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秋夜迷影九 我……不会离开你的……
“不必。”
这两个字从祁默钧的口中, 没有任何犹豫地说出,随即不等“文骁”任何反应,数十缕触丝便已穿空而出, 直向他而去。
“文骁”也并非全无防备, 他身形猛然向后退去,暗色的污泥随即在原处迸出, 眼看着就要又与触丝纠缠在一起。
祁默钧却毫不减势, 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沉着地操纵着触丝,白色的光划过他的面容, 带着令人惧怕的冷意。
几乎就在眨眼间, 那些触丝便出乎意料地调转方向, 擦边避过污泥, 转而束缚住了在巨虎爪下挣扎的小狐。
就这样, 终于无所限制了的白虎, 浑身像是喷薄出滔天的怒意,白色的皮毛下肌肉鼓动,一双虎双目若燃白焰, 猛地冲跃而起。
污泥先前被藤蔓所伤, 如今还勉强能够聚作人形, 极力凝聚着想要上前抵挡,可哪里经得起白虎含怒一爪,顿时将它掏出了无法愈合的大洞。
那污泥再也无法维系形状,霎时间便软塌塌地流淌到地上。
可白虎却并未就此停止, 它在落地的瞬间又再次跳起,这次直奔祸首而去。“文骁”这下可不敢再轻视对方半分, 目露严肃地在身前飞快地凝出一层暗色的光, 本以为可以阻拦白虎, 哪怕一瞬。
但白虎承载着祁默钧的盛怒,早已势不可挡,那暗光在它面前瞬间便如琉璃般破碎,锋利的碎片甚至划破了“文骁”的脸。
“文骁”不顾伤口调头就想逃跑,却被白虎一爪按于地上,胸口传来破碎般疼痛。
“赫赫——”
“文骁”的口中溢出了鲜血,整个人因为疼痛而剧烈的颤抖着,而白虎却咆哮着,几乎要张口将他脑袋咬下。
“你,不敢杀我。”
破碎的声音,从他的口中断续传出,“文骁”费力地抬手指指自己:“这小子还没死,你杀了我,就是杀了他。”
祁漠然地抬眸,他当然明白“文骁”说的是什么意思,眼前这个控制污泥的人,当然不是真正的文骁,他不过是像当初的赵举人一样,被什么东西操纵了而已。
他把弄着手上的白玉扳指,驱动轮椅,缓缓地来到“文骁”的身前,开口淡淡地说道:“你想的倒是不错,可是——”
“我可从未说过,要杀了你。”
白色的光重新在祁默钧的手中凝聚,带着肃穆的审判,化为了质地坚实的兽角。
“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究竟是谁而已。”
祁默钧的话刚落音,便将那兽角隔空向着“文骁”抛去,只不过与对付赵清泓时不同,那獬豸角并未直接刺穿“文骁”的身体,而是凝着不容反抗的威光,悬于他的额顶上。
“啊——”
可即便如此,还是给“文骁”带来了生不如死的痛苦,暗色的碎光从他的身体中飞速流出,如水如沙地散落在地上,渐渐化作一不成人样的执妖。
“事到如今,还是不肯说吗?”
祁默钧戴着白玉扳指的手,叩动着轮椅,漠然地看着那执妖在獬豸角下,无声地挣扎嘶吼。
他稍稍皱眉,显然也发现了问题,尽管这不知名的执妖已经彻底被獬豸角所压制,但无论多少痛苦施加在它的身上,它都说不出任何话语。
祁默钧当然不会相信,折腾出这些事来的幕后之人,只有这么大的本事。此刻他则更加确定,这不过是个替死鬼而已。
盈着暗色流光的执妖掀起了最后的挣扎,而祁默钧也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他,莹白地触丝将那执妖层层勒紧,獬豸的尖角则一寸寸压下。
可就在那执妖即将彻底消亡之时,一股外力却突然自燃着香的阴位传来,被触丝缠绕的执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想要垂死逃避,祁默钧也立刻收拢触丝。
可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了,那股力量迅速穿透了触丝的阻碍,窜入了执妖的体内,几乎眨眼的工夫便使他如鼓气般膨胀起来。
祁默钧心知不妙,操纵着自己的一众执妖后撤,护在安以琅的深浅,而那执妖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乍然崩裂,无数的暗光碎片被大力裹挟着,不受控制地四散而去,余波甚至冲散了地上堆积的血糯米。
最后一张未被抽出的鬼牌随之被扬起,祁默钧目光一顿,立刻用触丝将那张鬼牌牢牢地牵制住,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上面尸血写成的字。
那一刻,向来沉稳不露声色的祁默钧,也短暂地陷入了无法脱出的泥淖,那张鬼牌上,是两个他此生无比熟悉的字——默钧。
这是什么意思?!
