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验不出致命伤的女尸

金国使团一行人离开后,宋慈站在长生房中,望着虫娘的尸体,脑中所想,全是尸体上验不出致命伤一事。眼下能确定虫娘不是死于中毒,那凶手无论用何种手段杀害她,勒死也好,掐死也罢,或是重物击打、锐器捅刺,她身上总该留下致命伤才对。验不出致命伤,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致命伤位于极其隐秘之处,比如之前他提到的火烧钉颅案,是用烧过的铁钉钉入死者的头顶,因为伤口细小又没流血,且被发丛遮掩,所以不易验出;又比如致命伤位于谷道或阴门,一些验尸官羞于查验,没能验出来。可是虫娘的发丛、谷道和阴门,他都仔细查验过,没有致命伤存在。另一种可能,是尸体上原本有致命伤,只是被人为动了手脚。他记得父亲宋巩就遇到过类似的案子,在广州增城有一方姓富绅,其子杀害了书院同学,又放火毁尸灭迹,验尸的仵作行人收受贿赂,故意掩盖焦尸身上的致命伤,想让富绅之子脱罪,幸得宋巩明察秋毫,最终才将富绅之子绳之以法。

想到这里,宋慈问道:“韦司理,除你之外,还有哪些人接触过虫娘的尸体?”

韦应奎应道:“没什么人接触过,就差役们搬运尸体时碰过。”

“金国使团的人有没有接触过?”

“没有,刚才金国二使来此,还是第一次见到虫娘的尸体。”

宋慈想了一想,道:“虫娘的尸体曾在城南义庄停放过,对吧?”他记得之前刚到长生房时,赵师睪曾提及虫娘的尸体是从城南义庄运回府衙停放的。

韦应奎心神微微一紧,点了点头。

“尸体在义庄停放期间,府衙可有安排差役看守?”

韦应奎应道:“我最初以为这只是桩寻常命案,便没安排差役看守。”

“虽说没有差役看守,可义庄总该有人打理吧?”

“有一个姓祁的驼背老头,在看管义庄。”

“尸体在义庄停放了多久?”

“只停放了初五那一天。初六一早,我便把尸体运回了府衙。”

宋慈暗暗心想:“初五虫娘的尸体打捞起来后,消息很快便传开了。尸体在城南义庄停放了一天一夜,又只有一个老头照理,金国使团若真与虫娘之死有关,想进入义庄在尸体上动手脚,显然不是什么难事。赵之杰曾是金国西京提刑使,方才他一见尸体上的梅饼,便认出是梅饼验伤法,可见他在验尸方面造诣颇深,他真要在尸体上动手脚,将致命伤掩盖掉,只怕我未必验得出来。看来我要走一趟城南义庄才行。”

就在宋慈这般暗想之时,桑榆惦记着桑老丈的病,过来向他告辞。

宋慈回过神来,道:“桑姑娘,我送你吧。”也不管桑榆愿意与否,径直与桑榆并肩而行,一起走出了长生房。

这一幕倒是让身后手捧尸图的刘克庄愣住了。

“桑姑娘?你居然知道人家姓什么,原来是认识的。好你个宋慈,来临安这么久,同住一个屋檐下,偷偷认识了其他姑娘,却把我蒙在鼓里。”刘克庄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尸图,默默卷起来,心中暗道,“叫我做书吏,你倒好,说走便走,却把我晾在这里。”回头朝虫娘的尸体看了一眼,心中哀伤,摇了摇头,走出了长生房。他并未追上去,而是远远跟在宋慈和桑榆的后面,有意与二人保持了一段距离。

赵师睪和韦应奎还在长生房中,府衙差役也大都聚集在长生房,宋慈穿行于府衙之中,沿途空无人迹,一片悄然,只有桑榆轻缓的脚步声响在耳畔。

“桑老丈病了吗?”宋慈看了一眼桑榆手中的药包。

桑榆轻点了一下头。

“不碍事吧?”

桑榆又轻摇了一下头。

“那就好。之前前洋街一别,后来没再见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临安了。”

桑榆将两服药都提在左手,用右手比画了一座座的房子,接着比画了推人的动作,最后比画了一下城门,意思是说,前洋街上到处是店铺,店家不让她和桑老丈在附近摆摊,其他好位置都被别的货郎和摊贩占住了,去哪里都是被人驱赶,最后不得不到城门外摆摊卖木作,所以宋慈才没见到她。

桑榆的手势虽然简单,宋慈却一下子明白了个中意思,道:“这几日买卖还好吗?”

桑榆摇了摇头。她把手拢在耳边,比画了一个听的手势,又朝宋慈竖起大拇指,意思是宋慈破案一事她听说了,觉得宋慈非常厉害。

宋慈很少见地笑了笑,又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脸色,道:“桑姑娘,初四那晚,虫娘下车之后,你可有看见她往何处去吗?”

桑榆回以摇头。当时已是深夜,木作没卖几个钱,桑榆忙着收摊,只朝虫娘看了一眼,见她从马车里下来,没注意她后来去了哪里。

“还记得前洋街上那群招摇过市的家丁吗?虫娘在清波门下车后,你可有在附近看见过这样一群家丁?”

