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司澜只得再施个结界,将视线也隔离开来。

非礼勿视。

尽管他已经隐约猜到结局,却没有想到过程会是这样。他看得出来这个时候的楼玉并不爱蛾王,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杀掉蛾王。

只是越是这样,他越担心。因为一旦将来楼玉动心了,哪怕是只有那么一点点动心,对于楼玉来说,都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司澜眉头深深皱起,心里为楼玉担心起来。

小白龙抬头看了一眼司澜,撇着龙须。

幻境里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

再怎么担心,也无济于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楼玉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

“你的脚怎么会受伤?”

“唔,是走路造成的。”仲黧的声音犹如被水沥过,莫名带着一股软哝湿黏的意味,“我还不习惯走路。”可是自从遇到楼玉后,他便像人类那般,一直使用双脚走路。

楼玉沉默下去,过了会儿问道,“为什么会喜欢我?”

“我很久前,就曾在梦里见到过你,我看见你站在濯龙树下,穿着红色的喜服。当我走向你时,你转过身突然朝我露出微笑,笑容很好看。只是我抱住你的时候,你的身影却随风消失了。”

仲黧一脸认真的说着话,然而楼玉却不信这个理由,阖上眼睛,掩盖住所有的情绪。

他无法懂仲黧的喜欢。

仲黧仍然紧紧挨着他,似乎有些害羞,将脑袋深深埋在他的脖颈处,瓮声瓮气道,“我虽然化形后是男儿身,但其实我也可以像女子那般待你,我也……”

楼玉脸颊莫名滚烫起来,打断仲黧的话,“我有点渴了。”

他是修无情道之人,实在不喜谈男欢女爱之事。刚刚的沉沦,不过是仲黧在给他养伤而已,这法子,大抵类似于修仙界的「双修」。

楼玉越想,脸颊越莫名滚烫。

仲黧立即下床为楼玉取水,还因为腿脚软,差点摔了一跤。

当他将水拿过来时,看到楼玉又睡着了。

仲黧便将水放到一边,单手托腮,躺在床上,静静看着楼玉。

司澜莫名觉得,好友像个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渣男,舒服完后就沉沉睡去,完全不管对方。

司澜看着蛾王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眸,心情无比复杂,这个蛾王天真的有些残忍,还天真到恋爱脑。

大抵是在幽暗的妖谷待久了,整日见到的都是白白软软的蛾子,所以遇到楼玉这般郎艳独绝,风姿卓越的修士,便一见倾心了。

只是他却没有思考,天上怎么会掉下馅饼?妖域怎么会掉下美男子?

这一切,不过都是捕获的陷阱。

想到这,司澜眸光若有所思的看向小白龙,沙漠里捡到昏死的天界小太子,是不是也有些古怪?

小白龙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下意识缩了缩爪子,满脸戒备。

“……”司澜。

因为楼玉受伤的缘故,婚事被迫向后延迟。

仲黧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话,得知人界,若是定契结婚后,夫君便会对妻子全心全意,若是有了孩子,二人的关系会更加牢固,于是着急和楼玉结契,想要将这个人类牢牢拴住。

休养半个月后,楼玉身体复原,仲黧便急不可耐的让人重新布置妖谷,挑了个好日子,举行结契仪式。

只是仲黧不知道人间的那些规矩,问楼玉,楼玉亦是不知道,他便抓了几个人类来妖谷,向他们询问仪式。

可没有想到那些人类看到他后,无比恐惧,甚至还企图拿刀砍他,但他念及对楼玉的承诺,忍下了要杀人的冲动。对他们好一番威逼利诱后,他才总算知道结契仪式。

他和楼玉都没有父母,便以濯龙树为父为母。

定契那日,仲黧穿着一身红色喜袍,蛾生以来唯一一次穿这么多的衣服,心情忐忑又有些激动。

他走到楼玉跟前,满怀期待的看着楼玉,楼玉眼神动了下,但却什么也没有说。

仲黧见状,叹了口气,他可能真的不适合穿人类的衣服吧。

两人站在濯龙树前,拜了天地,拜了父母,拜了彼此。

司澜看得出来,那晚蛾王很开心,喝了很多酒,以致都没有注意到楼玉的那些暗中操作。

司澜此刻不是当事人,却比当事人还要心情沉重。感觉妖谷四处弥漫的不是喜庆的红,而是嫣红的血。

这段感情,开始于杀戮,结缘于杀戮,亦是结束于杀戮。

仲黧醉醺醺的,整个人靠在楼玉身上。

楼玉将他放到床前,于黑暗中静默片刻,静静的望着他。

仲黧有一搭没一搭笑着,手指紧紧拽着楼玉的衣角,宛若孩童般,将脑袋压在楼玉的衣角上。

“梦里的新郎会消散,而现实中,我却抱住了新郎,可见,梦有些时候也不靠谱。”

仲黧笑着说完话,却没有听到楼玉的应声。他抬起头,看见楼玉的面容在阴影中,不甚清楚。

下一瞬,窗外忽然闪过火光,将楼玉冷漠的眉眼映的清清楚楚。

仲黧心里莫名生出些不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耳边忽然响起蛾子们撕心裂肺的痛呼声。

漫天火光悄然逼近,犹如滔滔火海,从濯龙树蔓延开来,沿着红灯笼,沿着红幡,烧遍整个妖谷。

濯龙树是历代蛾王意念所化作的精神体,编织了强大的阵法庇护住整个聖域妖谷,而现在,濯龙树被大火湮灭吞噬。

阵法已破,无数人间修士御风而来。

仲黧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跌跌撞撞冲出去,只见妖谷上方被大火笼罩住,刺目的红,不似鲜血胜似鲜血。

那些人间修士不知从何处而来,长剑如风,身影如魅。

而蛾子们因为没吃荤修为削弱,又失去了濯龙庇护,根本不是修士的对手。

整个妖谷,到处充斥着蛾子们绝望的哀嚎声和痛呼声。

“王,快走。”

侍奴负伤跑过来,抓着他的胳膊,要带他离开。

他却推开侍奴,转过身,看见楼玉一步步走近。

“为什么?”

