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挺好的

回到江城后, 姜厌先把陈熙鹤送回了家,穆望恰好刚回来不久,正在厨房里研究烤饼干。

满屋都是诱人的烘焙香。

当年桃桃直到被天雷劈死都没有化形, 所以陈熙鹤没见过他的人类形态, 但见到穆望的第一眼,他还是迅速分辨出来了。

他笑着问:“是厌厌帮你捏的脸吧。”

穆望凝神盯了陈熙鹤好久,把手上的面粉擦在围裙上,欣喜道, “姐姐的父妃回来了。”

陈熙鹤轻点头:

“是啊。”

穆望想起刚才陈熙鹤的话, 指了指自己:“是姐姐捏的。”

陈熙鹤了然:“她小时候就喜欢这样的, 画本上遇到乖巧漂亮的都要多看几眼。”

姜厌扫了两人一眼。

顶着穆望暗暗骄傲的目光,她走进厨房, 拿了块饼干塞进嘴里, 几口吃完后,她提出意见:

“可以再甜一点。”

穆望立刻应好。

姜厌想了想, 没有要叮嘱的了,于是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我要去超管局一趟。”

“何清源说他找到极品修复类符文了,我去试试。”

说罢,她简单地说了说现在的情况,穆望站起身想一起过去, 但被姜厌拒绝了。

“不用,我大概两个小时就能回来。”

“你带着父妃熟悉下家里房间。”

穆望有些蔫巴地点头,陈熙鹤倒是沉默下来,许久才感慨地叹了声气。

“我曾想过原因, 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复杂。”

“姜赤溪体内竟然是两个人。”

“而且你那六百年”

姜厌打住了陈熙鹤的话:“已经过去了。”

“大家同甘共苦,日子过得都差不多。”

听到这话, 陈熙鹤不再多言。

但他心里知道其实差得多,差很多。

这一千多年里,他是与同族生活在一起的,可以在山谷内自由地飞行,他生性喜静,本来就不喜吵闹,哪怕无法被任何人看到也能接受良好,对他而言,山间的水声虫鸣就是非常好的陪伴了。

可姜厌不一样。

她当年最盼望的就是离开地宫,去阳光下到处玩,喜欢听故事,是可以追着桃桃跑半天的小朋友,后来她逐渐可以分析人类情感,甚至短暂地学会了设身处地,又因为时间漫长丧失掉这种能力。

在那足够清醒却一动不能动的百年里,她是怎么度过的呢?

陈熙鹤看向眼前的姜厌。

姜厌回了他一个笑:“不必多想。”

于是陈熙鹤也露出笑容:“不多想。”

“凡事有失就有得,我清楚。”

姜厌见陈熙鹤不再纠结于过往,拉上了外套拉链,对着两人摆了摆手:“一会儿见。”

说罢她就离开了门,在路边刷了个共享单车,骑着车前往超管局。

江城的落日很漂亮。

这让姜厌想起当初来回坐公交车记江城线路和地点的时候。

那会儿有个名叫晓晓的女孩溺水身亡,公交车上全是相关新闻,也就是在那天,她在公交车上遇到两个很友善的高中生,她们不停看她,还因为她的回视吓了一跳。

姜厌还能记起那天的落日。

——泛黄的老旧的,甚至带着潮湿味道。

宛若死掉的尸衣。

今天的落日与那天极不相同,粉色的晚霞布满整片天空,哪怕只是随意看一眼,都能让人想到生机盎然。

半小时后,姜厌到达超管局。

因为带队通关了藏南殡仪馆,现在她在超管局算得上非常有名,每天论坛上都有关于她的数个帖子,询问她什么时候开单人直播间,一批通灵师跃跃欲试,不停给姜厌画饼,说只要她创建单人直播间,随便去完成个任务,大家就能把她投到超管局单人排行榜前三。

不过姜厌目前还没有开单人直播间的兴趣,所以每次看到相关帖子,都会面无表情地划走。

两分钟后,姜厌到达三楼,进入超管局大厅。

一进门,她就看到几个妖。

有个毛茸茸的松鼠妖,巨大的尾巴正在身后甩来甩去,它是以本体的形式出现的。

还有个狐狸妖,赤红色的耳朵竖在头顶两侧,他是以人类形式出现的,除了耳朵以外,哪哪都很正常。

姜厌的目光扫过去,视线落在第三个妖上面。

她的手臂上有碧蓝色的蛇鳞闪烁,明显是个蛇妖,而且是有剧毒的那种。

但这并不是吸引姜厌的理由,姜厌看这个女人是因为她的身份——

宗闾。

目前管理拷问间,经常辅导瓶瓶写作业。

姜厌看了她几秒后,往大厅四周看去,此时大厅里有诸多通灵师,大家似乎对这件事接受良好,就在姜厌沉吟的时候,孟恨水从拷问间走了出来。

她当初借黄鼠狼杀了太多人,哪怕那些都是该死之人,但身上还是缠绕了太多因果,需要消除,所以她加入了超管局,目前在拷问间打杂。

见到姜厌后,她热情地招起手:“你来了!”

姜厌“嗯”了一声。

孟恨水顺着姜厌的视线看过去,明白过来。

她主动解释道:“前不久超管局发布了通告,说目前在超管局工作的通灵师,有四十分之一是妖,都是他们千辛万苦挖来的,当初局里考虑不周,怕公布这些人的身份会引起恐慌,但最近他们千想万想,又觉得这样太不尊重对方。”

“在询问过这些妖的意见后,超管局公开了部分。”

“现在大家都接受得不错,”孟恨水指了指那个狐狸妖,“这是超管局排名第七的通灵师,看谁都像在放电,他的能力是致幻,本来就有很多粉丝,现在粉丝莫名其妙更多了。”

说罢她又指了指松鼠妖:“她擅长治愈,是此类通灵师里最出名的几个之一,救过近百名通灵师,她的身份公开后,她的队友怕其他通灵师排斥她,在论坛上意图舌战群儒,结果没吵起来。”

说到这儿,孟恨水笑起来:“不仅没吵起来,还有好多治愈类通灵师松了口气。”

姜厌挑起眉:“松口气?”