桑榆记得当时夜已经很深了,清波门不像涌金门那样紧挨着丰乐楼,所以进出的人不多,她没有看见这样一群家丁。她摇摇头,又模仿了挑担子和推车的动作,意思是她没有看见那群家丁,只看见了一些挑担的货郎和推车的车夫。

两人交流之时,已走到了府衙的大门口。桑榆比画手势,请宋慈留步。

“不知桑姑娘住在何处?虫娘一案关系重大,往后或许还要再来叨扰姑娘。”

地名没法用手势比画,身边又没有纸笔,于是桑榆拿起宋慈的手,示意宋慈将手掌摊开。她用指尖在宋慈掌心一下一下地认真写画,每写画几下,便在宋慈掌心上轻轻一抹,以示写完了一字,接着再写下一字。

待她指尖离开掌心,宋慈道:“竹竿巷,梅氏榻房?”竹竿巷就在太学东边不远,梅氏榻房他也知道,那是一处存放货物的货栈,也供人住宿,只是房间都是大通铺,通常是给搬运货物的脚夫住的。

桑榆笑着点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了宋慈的手上。

宋慈低头看去,那是他自己的钱袋,上次在前洋街遇见桑榆时,他曾将这只钱袋偷偷扣在木篮子底下,留给了桑榆。

桑榆比画手势,说她上次收摊时发现了宋慈留下的钱袋,她当时便想还给宋慈,可她地位低下,又是一个女子,不敢擅入太学。当时已是深夜,她要照顾桑老丈休息,只好先行离开,打算白天有空时再去太学中门守候,找机会把钱袋还给宋慈。可后来她忙于在城中四处奔走讨生活,桑老丈又患了病,她一直没得空闲。钱袋原封未动,她没碰过里面的钱,又怕不小心把钱袋弄丢了,于是一直随身带着。这次见到宋慈,她没忘记此事,将钱袋物归原主。

宋慈还想说什么,桑榆却笑着冲他挥挥手,拿起那两服药,抱在怀中,径自去了。

宋慈手握钱袋,目送桑榆的背影远去。他低下头,朝钱袋多看了几眼,这才发现钱袋上多了几抹明翠。这个钱袋他用了好几年,早有不少磨损之处,可这些磨损之处全都被缝补好了,为了不让人看出缝补的痕迹,还特地用丝线勾出竹子和兰草的图案,一针一线极是精巧。他捧着这个一面是竹、一面是兰的钱袋,只觉掌心一阵暖意,抬起头来,桑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远处。

宋慈将钱袋揣入怀中,打算回身进府衙,哪知这一转身,却撞上了站在他身后的刘克庄。刘克庄何时来到了身后,他居然毫无察觉。

“那是哪家姑娘?模样好生清秀。”刘克庄面含笑意,望着远处。

宋慈脸色微微一红,道:“走,去司理狱。”

司理狱是临安府衙里的牢狱,刘克庄奇道:“去司理狱做什么?”

“见夏无羁。”宋慈没忘记夏无羁被抓入府衙后,就再没有放出去,韦应奎之前提及夏无羁时,曾说将夏无羁关押在司理狱里。夏无羁是虫娘一案的关键人物,哪怕韦应奎已经复述过夏无羁的供述,宋慈还是要亲自审问过才能放心。

刘克庄见宋慈红着脸转头就走,不觉莞尔,还想调笑几句,可一听到夏无羁的名字,顿时想到韦应奎讲起虫娘遇害前的经历,说在丰乐楼遭遇韩㣉时,夏无羁居然吓得不敢反抗,全然没有保护好虫娘。他脸上笑意顿消,紧赶几步,跟了上去。

夏无羁被关押在府衙东侧的司理狱,司理狱则由身为司理参军的韦应奎主管。当狱吏赶到长生房禀报韦应奎,说宋慈入狱见夏无羁时,长时间躬身行礼的韦应奎,才刚刚直起身来。

自打金国使臣、宋慈和刘克庄相继离开长生房后,赵师睪便支走所有差役,对着韦应奎一顿数落:“韦应奎啊韦应奎,当初是你查到各种线索和证据,说那完颜良弼是凶手,本府才敢向韩太师夸口,说这案子是铁证如山。现在倒好,连虫娘的死因都没查清楚,还让那完颜良弼找到了做证的人,你让本府怎么向韩太师交代?”

韦应奎低头挨训,半晌才道:“大人,虫娘的死因……我……我……”

“你什么?”赵师睪道,“你倒是说啊。”

“我其实……早就查到了……”

“你知道虫娘是怎么死的?”

韦应奎点了点头,朝长生房外看了看,似乎怕被人听去,凑近赵师睪,小声说了几句话。

赵师睪惊讶地盯着韦应奎,愣了好一阵才道:“你居然不告知本府,就敢擅自做出这种事?”

“我今早验出死因,本想禀告大人,可大人一早便去了南园。我本打算等大人回来再向大人禀明,可没想到宋慈也跟着大人来了,更没想到金国二使会来……”

“韦应奎,你让本府说你什么好?方才宋慈当着赵之杰和完颜良弼的面验尸,幸好没有验出什么端倪来,不然你将本府置于何地?此事也不知能瞒上多久,若是被宋慈查了出来,让韩太师知道了,你让本府如何是好?”

韦应奎听着这番数落,心中却渐渐有气,暗暗想道:“之前明明是你催得急,叫我无论如何也要查实完颜良弼杀人之罪,我这么做也是遵照你的吩咐,如今你却来责怪我……”心里虽这么想,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躬身请罪道:“都是下官的错,请大人责罚。”

“责罚?责罚你有什么用?”赵师睪顾不得弥漫的尸臭味,在长生房中气恼地来回踱步。

这时忽有一名差役从外奔入,禀报道:“启禀大人,司农寺丞张镃大人求见。”

“张镃?”赵师睪道,“他来做什么?”

“张大人说家中失窃,特来报案,非要见大人不可。”

司农寺丞官虽不大,但掌管仓储委积之事,临安城中文武百官的禄禀,还有宫中朝会和祭祀所需,皆由其供给,可谓职责重大。张镃此人,乃南渡名将张俊的后人,如今皇帝赵扩和韩侂胄大张北伐之议,不但尊崇岳飞,对同为中兴四将的其他三将的后人也是礼遇甚重,张镃便是其中之一,因此其官位虽不高,分量却很重。

“你让他稍等,本府一会儿便到。”赵师睪挥挥手,打发走了差役,又来回踱步,权衡了一阵,对韦应奎道,“宋慈今日没有验出来,想来以后也不会验出什么。即便他验出来了,告知了韩太师,哪怕是韩太师亲自来过问,你也不能承认做过此事,记住了吗?还有,以后做什么事,先让本府知道,再敢擅作主张,你这司理参军就不要当了。”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绝不会再犯!”韦应奎一直保持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赵师睪拂袖而去,走得不见人影了,他才直起身来。

狱吏就是在这时赶到的。

“舅舅,宋提刑刚刚去了司理狱,说是查案,要见夏无羁……”

“宋慈便是宋慈,叫什么宋提刑!”韦应奎心中的怨气正好没处撒,瞪了那狱吏一眼,“宋慈只说要见那姓夏的,没提别的事?”

