到常世……」

「『常世』是什么?」

「这世界的反面,也是蚯蚓的住处。在那里所有时间都同时存在。」

所有时间同时存在的地方。有一瞬间,我感觉到脑中深处有什么东西吻合在一起,但是──那里深到绝对无法触及。

「……我虽然看得见,可是进不去。」

「常世是死者前往的地方。」

草太说完往窗外看,我也跟随他的视线。在漆黑的大海之前,是宛若洒了一地星星的城市夜景;有格外明亮的工厂区,有光之塔般的大厦群,也有聚在一起闪烁的住宅。这些景象清晰到感觉很近,彷佛伸出手就能把一颗颗光之粒子放在指尖上。

「对于活在现世的我们来说,那里是无法进入的地方、不该去的地方。所以幸亏你没有进去。进不去是很自然的。」

草太望着街景这么说,不知为何声音显得有些悲伤。

「因为我们活在这里──」

摩天轮发出巨大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旋转,不久之后夜景被从下方逼近的黑色树影掩盖,在树叶之间闪烁了片刻。直到最后一颗光之粒子消失之前,我们都继续静静地望着窗外。

夜晚的派对与孤独的梦

该找什么样的借口来解释?也许还是别回去比较好?可是这样未免太任性了。我脑中翻来覆去地烦恼了好几轮,拿出手机检视时间,看到已经深夜两点便叹息,不过还是再度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小酒馆的门。「当啷~」门上的铃铛发出悠闲的声音。

「啊,不良少女回来了。」

正在擦玻璃杯的美纪听到铃铛声抬起头,面带苦笑地这么说。店内的灯光已经变暗,客人都走了,只剩下隐约的酒精气味残留在空气中。原本趴在吧台的琉美缓缓抬起头转向我。

「……铃芽!」

琉美站起来跑向我。我反射性地把拿着草太的手移到背后。琉美疲惫的表情刺痛我的心。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我──」

「这么晚了你突然跑出去,害我好担心!」

「好啦,冷静点。」美纪从吧台安抚几乎要抓住我的琉美。「反正她没事就好。」

「可是──」

「离家出走这种事,我们以前不是也常常做吗?」

这样啊──我在这样想的同时,肚子发出咕噜声。

「哇。」

我连忙用手按住肚子,面红耳赤。琉美无奈地叹一口气,面带苦笑看着我的脸。

「……先来吃点东西吧。」

于是我们三人进入小小的厨房,讨论要吃什么。这个时间吃拉面会胖,吃炒面也很危险。茶泡饭虽然比较没有罪恶感,可是感觉份量不足。还是应该吃些蔬菜类的东西吧?不过仔细想想,我们现在追求的应该是碳水化合物──在这样的讨论之后,最终我们决定做加入大量蔬菜的炒乌龙面。「既然要做,就得加上荷包蛋。我还要满满的红姜,铃芽,你呢?」被问到这个问题,我回答说在我们家都会加马铃薯沙拉,让两人哑口无言,不过她们立刻说:「也许这样也不错。」「可是热量很高吧?」「可是我们现在追求的终究是──」在这样的讨论之后,就决定正式菜名为:加入大量蔬菜的马铃薯沙拉炒乌龙面加荷包蛋。琉美在煎锅内放入麻油加热,我负责切蔬菜,美纪把包着保鲜膜的乌龙面放入微波炉稍微加热。当琉美开始炒蔬菜,我便在她旁边同时炒乌龙面。美纪拿大汤匙挖店里备用的马铃薯沙拉,然后豪迈地放到乌龙面上,我用料理筷把沙拉拌到面里。我们就如家政课的菁英小组般动作俐落,边做边不间断地聊天,笑声也接连不断。

「开动!」

我们坐在店里正中央的沙发座位,开始吃炒乌龙面。「好好吃!」琉美和美纪纷纷喊,我不禁因为自豪而有些飘飘然。美纪说,这个一定很适合配啤酒,琉美便从冰箱拿出罐装啤酒,另外也给我姜汁汽水。「辛苦了!」我们举起易开罐干杯。冒泡泡的冰冷碳酸饮料,把口味浓郁的炒乌龙面冲到胃里。我觉得好像可以无限地吃喝下去。我们吃完炒乌龙面之后,又把店内的辣洋芋片、鱿鱼丝、卡门贝尔起司全都放到餐桌上。这样感觉有点像文化祭的庆功派对。琉美是三年级,美纪是二年级,我是新生。琉美和美纪华丽的洋装,看起来就像文化祭的服装。使用黄色间接照明的昏暗店内,就好像经过装饰布置的放学后的教室。

