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竹溪镇 你是…小七吗?
众人很难形容这一刹那的感觉。
因为逆着光, 青年圆钝的五官变得晦暗不明,身上无害内敛的气质好像也同时被阴影吞噬,在暴力举动的映衬下, 倒像是煞鬼修罗般凛冽肃杀。
“快动啊。”
直到熟悉的温润嗓音响起,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意识到眼前的人并没有被厉鬼夺舍, 还是自己认识的鹿医生。
莫容桃赶忙将面具从男大学生怀里刨出, 忙不迭地挂回墙上。
面具重回墙面的刹那, 所有的异常都停歇下来, 面具不再震颤,轰鸣声也消失不见,好像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们的错觉。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向导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趁此机会, 他们迅速将昏迷不醒的男大学生扛出了【蕲】神庙,防止等向导回过神来, 要对他做些什么。
果不其然, 等向导从地上爬起后, 发现男大学生不见踪影,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咬牙切齿地怒骂起来。
他的语气极其激烈, 内容他们都能听懂个大概,无非是“恩赐”、“福气”、“不敬”之类的话语。
陈子溪连忙说了几句好话, 安抚向导的情绪,向导这才骂骂咧咧地带着几人离开。
但鹿丘白总觉得,向导频频看向房间深处的神情,不像是愤怒, 更像是恐惧。
经过这一系列突发状况,向导也没心思带领他们继续参观,他叮嘱几人,要是见到冒犯了神明的男大学生,一定不能包庇,必须上交给【蕲】平息神的愤怒,说不定还能够挽回。
众人嗯嗯啊啊地答应下来。
出了【蕲】神庙,男大学生就被藏在竹林里。
鹿丘白下的手不重,此刻他已经醒了过来,眼眶通红地发呆,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对几人的询问都没有任何反应。
沟通无果,众人齐齐看向鹿丘白。
“鹿医生,你专业,你上。”
鹿丘白抿了抿唇。
手腕一翻,红伞贴着男大学生的脚尖,重重插进地里。
男大学生瞬间想起被打晕的经历,浑身一抖,瞳孔立刻有了焦距。
鹿丘白撑着红伞缓缓蹲下,另一只手,压在男大学生的肩膀上:“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他的话立即遭到男大学生激烈的反驳:“你懂个屁!你根本不懂失去至亲是什么感受!我找了她三年!你有什么资格说理解我!少在那说风凉话了!”
鹿丘白安静地等他发泄,静静道:“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男大学生一噎,旋即低下了头,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对不起。…那你刚刚更不应该阻止我…你也看到了,那个死老头子手里有钥匙,错过了这一次,谁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进去那个房间?”
“那副面具,是我妹妹的,我不可能认错…有了证据,就可以报警...”
鹿丘白忍不住笑道:“你还挺遵纪守法的。”
男大学生一愕:“什么?”
“去偷,去抢,办法很多,实在不行,还能撬锁,”鹿丘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总比你现在就把命送了要好。”
“再者,你真的觉得,这里发生的事情,警察可以解决?”
“什么…意思?”男大学生一愣。
这回倒轮到鹿丘白惊讶:“你们没跟他说吗?”
莫容桃挠了挠头:“没来得及。”
鹿丘白叹了口气,简略地将竹溪镇其实是污染磁场的真相告知了眼前的男大学生。
男大学生顿时露出如遭雷击的表情,本来他应该立即反驳,现在是唯物主义社会,但看着青年认真的神情,配上那一张俊美又无害的脸,男大学生只是呆呆地张开嘴:“…啊?”
鹿丘白又拍了拍他,给世界观崩塌的男大学生时间消化:“你现在住在哪?”
男大学生恍惚道:“随便…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屋子。”
听男大学生形容,他住的地方与他们所在的竹影居不远,鹿丘白心里有了底:“既然你住了两天都没有出事,说明那间屋子是安全的,…这样,向导一定会再叫我们去蕲神庙,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去。”
男大学生嗫嚅着,摸着脑后的淤青,脸有些红:“…谢谢。”
鹿丘白与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将男大学生送回住所的路上,鹿丘白和他聊了很多。
看着男大学生从提防变作仰赖最后干脆成为小迷弟的表情,众人颇为感慨。
鹿丘白莫名其妙:“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
莫容桃摇摇头:“不是,我们只是觉得好像看到了传说中蛊惑人心的海妖。”
“…”鹿丘白作势要敲他脑袋,“蛊惑人心的海妖没见到,蛊惑人心的羊妖倒是有可能。”
“按照他的说法,他妹妹到达竹溪镇的第三天,发给他的视频里,就隐约多出了羊的叫声。没记错的话,明天向导要带我们去…羊园?”