那狱吏应道:“没提别的。”

韦应奎心中有气:“这个宋慈,夏无羁交代的那些事,我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他还要去狱中见夏无羁,明摆着是信不过我。”嘴上道:“冯禄,你回去告诉宋慈,就说我奉知府大人之命外出办事,已经离开了府衙,叫他先等着我。等我回来同意了,他才能入狱见夏无羁。”

那名叫冯禄的狱吏却道:“宋提……宋慈他有提刑司的腰牌,又说是奉韩太师之命查案,我……我不敢阻拦……”

“你放他进去了?”

冯禄点了点头。

韦应奎气得直跺脚,道:“看在你娘临终嘱托的分上,我才让你进府衙做了牢头。这都快一年了,你怎么还是没长进?那宋慈又不是府衙的人,你就不知道刁难他几句,他说进你便让他进?再说那姓夏的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让外人瞧见吗?”骂声未绝,已气冲冲地走出长生房,奔司理狱而去。

冯禄暗自嘟囔了几句,埋头跟在韦应奎的后面。

宋慈和刘克庄置身司理狱中,望着被羁押的夏无羁,各自都呆住了。

夏无羁被镣铐锁住了手脚,浑身是血,遍体鳞伤,曾经斯文儒雅的文士模样,如今是半点也瞧不出来。他身子蜷缩在干草上,乱发覆面,不见动弹,若不是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呻吟,只怕宋慈和刘克庄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他身上的血迹尚未干透,显然不久前才被用过刑,足可见韦应奎为了查找完颜良弼杀人的证据,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对夏无羁这样的证人也是往死里拷问。

进司理狱前,刘克庄原本还对夏无羁抱有怨恨之意。那晚与虫娘分别时,他万般不舍,最终还是成人之美,将虫娘交给了夏无羁,还叮嘱说韩㣉不会善罢甘休,让夏无羁务必把虫娘照顾好,没想到就是这一别,再见虫娘时,已是阴阳永隔。夏无羁在丰乐楼没有保护好虫娘,他因此对夏无羁心生怨恨,换作是他,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心上人周全。可当他进入牢狱,亲眼看见夏无羁的惨状后,心中的怨恨顿时消弭,倒是另一股恨意从心底升了起来。“韦应奎真不是个东西!”他一拳捶在牢门上,“我以前就说他会栽赃陷害,酷刑逼供,想不到他真是这种人。”

“宋……宋大人,刘公子……”夏无羁听见说话声,吃力地侧过头,认出来人,只说出这几个字,声音便哽咽了起来。

“夏公子,”宋慈的嗓音一如平常,听不出半点怜悯,“能听见我说话吧?”

“能……能……”

“虫娘一案,我有些事要问你,还请你如实告知。”宋慈一上来便直接开问,“虫娘离开提刑司那晚,你没有送她回熙春楼,是因为她突然提出要与你私奔。你连夜带她出城,在涌金门外的望湖客邸住下,第二天独自回城收拾行李,虫娘的金银首饰则是由熙春楼的袁朗帮忙收拾的。你打算带虫娘连夜离开临安,却遇上了韩㣉,被韩㣉带上丰乐楼,你不敢反抗,虫娘却跳窗而逃。事情经过是这样吗?”

“是的……”

“我方才所述,与事实可有出入?”

“没……没有出入。”

宋慈听罢夏无羁的回答,脸色一沉。

便在这时,狱道里脚步声响起,韦应奎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进来:“这个姓夏的,我已审得一清二楚,何劳宋提刑再专程跑一趟司理狱?”

刘克庄不等宋慈说话,道:“韦应奎,你来得正好。夏公子明明是本案的证人,你为何要对他用刑?”

“刘公子此言差矣。”韦应奎带着冯禄,来到宋慈和刘克庄跟前,“案子结清之前,是证人还是凶犯,那可难说得紧。刘公子身在太学,学的都是圣人先贤的大道理,不懂刑狱之事,殊不知有些凶手杀了人,故意假装发现尸体,或是故意装作自己是证人,那是常有的事。”说这话时,他有意无意地朝宋慈瞧了一眼。之前的岳祠案中,何太骥的尸体最初就是由宋慈发现的,本案之中,虫娘的尸体也是由宋慈最先发现并打捞起来的,韦应奎如此说话,那是在故意针对宋慈。“再说了,”他又朝夏无羁斜了一眼,“这姓夏的说起话来支支吾吾,我不略施微刑,谁敢保证他说的就是实话。”

刘克庄道:“把人打成这样,你却说是微刑?”

韦应奎冷冷一笑:“若是重刑伺候,以他那羸弱身板,还能有命活到现在?”

刘克庄看着夏无羁的惨状,不由得想起岳祠案发生时,宋慈险些被韦应奎抓去府衙审问,虫娘的尸体被打捞起来时,他自己也差点被韦应奎带走。对一个无冤无仇的夏无羁都能下此重手,倘若换作是他或宋慈,只怕半条命都会折在韦应奎手中。刘克庄气愤更甚,正要还嘴,宋慈却道:“还请韦司理寻大夫来,为夏公子治伤。”

韦应奎道:“好说,宋提刑交代的事,韦某人一定照办。”

“嘿嘿。”便在这时,一声冷笑忽然在众人的侧后方响起。

宋慈转过头,见侧后方一间牢狱中,一个戴着枷锁、披头散发、血迹斑斑的囚犯闭着双眼,盘腿而坐。这声冷笑,便是从这囚犯嘴里发出来的。

“‘我来也’,你笑什么?”韦应奎喝问道。

那囚犯缓缓张眼,道:“我自笑我的,与大人何干?”