我忽然转头,看到儿童椅静静地待在墙边,就好像孤傲地独自站在教室角落沉思的帅哥学长。我从沙发起身,朝着草太弯下腰,对他说:

「草太,你也一起来吧!」

「嗯?」草太小声回应。我不由分说地抬起椅子。他压低声音问:「喂、喂,你要干什么?」但是我不理会他,把椅子放到桌子旁边,坐在上面。

草太倒抽一口气。即使我把重量放在椅子上,三支脚的椅子也丝毫没有摇晃。我听到他在背后小声叹一口气说「真是的」。

「怎么了?」

「唉呀,好可爱,是儿童用的椅子吗?」

「为什么突然搬到这里?」

「呃……作为神户的纪念。」

我老实回答,两人便嘻嘻笑着说「你在说什么啊」。最后大家一起拍了纪念照,我也发挥这两天进步许多的整理技术,迅速洗完餐具,然后在「明天学校见」般自然的气氛中,这天晚上的聚会就解散了。

* * *

「──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很奇怪?」

当我躺在刚刚还在开派对的沙发上,枕边的草太便笑着对我说。我向琉美借用了淋浴间,另外也借了毛毯,正准备穿着T恤睡觉。

「啊,你是指我坐到椅子上吗?」

「我是说你突然消失,然后在半夜又出现。」

「是吗?」

琉美和美纪(还有千果)都有那种不在乎他人异常之处的宽容态度。她们很清楚,其他人和自己有不同的世界。我离开故乡才短短两天,自己的世界已经变得比以前更五彩缤纷。

「草太,你一直像这样在旅行吗?」我心中怀着对这种生活的憧憬问他。

「不是一直,我住在东京的公寓。」

「什么?」

「等我大学毕业之后,我打算当老师。」

「什么?」我不禁瞪着草太的脸。

「什么?」椅子也看着我的脸。大学?

「不会吧?你是大学生?」

「是啊。」

「你要去当老师?那关门师的工作怎么办?」

他不是职业旅行者吗?看着儿童椅面无表情地说出很普通的话,我的脑筋一片混乱。草太用带有笑意的声音说:

「关门师是代代相传的家业,我今后也会继续做,可是光靠这个没办法吃饭。」

「──这样啊。」

原来如此。光靠这个没办法吃饭,必须想办法生活。他这么说我也可以理解。就算去关门,也没人会给钱,可是──

「……可是这明明是很重要的工作。」

「重要的工作,最好还是不要被人看见。」

我感到背上起了鸡皮疙瘩。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也从来无法这样思考。我以为越重要的工作越应该受到大家瞩目,赚到更多的钱。草太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安慰我般地说:

「没关系,我会尽快恢复原本的模样,兼任教师和关门师。」

他温和的声音让我感到放心,不久之后就睡着了──不过在睡着前的短暂时间里,我在脑中想起了那座摩天轮。摩天轮的顶端、我们站立的那个地方,是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到达的场所。在那最顶端、以及上方的天空,我们悄悄留下了其他人无法看见的秘密记号。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自豪,甚至全身都静静地在颤抖。我珍惜地反刍这样的感受,逐渐沉沉睡去。