祁默钧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下意识地转身抱住了仍被他护在触丝之中的安以琅,如果说这几张鬼牌所描述的是七年前,安以琅所遇到的事,那么——
他根本不敢再想下去,紧紧地抱着仍就昏沉的安以琅,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可身下的轮椅还未移动分毫,祁默钧便听到了怀中小家伙的声音。
“默钧……那晚,我在咒阵中……看到了你。”
安以琅的意识早已不清了,恍然中他似乎又不记得自己究竟是谁了,每一张尸血所写成的鬼牌,即使并没有被念出,声音却还是回荡在他的灵魂间,而后引出那些在他的记忆中,沉睡了太久的画面。
秋雨潇潇的夜幕,所有被乌云掩盖的星子,那一刻在夜幕中闪烁起了微弱的光芒,一点一点如穿越了时光的流沙,缓缓地汇入了安以琅的身体中。
“以琅,以琅!”祁默钧强压着心中的惶惶,不断地在他的耳边低声呼唤着,却又不敢轻易打断安以琅与星空的交汇。
而就在这时,安以琅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缓缓地睁开了像是浸润着月光的双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祁默钧。
祁默钧紧张地关注着他的状态,他并不能确定此刻醒来的究竟是——
“不要担心,”安以琅的手穿过那些缠绕着他的触丝,带着如水如月的光,抚上了祁默钧的脸,像是遥遥不可触及的神明,又像是能够拢于指间的萤火,在他的耳边喃喃呓语:“我……不会离开你的……”
祁默钧的眼眸微微睁大,他知道此刻自己怀中的,并不是失去了记忆的安以琅,也不是七年前亡故的安珏,而是——
短短的刹那,于他而言却是想要挽留的永恒,可也就是在那一刻,怀中人的手却突然落下,祁默钧乍然惊觉,徒劳地托在手心,而后紧紧地握住。
与夜幕交汇的星光渐渐散去,只剩下最后一点,默默地流入了被触丝困住后,仍红着眼睛不断挣扎的小狐狸体内。
如寒冰春融,暖风化雪,小狐狸眼中的赤红渐渐消失了,触丝随之也放松了束缚,它翻了个骨碌儿便从中脱身,四只小爪子扑腾几下,就被白虎叼住了后颈,放到安以琅的怀中。
小狐狸亲昵地舔着安以琅的脸,而安以琅也就是在这舔舐下,眼眸中终于慢慢地恢复了清明。
“大少爷……?”安以琅像是从一场旧梦中醒来,有些疑惑地望着祁默钧,他好似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到了震惊与哀痛。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事,”祁默钧双手环拥着安以琅的身子,将他深深、深深地抱在怀中,分毫都不舍得放开,只能吻着他的额头低语:“没事了,都过去了。”
可安以琅还是看到了祁默钧手上,那最后一张没来得及收起的鬼牌,上面写着的竟是大少爷的名字!
那些昏沉中,隐约翻涌的画面,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成婚的前夜、龙凤喜烛、莫名出现的法阵,还有法阵中……双腿完好的祁默钧。
安以琅几乎不用思考,就明白了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也明白了祁默钧此刻的不安。
“大少爷,”他轻声说着,也伸出手回抱上了祁默钧的肩膀,将自己的小脑袋用力拱进他的怀里,而后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话语低言道:“我知道,那个人一定不是你。”
祁默钧似乎怔愣了一下,而后稍稍松手,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小家伙,声音晦涩不明地说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若是我也如今日的文骁那样……”
“不可能的,”安以琅在祁默钧的怀中摇摇头,发丝蹭着他的胸口:“我就是知道,大少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伤到我的。”
说到这里,安以琅自己也愣了一下,那是——那是“我”吗?
在不知不觉中,从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某刻起,他已自然而然地将那些全部融入到了自己的记忆中,没有半分的排斥,仿佛这才是最为应该的。
他与安珏之间的界限,越来越不鲜明。安以琅觉得自己本应害怕才是,可此刻实实在在地体会到这种融合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内心,竟然在隐隐地期待着。
所以,他与安珏究竟有什么联系呢?
如果他真的就是安珏的话,可七年前他应该只有十一二岁,甚至还没有滚下山坡撞到脑子,还是个傻子……
安以琅忽而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中,他所经历的,所看到的,到底那些才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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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年龄出现了个bug,改一下,在小安的认知中,他是十一二岁从傻子清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