“别以为你死不认罪,本司理便拿你没办法。旬月之间,你行窃十一家大户,每户墙上都留下‘我来也’三字,本司理亲自检查过,那字是用石灰写成的。府衙增派差役巡逻,你还不知收敛,行窃时被抓个正着,从怀里搜出了石灰块,居然还敢抵赖。本司理劝你及早认罪,不然每日进那刑房,滋味可不大好受。”

宋慈和刘克庄相视一眼,只因“我来也”这个名头,两人此前都是听说过的。就在不久前的腊月间,临安城中忽然出了个大盗“我来也”,只盗富户,不窃贫家,先后盗窃了十一家富户,大都是为富不仁的贪官奸商,每户墙上都用石灰留下了“我来也”三个大字,隔三岔五,城中穷苦人家便会天降财货,财货都用黑布包裹着,上面同样写有“我来也”三字。大盗“我来也”的名头渐渐传遍了临安城。府衙为了抓到“我来也”,增派差役,夜夜巡行。到了正月初四,城中忽有消息传开,说大盗“我来也”已被府衙抓获。市井百姓谈论起大盗“我来也”,都是憎恶者少,夸赞者多,称颂他为侠盗,得知他被抓捕入狱,不少人都替他感到惋惜。

那囚犯慢条斯理地道:“我不是什么‘我来也’,只是从张大人家外路过,石灰是用来防潮的,这些话说了不知多少遍,是大人不信。”

“嘴还这么硬,那你就别松口。本司理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几日?”

那囚犯“嘿嘿”一笑,道:“不消大人担心,不出一两日,我便能从这狱中出去。”说罢,慢悠悠地闭上了眼睛。

韦应奎气不打一处来,道:“还敢逞口舌之利,冯禄,押他去刑房!”

冯禄朝那囚犯望了一眼,没有掏出钥匙开门,反而迟疑道:“舅……司理大人,万一……万一这囚犯所言非虚,他不是‘我来也’……”

韦应奎瞪了冯禄一眼:“你替一个贼囚说话,难不成是收了他的好处?”

“没……没有……”冯禄连连摆手,赶紧掏出钥匙,去开牢门。

便在这时,一名差役急匆匆赶来司理狱中,请韦应奎立刻去中和堂。“赵大人在中和堂见了司农寺丞,之后便大发脾气,吩咐小的过来,请韦大人即刻过去。”

赵师睪又是大发脾气,又是急着叫韦应奎去,只怕不是什么好事。韦应奎只好暂且将给那囚犯用刑之事搁下,把冯禄叫到一旁,低声吩咐他盯住宋慈和刘克庄,记下二人查问了夏无羁哪些事,然后跟随差役赶去了中和堂。

刘克庄冲韦应奎远去的背影“呸”了一声。宋慈却丝毫不受韦应奎一来一去的影响,看着牢狱中的夏无羁,道:“夏公子,虫娘一案如今已由我接手,你若不想虫娘枉死,便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宋大人来查此案,那真是……太好了。”夏无羁吃力地撑起身子,镣铐哗啦啦地一阵响。

“你不必起身,坐着就行。”

“多谢宋大人。”

“你可认识月娘?”宋慈开始了问话。

“月娘?”

“她和虫娘一样,也是熙春楼的角妓。”

“我不认识。”

“那熙春楼的袁朗呢?你请他帮忙收拾虫娘的金银首饰,想必是认识的吧。”

“我也不认识袁朗,是小怜说与袁朗相熟,让我去找此人帮忙。小怜还说整个熙春楼,只有袁朗会真心实意地帮她,还会替她保守秘密,不让云妈妈知道她私奔的事。”夏无羁和以前一样,依然称呼虫娘为“小怜”。

“你去熙春楼后,是如何找到袁朗的?此事你要详细说来,不可有半点隐瞒。”

刘克庄在旁听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宋慈为何如此在意这个叫袁朗的人。

“小怜说袁朗长得又高又壮,是熙春楼所有厨役中最有力气的,每天傍晚,熙春楼附近的街口会有人收泔水,袁朗会按时把泔水桶搬出熙春楼的侧门,运去街口倾倒。我按小怜所说,傍晚到熙春楼侧门候着,果然等到了袁朗出来。我请袁朗帮忙收拾小怜的金银首饰,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趁着楼里的人都在忙着招呼客人,他偷偷去到小怜房中,把能找到的金银首饰全都打包好,带到侧门交给了我。”

“这些金银首饰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小怜出事那晚,这些金银首饰原本由我背着。小怜翻窗逃出丰乐楼后,韩公子和他的家丁都追出楼去,我当时也急着追赶,忘了拿包袱,等我再回到丰乐楼时,包袱已经不见了,不知被谁拿走了。”夏无羁摇头叹道,“我没找到小怜,在丰乐楼外等了一宿,没等到她回来,又想她是不是回了望湖客邸,赶回客邸还是不见她人。第二天我四处寻她,始终寻不到,却听人说西湖里捞起了一具女尸,死的是个角妓。我担心是小怜,便想着去府衙打听,哪知到了府衙门外,刚找到官差问话,我一说自己是夏无羁,便被官差抓了起来……”

“虫娘的金银首饰有多少?”