孟恨水点头:“是啊,感慨比不过对方是有缘由的,二十岁比不过两千岁的,多正常。”

最后,孟恨水说起宗闾。

“因为掌管拷问间,宗姐一向很有威望,身份公开后,她在论坛上放言终于不用编借口了——她以前为了给同事们解释那种灼烧灵魂的蛇毒都是哪儿来的,能编的借口都编了,已经彻底编不出来了。”

姜厌失笑。

“挺好的。”

孟恨水也点头:“是啊,挺好的。”

“以前很多书上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每个种族都有好的坏的,没有完全好的种族,也没有完全坏的,大家一起并肩作战这么久了,哪里还能不知道对方的秉性?”

“只是个身份罢了,这种身份远排在队友情后面。”

姜厌打量了孟恨水几眼:“你变化很大。”

孟恨水笑道:“是吗?“

姜厌点头。

孟恨水想了想,回道:“大概是因为我最近工作很不错,我又见了春红两次,心情每天都很好。”

姜厌:“继续保持。”

孟恨水附和道:“继续保持。”

因为姜厌今晚还有事情,所以她没跟孟恨水多聊,又说了几句后就告别,往何清源的办公地点走去。

进门后,姜厌看到了老了十多岁的何清源。

如果说先前的他看起来七十余岁,现在的他看起来就是九十岁。

那种年老的衰弱感很强。

姜厌找了个椅子坐下,与何清源对视几秒后,直言道:“你活不过三年。”

何清源笑了笑:“没办法,预知很耗寿命。”

“不过能在死前看到能量场消失,我已经满足了。”

姜厌没接这话。

她拿出复制版嫁衣,露出衣料胸口的伤口,而后把它推给何清源:“能修复好吗?”

何清源接过嫁衣的手有些颤抖。

过了许久,他轻点头:“可以,我已经找到符文,有丹师正在炼药,到时涂抹在上面——”

还没说完话,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了很久,他才继续道:“明天,明天就能修复好。”

姜厌应了一声。

“那我明晚来找你。”

说完她就起身准备离开,但她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何清源极认真的道歉声。

“对不起,当初骗了你。”

“我不仅没履行与师姐的约定,我还伪造了物件,想要骗过你。”

姜厌知道他在说什么。

当初何清源说何清浮就是姜赤溪的转世,而后带她走进一间密室,里面有何清浮的画像,还有一个木盒。

那时何清源编造了一些话。

比如何清浮觉得对不起她,对她做了错事,辜负了她的信任。

之后她打开了何清浮留给她的木盒。

里面是一张纸条。

写了三句话——

【这些年我一直挂念着你。】

【很抱歉我曾做出那种选择,那时你还那么小,总是喜欢贴着我睡觉。】

【可是厌厌啊,人类不是都像我一样。】

然而从何清浮的日记来看,她的意识在穿越前根本就不知道姜厌会化形,姜赤溪死后,她的意识也随即消散,根本无法给千年后的姜厌带话。

所以这些都是何清源伪造出来的。

目的依旧是怀柔,想要用亲情感动姜厌,让姜厌意识到抚养自己长大的是人类。

何清源解释道:“超管局有具备追溯能力的通灵师,他看到了一些片段,比如你与姜赤溪睡在一起,比如她在一个大雪天捅穿了你的胸口,你的胸口插了把匕首——他理解错了是吗?”

姜厌点头:“嗯。”

“她没伤害过我。”

“所以哪怕你当时极力克制了自己的欲望,我也知道这是你的骗局,她从没给我灌输过什么理念,没说过人类的好与坏。”

何清源愣了愣。

他仔细回忆起当时他与姜厌的交流,终于注意到某个细节。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所以你才把那张纸条撕了。”

姜厌点头。

“既然是假的,那它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何清源露出一抹苦笑。

他长久地注视着姜厌,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几分钟后,他问姜厌:“你会觉得我无耻卑劣吗?”

姜厌轻皱起眉。

“你觉得自己有问题吗?”

何清源摸过桌边的茶壶,颤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觉得。”

“只要人类能存活繁衍,我多卑劣都没有问题。”

姜厌:“那你有什么好问的。”

“不必在我这里寻找一个评判。”

“你只能活三年了,我也不会浪费时间找你麻烦。”

她看向何清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继续活着吧。”

姜厌转过身,拉开门,在她离开前,何清源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恐怖复苏被打断,需要一个理由,你觉得什么比较好?”

姜厌回眸:“当然是乱说。”

“我没有把自己的童年经历展示给别人看的兴趣,也不想到处展现自己的本体。”

姜厌的本体在网上有照片,她都能想象一旦她的本体曝光,她的照片要被通灵师们传成什么样子,她不需要别人的孝敬供养,更不想成为所有人的手机壁纸。

何清源想了想:“这样怎么样?”

“就说你在机缘巧合下进入了一个未来祭坛场景的能量场,在祭坛上召唤来了何清浮的灵魂,你们一起在未来合作找到了救世之法,画出了相关符文。”

“你把这张符文带了回来,在镜面妖所化符文的辅助下,这张符文被复制出了近百份。”

“——可以吗?”

姜厌耸了下肩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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