“仲黧,玄之只是我的字,而我的名是楼玉。”楼玉的声音陌生冷酷,阴沉肃杀,宛若地狱罗刹。

仲黧神色苍白,身形忍不住向后踉跄一步,耳边响起来初遇时楼玉对他说过的话。

“那你可知道,人界玄灵门门主楼玉,他的使命,便是诛杀妖魔。青河水怪、迷林鹰妖已经命丧他手,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原来,这个他就是楼玉。

仲黧像是难以接受,仍旧喃喃问道,“为什么?”

“如你所说,弱肉强食,你们吞食人类,如今,人类降妖除魔。”

仲黧听到那句「弱肉强食」后,忽然笑了下。

弱肉强食?

可笑!

明明是楼玉骗他!

骗他不准蛾子吃肉,骗他暴露濯龙的秘密……

这时,有修士挥剑向仲黧袭来,侍奴冲上前替仲黧挡了剑气,身体被一分为二,可仍用最后一口气求着话。

“王,快走。”

仲黧想要离开,修士们却疯狂朝他扑过来,压根不打算留他活口。他只好幻化出妖形,赤色双翅瞬间甩飞无数修士。

他心里此刻唯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族人失望了,他要离开这里……

然而当他冲出火海,飞上半空时,楼玉早已拿着剑,站在前方等他。

夜空下,楼玉身上的喜服随风晃动,面目在阴影中不甚清楚。唯有那把剑,寒意瑟瑟,泛着清晰的冷光。

仲黧看着楼玉手中的剑,自嘲的勾起嘴角,原来人家早就暗地里查清楚如何杀他了。在那把剑上涂了濯龙的枝,是想让他魂飞魄灭。

仲黧咬着牙,目光凶狠,主动朝楼玉发起攻击,可如今的他,失去了濯龙的保佑,早已不是楼玉的对手,不过几招下来,他身上便伤了好几处。

他伸展着翅膀,妄图裹挟住楼玉的身体,然而楼玉却顺势接近他,反手将剑插入他的心脏。

他眼睛瞬间瞪大,剧烈的疼痛从从心脏瞬间传遍全身,

“我本来……”楼玉凝眸靠近他,两人挨得很近,鼻尖对着鼻尖,“不打算杀你,可为什么还要让我发现你在捕食人类?”

捕食人类?

他没有捕食人类!

他忽然间想起,他这些时日是抓了人类回妖谷,可是却是为了向他们询问人间结契礼仪的事情……

难道楼玉因此误会他在捕食人类?

他想张了张唇,要解释,只是那把长剑深深扎在了他的心脏上,很痛,很痛,痛到让他说不出来话。

他的身体在快速下坠,眼神一动不动的望着楼玉,眼泪不受控制从眼眶中而出,划过楼玉的脸。

可惜。

可惜楼玉从未爱过他,从未相信他。

可惜他一腔真情错付。

——

司澜一开始看到蛾子那样对待人类,恨不得亲自上去杀掉那些蛾子,但当看到这群蛾子被大火活活烧死的场景,心情又凝重起来。

生命在出生的那一刻,就不是平等的,但在失去的那一刻,却都是平等的。

而从出生到死亡这段历程,若真的能用一句「弱肉强食」来概括,那么这一切便简单了。

他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楼玉,自一剑捅向仲黧后,楼玉便一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不清楼玉的面容,作为一个看客,他曾有那么一瞬入戏,以为楼玉喜欢上了仲黧。

可是在这一刻,他又有些怀疑。

若是真的喜欢,为什么能做到如此绝情?

难道修炼无情道的人,真的无情无欲吗?

画面还在继续,楼玉离开聖域妖谷后,回到玄灵门。

楼玉一人接连诛杀三位为祸人间的妖魔,名声响彻修仙界,无数人前来玄灵门,想要拜见他,其中,亦有当初被仲黧捉进妖谷的人类。

“门主,多亏有您才能将我们从妖谷救出来。不过那蛾王真是奇怪,捉了我们,居然不吃我们,只问我们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高座上的楼玉单手撑着脑袋,听到这话,轻轻抬起眼皮,“什么话。”

“啊,就是人间结契的礼仪,事无巨细,逼着我给他讲了一晚上。真是好笑哦,他一个蛾子,居然问这些事情。”

楼玉缓缓松下手,坐在高座上,一字不发。

他想起来仲黧曾对他说过的话——“听闻你们人类,有个结契仪式,若是二人结为夫妻,以后丈夫就必须要永远爱护妻子,不得背叛妻子,我也……”

当时,他打断了仲黧的话,因为并不想听那只蛾子谈论情情爱爱的事……

所以那句未说完的「我也」,是指他也想要按照人间的规矩来嫁给他吗?

他捉那些凡人,只是为了了解结契礼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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