镣铐哗啦作响,夏无羁抬起双臂,环在胸前:“很多,这么一大包。”

“倘若我没记错,正月初二那天,虫娘才首次点花牌接客人。一个刚开始点花牌挣钱的角妓,怎么会有这么多金银首饰?”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小怜没跟我提起过。想是她在熙春楼待了六年,云妈妈要捧她做头牌,平日里赏给她的吧。”

一旁的刘克庄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心想:“那云妈妈一看便是锱铢必较之人,虫娘有那么多金银首饰,只会被她拿走,哪会倒给虫娘?定是虫娘太过貌美,还没开始点花牌,便引来不少恩客的追捧,送了许多金银首饰给她。”

“你和虫娘自小便相识?”宋慈忽然另起他问。

夏无羁点了点头:“我与小怜比邻而居,我长她四岁,幼年时常在一起玩。”

“你叫她小怜,她本名叫什么?”

“小怜本就姓虫,名叫虫怜。”

“她如何会沦落青楼,成了角妓?”

“那是因为……因为她父亲犯了事,她受牵连,才被罚入青楼为妓。”

能让女儿受牵连充妓,其父所犯之事必然不小,只怕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宋慈追问道:“她父亲是谁?犯了何事?”

“她父亲是……是……”夏无羁欲言又止。

“到底是谁?”

“是……是将军虫达……”

“虫达?”一旁的刘克庄脱口道,“你说的莫不是好几年前,那个背国投金的叛将虫达?”

夏无羁点头道:“原来刘公子也知道虫将军。虫将军原是池州御前诸军副都统制,六年前叛投金国,累及全家坐罪,家中女眷要么被罚为奴,要么被罚为妓。小怜便是那时入了熙春楼。”

六年前,刘弥正还没被贬黜,刘克庄还跟着父亲居住在临安,虫达叛国投金一事,当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是听说过的。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原来虫娘是虫达之女……”

宋慈没再追究虫娘的家世来历,暗自沉思了片刻,忽然道:“夏公子,你既然不希望虫娘枉死,那你为何要撒谎?”

“我没有撒谎,小怜当真是虫将军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宋慈打断了夏无羁,“我说的是,你为何要谎称与虫娘私奔?”

夏无羁一愣,道:“我与小怜私奔,乃是确有其事,并非撒谎……”

“你还敢说确有其事?我方才提到一个名叫月娘的角妓,熙春楼中与虫娘最为亲近的,便是这个月娘,可她已经失踪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里,虫娘想尽办法寻找月娘,甚至甘冒被鸨母责罚的风险,私自离开熙春楼,出城打听月娘的下落。我与虫娘素不相识,她都会请我帮忙寻找月娘,而你与虫娘自小相识,如今又有琴瑟之好,她怎么可能不把月娘失踪的事告诉你,请你帮忙寻找?你却回答我,说你不认识月娘。”宋慈的语气越发严肃,“你说护送虫娘回熙春楼途中,她突然提出要和你私奔,要知道在那之前,她刚在提刑司求我寻找月娘。她那么在意月娘的安危,岂会转过头便不管月娘的死活,突然要与你远走高飞?”

夏无羁呆住了,半晌才道:“宋大人,私奔一事是真的,只不过……只不过不是小怜的意思,是我……是我提出来的。我被抓到这狱中,韦大人说小怜死于他杀,对我严刑拷打,还说我是凶手,我怕他知道是我提出的私奔,会以为我故意把小怜骗走杀害,我……我便撒了谎,说私奔是小怜提出来的……”

刘克庄心中那股原本已经消弭的怨恨之意一下子涌了上来,道:“那晚你若是好好送虫娘回熙春楼,不提什么私奔,哪会有后来的事?虫娘又怎么会死?虫娘对你情意深重,她惨遭毒手,死于非命,可你呢?为了撇清责任,居然把事情起因推到她身上。夏无羁,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我……”夏无羁嗫嚅几声,低下了头。

“虫娘跳窗逃出丰乐楼后不知所终,你为何不去报官?”刘克庄又责问道。

夏无羁的头埋得更低了,道:“若去报官,小怜与我私奔一事便会传出去,云妈妈若是知道了,定会把小怜抓回熙春楼,重重处罚她。我当时没想过小怜会出事,我以为她是找地方躲了起来,用不了多久便会回来找我,所以……所以便没去报官。”

刘克庄听着这话,气得连连摇头。

宋慈道:“夏公子,倘若如你所说,是你提出的私奔,那你打算离开临安后,带虫娘去何处?”

“我本就是临安人,双亲都已离世,亲族嫌我落魄,早已不与我往来。我无亲无故,又没去过外地,根本没想过去哪。我只想带小怜先离开临安,尽可能走远,让熙春楼的人找不到。我本就以卖字画为生,换个地方,照样可以卖字画,只要能和小怜长相厮守,去哪里都行。只可惜我没这福分,小怜她……”想到与虫娘阴阳两隔,长相厮守再无可能,夏无羁满腔言语,化作一声哀叹。

“月娘呢?你如实说来,到底认不认识她?”

“宋大人,我当真不认识什么月娘。”

“月娘是腊月十四失踪的,当天她穿着彩色裙袄,头上有一支红豆钗,还戴了一对琉璃珠耳环。她去城外净慈报恩寺祈福,结果一去不回,不知所终。这些事,虫娘当真没跟你提起过?”

夏无羁努力想了想,回以摇头。

宋慈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夏无羁的身上,丝毫没觉察到侧后方牢狱中那个闭目盘腿的囚犯,在他提到“腊月十四”时,忽然动了动眉梢,在他说出月娘的穿着打扮时,更是一下子睁开了长时间闭着的双眼。倒是刘克庄微微侧头,注意到了这一幕。

宋慈又道:“在丰乐楼遇到韩㣉的经过,你仔细说来,不可遗漏任何细枝末节。”

那一晚遭遇韩㣉的经过,夏无羁只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时他带着虫娘离开望湖客邸,沿着城墙外道走了没多远,就到了丰乐楼外。作为临安乃至整个大宋名气最盛的酒楼,即便是深夜,丰乐楼依然灯火通明,不时有酩酊大醉的客人从楼里出来。丰乐楼的南侧是一片开阔地,停着不少马车和轿子,车夫和轿夫们聚在屋檐下,或打盹,或闲聊,每有客人醉醺醺地从丰乐楼里出来,总会有车夫或轿夫起身,把马车或轿子靠过去,载上自己的主人回城。