羊园,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是竹溪镇内,羊最多的地方。
此话一出,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太阳即将落山,迷蒙的暮色像一个弯腰的巨人,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到大地上。
竹影居内一切如常,包括让人难以下咽的吐噜噜。
陈子溪去街上买了些看起来能吃的传统小菜,打开之后却发现,不管是炒面炒饭还是煎饼,多少都沾点“吐”。
而这浓烈的草药味配上调料,入口的味道更加诡异,还不如原始的吐噜噜来得和谐。
无法,众人只能一人分食一口吐噜噜,配着压缩饼干果腹。
不知道是不是饿了的缘故,早上还难以下咽的吐噜噜,此刻吃起来,却变得好接受了许多。
吃完吐噜噜,鹿丘白一人给他们分了一颗水果糖。
这一把糖,是他看小七喜欢,出门前特意带在身上的,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处。
小七…
哪怕能够在现实世界变成人形,祂也喜欢和自己黏在一起,证明是一只天性喜欢人类的小章鱼,可眼下距离竹林古刹的遭遇已经一天过去,祂却到现在还没回来。
鹿丘白不由开始担心,像一个盼孩子归家的老父亲。
这份担心引发了许久未见的焦虑症,让他明明身体疲惫,却每每在快要入眠的刹那,心脏就突突跳个不停,在心悸中颓然惊醒。
鹿丘白压着心口,决定不和自己较劲,睡不着干脆就不睡了。
后半夜,楼下似乎传来些许嘈杂,梁啸和陈子溪仍在熟睡,按照恐怖片里独自行动必遭殃的设定,这种时候,他应该闭着眼睛在床上装尸体。
但不知怎的,内心深处就有一股冲动,迫使他下楼察看。
等鹿丘白回过神来,他已经穿上外套,走出了竹影居。
“...”来都来了。
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很快就见到了喧闹的制造者——又是一群戴着面具的孩子。
鹿丘白侧身躲在竹林后,只听那边不断响起孩子的嬉笑声。
“又聋又哑,痴痴傻傻!”
“傻子,傻子!”
他意外地发现,自己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旋即反应过来,大概是那天,陈子溪给他翻译了的缘故,这几个词的音节很短促,因此很好辨认。
靠近过去,果不其然,戴着羊头面具的儿童,在欺负那个痴痴傻傻的守镇人。
鹿丘白已经有了经验,知道这些孩子都是色厉内荏的草包,当即红伞一转,“咚!”地砸进地里。
果然下个瞬间,这群孩子就吓得吱哇乱叫,左右奔逃着离开了,像一群见到狼的羊羔。
鹿丘白淡淡地扬了扬眉,对竹溪镇的教育颇感失望。
紧接着,他将红伞收起,缓缓在守镇人面前蹲下。
和昨天相比,守镇人的脸蛋干净了些,只是头发水藻似的糊在脸上,遮住了眼睛。
鹿丘白帮他把头发撩开,立刻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守镇人似乎因为见到了他而十分高兴,他努力地张开嘴,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只能眨巴眨巴眼睛,呆呆地朝着鹿丘白微笑。
遇到守镇人的地方,距离竹影居不远,鹿丘白心中有了几分猜想,指了指守镇人,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
你是来见我的吗?
守镇人用力点了点头,发出“嗯、嗯”的气音。
鹿丘白有些心软,同时又有些莫名,心想为什么特意要来见他?转念一想,大概是守镇人在镇上,一直都是那样被人欺负,他保护了他一次,就被记住了。
鹿丘白的心更软了。
他指向那些儿童的背影,一只手摊开,掌心向上,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竖起,比作人腿的模样,在掌心上行走,道:
“你看见他们来欺负你,不愿意打,就跑嘛,怎么这么大个人,还能站在原地不动,就挨欺负呢?”
守镇人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一下一下点着头,眼睛却根本没往鹿丘白的手势上看,只认真而专注地盯着他的脸。
鹿丘白叹气,道:“去门口坐坐吗?”
竹影居虽然有【不存在第六个人】的死亡规则,但门口还有几张椅子。
也不知道守镇人同不同意,鹿丘白直接牵起守镇人。
守镇人没有拒绝,站起时,他的身形遮住了路灯,投射下的影子,将鹿丘白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鹿丘白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守镇人,站起来竟然这么高大。
鹿丘白在长椅上坐下,守镇人站在椅子边上,也不知道坐,继续呆呆地看着他。
鹿丘白招了招手,他便靠近过来,带来一大片浓郁的阴影。
这瞬间,鹿丘白一愣。
他想起了在温泉里,那个靠近他之后用舌头舔他的“人”。
从阴影的高度判断,对方的身量应该与守镇人差不多高,而且,身上也有一股草药的气味。
本来鹿丘白是坚定地认为那人是个变.态,但之后冷静下来仔细一想,那人的行为虽然出格了一点,但却并没有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
唯一做的事情,还是给他治疗了伤口。
用舌头。
像动物似的。
但这不重要。
鹿丘白一把攥住了守镇人的手腕,认真地问道:“早上,是你帮我把坏人赶走的吗?”
守镇人天聋地哑,听不见他的声音,低着头,像一座安静的山。
“...”鹿丘白深吸一口气,拉过他的手掌,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小七。
“你是小七吗?”这一次,他不是在问守镇人,而是在问他的小章鱼。
如果他是他的小章鱼,一定会给他回应。
守镇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下个瞬间,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竹影居的方向。
像野兽察觉到危机时的表现,那种一动不动的、凝视般的目光,让鹿丘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顿时跟着看过去,只见二层的窗户边,站着一个头戴羊面具的身影。
刚才,或许更久以前,它就在窗户边,看着他们。
而就在被鹿丘白发现的刹那,羊面具迅速隐入了黑暗中。
“他...”
鹿丘白扭过头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守镇人也已经离开了。
没了遮挡,灯光肆意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攥紧了掌心。
那里,有一枚玻璃糖纸。
是刚刚,守镇人塞进他掌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