◆ ◆ ◆

当我陷入没有梦的睡眠时,草太正在做梦。那是不会跟其他人分享、甚至连他自己醒来之后都不记得的孤独的梦,没有任何的联系。

梦中的草太坐在三支脚的儿童椅上,回想自己说出口的话。我会尽快恢复原本的模样,兼任教师和关门师。但是──草太心想,也许我已经……

他想到这里,身体顿时变得沉重,就好像重力陡然增加。他的屁股被压在座面上,当身体重量超过一个极点,座面突然像泡泡「砰」一声破掉般消失了。

「啊……!」

他在坠落、下沉。他惊讶地往上看,看到仍旧坐在椅子上的自己。那个自己疲惫地弯着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宛若空壳般的那个身影越来越远,不久之后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了。唉,已经太远了。他怀着放弃的心情这么想。他已经接受现实。虽然他并不希望如此,但还是觉得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不久之后,地平线的另一端出现燃烧得通红的城镇。那里明明很远,但当他凝神注视,却能清晰地看到细节。以熊熊烈火为背景,折断的电线杆、堆叠的轿车、在破裂的窗户中摇晃的窗帘、一边燃烧一边随风飘舞的晒洗衣物等,都像精巧的迷你模型般历历在目。虽然看得见,但是那座城镇也只是通过他的视野。他心想,连那里都没办法去吗?那么我还能去哪里?难道是地狱的边境吗?草太在没有色彩与触感的透明泥水中持续下沉,从世界被切开。连结他与世界的重要的线,一条接着一条断掉。

光消失了。

声音消失了。

身体消失了。

记忆消失了。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接着,最后一条线也断掉了。

「……」

然而他的心仍旧存在。那么这里就是……

他张开眼睛。

他仍旧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眼前有一扇老旧的木门。他环顾四周,看到这里是海滩。在广大的海边,只有一扇门和坐在椅子上的他。在大海与沙滩的边界,被浪花打上来的骨头无限延续地排成一列。不知是人骨还是鱼骨的这些骨头,彷佛只有那里忘了被涂上颜色般洁白无瑕。这列雪白的骨头看起来就像把世界一分为二的界线,他在这一边,门在另外一边。

他再度抬头看那扇门。门的表面有植物造型的木雕装饰,漆已经掉落而变得斑驳。那明明是非常怀念的门,但这份情感没有联系到任何地方。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连结情感与记忆的线断掉了。

「我……」

他喃喃开口,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气息是白色的。那扇门的另一边不知道是什么。他想要站起来,但下半身却无法动弹。他不自觉地低头看,惊讶地发现放在沙滩上的光脚被冰块覆盖。厚厚的冰层发出虫叫般的细微「喀吱喀吱」声,不断扩张范围。冰块到达他膝盖的高度,接着冻结他的大腿,扩散到上半身。冰块彷佛要把他固定在这个边境之地,怀着意志覆盖他的身体。他心想,原来如此。他深深吐一口气,连气息都成为闪闪发光的冰之粒子。

「这就是我的终点──」

他的嘴角泛起微笑,低下头。被冰覆盖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但冰冻的冷气却连这样的重量都麻痹了。宛若空白的无感,异常地甜蜜。

「──」

远处传来某人的声音。然而在逐渐扩散的甜蜜虚无当中,他开始打起瞌睡。

「──」

是谁?他忽然感到焦躁。为什么不能安静地待在这里?我选择了瞌睡。好不容易,这回一切都能够消失。

「──草太!」

随着这个叫声,眼前的门打开了。耀眼的光线让他眯起眼睛。

◆ ◆ ◆

「……铃芽?」

草太以半睡半醒的声音说。我心想:不会吧,真的醒了。千果,真抱歉怀疑了你。草太抬起椅背上的眼睛,看着我的脸。

「早安。」

「……你总算醒来了。」

我故意叹一口气,把草太放在沙发上,然后举起手机让他看萤幕。

「你看,是大臣!又有人上传照片了!」

草太缓缓弯曲脖子,盯着社群网站上的画面。

「……铃芽。」草太盯着画面低声说。

「嗯?」

「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亲一下就会醒来了──我想到千果得意的声音。她果然很厉害。

「……没什么。好了,下一个目的地也决定了,我们得出门了。」

我说完披上牛仔外套,把儿童椅放入袋子里。窗外的天空今天也非常地蓝。

注10:此为乡广美(郷ひろみ)于一九八四年推出的单曲〈2亿4千万の瞳(两亿四千万只眼睛)〉的歌词,而后依序出现为吉几三于一九八四年推出的〈俺ら东京さ行ぐだ(俺要去东京)〉、一九八六年一开始作为肠胃药广告歌曲推出的男女对唱曲〈男と女のラブゲーム(男女的爱情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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