当夏无羁和虫娘从丰乐楼外经过时,楼里忽然奔出一大群家丁,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头顶传来了笑声,夏无羁和虫娘一抬头,看见了二楼上倚着窗户的韩㣉和史宽之。原来这一晚韩㣉招揽了几个角妓,约了史宽之在丰乐楼上饮酒作乐。韩㣉堆起一沓金箔,与几个角妓玩起了摸瞎,只要不被他抓住,便可得金箔为赏。当韩㣉在窗边抓住一个角妓、摘下蒙眼黑布时,恰巧看见楼下经过的夏无羁和虫娘,他立刻吩咐众家丁下楼,将二人抓起来。

在丰乐楼上的知秋一叶阁里,夏无羁被几个家丁反拧双手,按压在桌上。动弹不得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史宽之抓着虫娘,捏开了虫娘嘴巴,韩㣉则拿起酒瓶,不停地往虫娘嘴里灌酒,酒水流得虫娘满脸都是,呛得她连连咳嗽。虫娘不住地挣扎,额头撞到了韩㣉手中的酒瓶,酒瓶脱手落地摔碎了。

韩㣉给了虫娘一耳光,转身去拿另一只酒瓶。这时虫娘一口咬在史宽之的手上,史宽之吃痛,一下子松开了手。虫娘趁机挣脱了史宽之,从地上抓起酒瓶的碎瓷片,颤抖地举在身前。

韩㣉和史宽之丝毫不怕,狞笑着张开双臂,朝虫娘围了过去。虫娘步步后退,退到了窗边,已是退无可退。窗户开着,她不堪受辱,在绝望地望了夏无羁一眼后,从窗户翻了出去,摔到了楼下。等到韩㣉和史宽之带着家丁追下楼时,虫娘已不见了踪影。一辆马车正好路过,车夫说看见一个穿红裙的女子朝涌金门方向奔去了,韩㣉一伙人立马追去了涌金门。直到小半个时辰后,韩㣉一伙人没追到虫娘,才返回了丰乐楼。

“韩公子他们回来时,我没看见小怜,便知道小怜逃脱了。”夏无羁讲完遭遇韩㣉的经过,叹道,“当时我还暗暗替小怜高兴,谁承想她会出事……”

“韩㣉回来后,没再找你的麻烦,就这么放过了你?”宋慈问道。

“韩公子带人去追小怜时,没人管我,我便趁机跑出了丰乐楼。他们回来时,我躲在附近,他们没瞧见我。”

“韩㣉和史宽之只是对虫娘灌酒,没有侵犯她,或是对她做其他事?”

“没有。”夏无羁摇了摇头。

虫娘的阴门有损伤,生前曾遭人侵犯,倘若不是韩㣉和史宽之,也不是完颜良弼,那侵犯她的便另有其人,也就是说,她是在清波门下车之后,才遇到了侵犯她的人,而这人很可能便是杀害她的凶手。对宋慈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查出虫娘下车后到底去了哪里。可当时夜已很深,从清波门进城出城的人本就不多,临安城又那么大,要找到当时进出清波门并目击虫娘去向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宋慈沉思之时,韦应奎回来了。

去了一趟中和堂回来,韦应奎变得脸色铁青。他一进司理狱,便吩咐冯禄打开牢门,把那被认作大盗“我来也”的囚犯押了出来。

冯禄以为是要将那囚犯押去刑房用刑,哪知韦应奎却对那囚犯恶狠狠地道:“算你走运,出去之后,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别再让我瞧见你!”

冯禄记得不久之前,那囚犯说自己不出一两日便能出狱,他还当那囚犯胡说大话,没想到转眼便应验了。他怕误解了韦应奎的意思,道:“舅……司理大人,是要放他出狱吗?”

“昨晚‘我来也’又在城中行窃,不放了他,还关着做甚?”韦应奎怒道。

冯禄听了这话,神色有些古怪地瞧了那囚犯一眼,拿出钥匙,除下了那囚犯身上的枷锁。

那囚犯嘿嘿一笑,扭了扭脖子,转了转手腕,朝狱中各人看了一眼,最后吹起两短一长的口哨,在冯禄的带领下,大模大样地走出了司理狱。

刘克庄望着那囚犯的背影,神色间透出犹疑之色。他靠近宋慈,小声问道:“你方才提到的月娘,与虫娘的案子有关吗?”

“眼下尚不清楚。”宋慈道,“不过我答应过虫娘,要帮她查找月娘的下落,即便此事与她的死无关,我也要尽力查明究竟。”

“那好,我先行一步,回头斋舍见。”刘克庄将卷好的尸图交给宋慈,拍了拍宋慈的肩膀,离开了司理狱。

刘克庄没解释为何突然离开,宋慈也不过问,任由他去了。

从司理狱出来,刘克庄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冯禄和那囚犯,见那囚犯被冯禄带至府衙侧门,放了出去。

那囚犯在府衙侧门外伸了个懒腰,沿巷子走了一段,来到一条大街上,在一间酒肆外定住了脚。酒肆门口张着幌子,上书“青梅酒肆”四字。虽是下午,酒肆里客人稀少,但酒香却是一阵阵地飘出。那囚犯用力吸了一口,嘿嘿一笑,不顾衣服肮脏和浑身血迹,径直钻进了酒肆。

在这家青梅酒肆里,掌柜正带着酒保清点酒水,以为来了叫花子,要赶那囚犯走。那囚犯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片金箔丢下,径直上了二楼。那片金箔方方正正,正中有一个小小的戳印,形似一个“工”字。掌柜得了金箔,忙吩咐酒保招呼客人。酒保赶紧跟上二楼,见那囚犯走向临窗的桌子,忙取下肩头抹布,赶过去飞快擦拭几下,请那囚犯入座。

“你们这里什么酒最好?”

“小店以青梅为招牌,青梅酒最是好喝。”

“先筛两碗来!”

那囚犯吩咐完酒保后,没有坐下,而是双手叉腰,面窗而站。窗外极目之处,天边乌云一层层地堆上来,看来不久便要下雨。

就这么站了片刻,背后楼梯吱呀作响,一个清朗声音忽然响起:“兄台是在等人吗?”

那囚犯转过身来,看着已经走上楼梯的刘克庄,道:“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刘克庄盯着那囚犯看了几眼,忽然吟道:“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那囚犯接口道:“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刘克庄哈哈笑了起来:“叶籁兄,当真是你!”

那囚犯也笑了起来,道:“一别八年,想不到当年整天跟在我身后的鼻涕虫,如今竟已是如此一表人才。刘灼老弟,别来无恙啊!”

两人攀住彼此的肩膀,都是喜不自胜。

刘克庄见叶籁满身是伤,关切道:“叶籁兄,要不要找个医馆看看,用一些药?”

叶籁指着桌上摆好的两碗青梅酒道:“还有比这更好的药吗?”拉了刘克庄入座,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再筛两碗酒来!”叶籁笑道,“刘灼老弟,我在司理狱里初见你时,便依稀觉得有故人模样,临走时故意吹口哨,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反应,会不会跟来,没想到当真是你。”

“你以前就爱两短一长地吹口哨,还揪着我翻来覆去讲那些游侠之事,常把太史公的《游侠列传》挂在嘴边,你不知当年听得我有多烦。你随叶公离京后,我对你甚是想念啊。听说叶公如今已重返临安,不知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我爹一切都好,就是重回朝堂之上,烦心事又多了起来。听说你爹也因得罪韩侂胄外放离京,他老人家如今还安好吧?”

“家父身子康健,离京四五年,反倒胖了不少。”

“那就好。还记得小时候,你爹成天逼你习文,一有空便抓你回家,给你讲官场之事,教你为官之道。”

“何止是小时候,家父至今还是这样,只不过他讲得越多,我就越不想做官。”

“可我看刘灼老弟这身学子服,想必是入了太学,将来仕途大有可为啊。”

刘克庄扯了扯青衿服的衣襟,道:“不瞒叶籁兄,我是入了太学,却志不在求官。我也早已自改名字,不称灼字,改叫克庄了。”

“我就说为何我身在武学,与太学一墙之隔,却从没听说过你,原来你早已改了名字。”

“叶籁兄在武学?”

叶籁笑道:“没想到吧!”

刘克庄哈哈一笑,道:“太学与武学素来不睦,势同水火。如此说来,你我倒成死对头了。”

两人各自大笑,举酒对饮。

“刘灼……啊不,是克庄老弟,你这新名字倒是大有深意啊。”叶籁稍作沉吟,“庄者,庄园也,高官贵族之寓所,克庄克庄,我算是明白老弟的心志了。”

刘克庄自改姓名以来,旁人都以为“克”字取自克己复礼,“庄”字取自沉稳庄重,意为谨严持重,唯有宋慈初听其名便解其义,叶籁则是第二个。“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刘克庄端起酒碗道,“叶籁兄,就冲你这番话,我先干为敬!”

又是两碗酒下肚,又是两碗酒筛来,两人慢慢聊起了别后八年来的经历。

叶籁是权工部侍郎叶适之子,年幼时与刘克庄同在一处念学,成天玩在一起。大人们奔波忙碌于世事,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可那是立志的年纪,两个孩子身在官宦之家,耳闻目睹多了,反倒对官场越发反感。刘克庄醉心诗文,向往一饮一啄、无拘无束的日子,叶籁则心慕游侠,每日习武健身,想着有朝一日能行侠仗义,快意人生。后来韩侂胄掌权,斥理学为伪学,打击异己,叶适名列伪学逆党之籍,受牵连罢官,叶籁也随父亲离开临安,回了家乡永嘉。再后来叶适被起复为官,所任皆是地方官职,职位几乎每年一换,数年间足迹遍布江南,叶籁跟着父亲奔走,见了太多黎民百姓之苦。如今叶适应召入对,重返临安朝堂,叶籁也跟着回来了。

“世道不同了,早不是先秦时候,什么大游侠,那都做不成了。我通过武艺选拔,考入武学,整日里弓马骑射,勤加操练,想着有朝一日若能为官为将,上阵杀敌,保一方百姓太平,也算不枉此生。”谈及自己的这些经历前,叶籁先取出几片金箔,包下了整个二楼,让酒保下楼去,不得放任何人上来。他喝了一口酒,道:“却不想临安城中竟出了个大盗,唤作‘我来也’,劫富济贫,行侠仗义,居然做了我敢想而不敢做的事。”

“我也听说了这位大盗的事,竟敢在天子脚下劫富济贫,这份本事可不小。”

叶籁道:“初三那晚,我有事回了趟家,从司农寺丞张镃家外路过,却被巡行的差役拦住,不由分说便对我搜身。我当时怀中揣着一包石灰,原本是打算带回斋舍防潮用的,被差役搜了出来,非说我是大盗‘我来也’,将我抓去了府衙。我本以为是小事一件,只要府衙查问清楚,便会放我离开,想着不让我爹担心,便没报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我没想到的是,府衙的司理参军韦应奎,不久前曾挨过韩侂胄的责骂,险些丢了官,因此立功心切。我这一被抓,那是正好撞到了他的刀口上。韦应奎明明没有证据,却一心要把大盗‘我来也’的案子破了,我否认自己是‘我来也’,他便将我关入司理狱,每天对我用刑拷打,势要打到我承认为止。”

刘克庄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中酒水荡洒而出,道:“这个韦应奎,真就是个狗官!”

叶籁接着道:“狱中那个叫冯禄的狱吏,还算有些良心,见我被打得太惨,悄悄对我说了韦应奎险些丢官的事,说我一天不认罪,韦应奎便会折磨我一天,十天不认罪,便会折磨我十天,直到我屈打成招为止,劝我及早认罪,少受那皮肉之苦。我当然不会认。拷打便拷打,我倒要看看,他韦应奎能把我关到几时。”

刘克庄想起韦应奎释放叶籁时的场景,道:“叶籁兄,韦应奎这种狗官,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幸好那大盗‘我来也’又在外面行窃作案,不然以韦应奎的为人,真不知还要关你多久。韦应奎对你滥用酷刑,如此无法无天,此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叶籁洒然一笑,道:“这种鸟事,说多了烦心。老弟你呢?你不是太学生吗,怎么会到司理狱去审问囚犯?”

刘克庄如实说了宋慈查案一事。

“原来先前在你身边那人,就是宋慈。”

“你也知道宋慈?”

叶籁点头道:“辛铁柱前些日子蒙冤入狱,听说就是一个叫宋慈的太学生帮他查证了清白,当时武学很多人去琼楼庆贺此事。我在武学没什么朋友,唯独与这个辛铁柱来往颇多。我本该去琼楼庆贺他出狱的,可那晚我有事回了趟家,便没去琼楼。”

“你有所不知,那晚我也正巧在琼楼。你若是去了,不但你我能早几日重逢,你也能免受这几日的牢狱之苦。”

“世间缘分自有天定,能与你坐在这里喝酒,这场牢狱之灾受了也值!”

两人举起酒碗,又痛饮起来。

数碗酒下肚,两人都微红了脸。叶籁还要呼酒保筛酒,刘克庄却拦下了他,道:“适才在司理狱中,宋慈提及一位失踪的角妓月娘,说到她的穿着打扮时,叶籁兄似有反应,莫非是认得她吗?”他跟着叶籁离开司理狱,一路跟到了青梅酒肆,一部分原因是他认出了故人,更多则是因为宋慈提及月娘时,叶籁突然睁眼的奇怪反应。

“认识谈不上,只是见到过。”叶籁道,“我是听宋慈说了穿着打扮,又提到了腊月十四,才知道腊月十四那天夜里,我见到的女子名叫月娘。”

“你在腊月十四夜里见过月娘?”

叶籁点了点头。

“你在哪里见到她的?”

“望湖客邸。”

刘克庄对“望湖客邸”这四个字再熟悉不过,那是虫娘遇害前一夜住过的旅邸。他暗觉奇怪:“宋慈说月娘是腊月十四那天去净慈报恩寺祈福时失踪的,叶籁兄又怎么会在那天夜里,在望湖客邸见到她呢?”便问道:“你当真没记错,那天是腊月十四?”

“别的日子我倒有可能记错,偏偏这腊月十四我记不错。”叶籁道,“当时一连数天下了大雪,就腊月十四这天放了晴,我还特意去西湖看了雪景。我是从钱塘门出城,从北岸过苏堤,再沿南岸一路走回来,绕了西湖一大圈。我回程时路过丰乐楼,闻到楼中飘出的酒香,实在馋得紧,便进楼喝酒。我在二楼上拣了一张临窗的散座坐了,就着雪景下酒,心情大好,这一喝便喝到了夜里。我看见韩侂胄之子韩㣉从丰乐楼外走过,带着一群家丁,还有史弥远的儿子史宽之,以及好几个角妓妆扮的女人,一起进了不远处的望湖客邸。”

刘克庄暗自嘀咕:“怎么又是韩㣉?”

“我当时已经喝醉了,趴在酒桌上睡了一觉,被侍者叫醒时已是深夜,酒客几乎走空,丰乐楼已经准备打烊了。我醉醺醺地下了楼,打算回城。当时明月当空,月光雪亮,忽然不远处望湖客邸的门打开了,一个女子从里面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之前被韩㣉带入望湖客邸的角妓。那女子跑得很急,从丰乐楼外跑过,向南去了。很快望湖客邸里奔出一大群家丁,也朝南边去了,像是在追赶那女子。借着丰乐楼前的灯笼,我看见那女子穿着彩裙,头上有一支红色珠钗,至于戴没戴琉璃珠耳环,实在是没看清。不过穿着彩裙,还有红色珠钗,又是在腊月十四,我想那女子应该就是宋慈提到的月娘。”

“那女子之后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刘克庄问道。

叶籁摇头道:“我当时本想跟上去瞧瞧,可我醉意太重,连路都走不稳,实在是有心无力。我又在丰乐楼外坐了好久,等到酒意退了些,好不容易才自己走回了武学。第二天清醒后,我想起前一晚的事,越想越觉得奇怪,于是去到望湖客邸,想打听一下前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又遇到了韩㣉的那群家丁。原来望湖客邸早就被韩㣉包下了,而且一包便是一个月,不让任何客人入住。那群家丁根本不理睬我,直接便把我轰走了。”

刘克庄心里暗道:“如此说来,腊月十四那天,月娘不是去净慈报恩寺祈福失踪的,而是夜里被韩㣉那群家丁追赶后才失踪的。”他心念忽然一动,这一幕与虫娘在初四那晚的遭遇何其相似。虫娘不也是被韩㣉和他的家丁追赶,当晚才不知去向的吗?他猛地站起,月娘如何失踪一事,必须尽快让宋慈知道才行。

人生别离,动如参商,故友相逢,实乃人生一大快事,刘克庄很想与叶籁痛饮一场,不醉不归,然而今天是正月初七,宋慈奉命查案,期限只有三天。他当场与叶籁作别,约定改日去武学找叶籁叙旧,然后离开青梅酒肆,返回府衙,一口气奔入了司理狱。

然而司理狱中空空荡荡,宋慈早已不在这里。韦应奎也不在,只有冯禄。他一问冯禄,才知道之前他走后不久,宋慈便离开了。

刘克庄又一路飞奔,赶回了太学习是斋,然而宋慈也不在太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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