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严灼推开门的时候,陆君知正在和沈言霆说话,屋子里满是冬日的阳光,明亮而温暖。

陆君知转头看到进来的人是严灼,一下就坐直了,惊喜道,“严灼!”

严灼也笑,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看着陆君知轻声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陆君知咧着嘴笑,明亮的眼睛里全是快活笑意,他扭头冲沈言霆道,“大舅,这就是严灼。”

沈言霆失笑,抬手揉了揉陆君知的头发。

“你就是严灼?”沈言霆看着对面站在阳光里的少年,狭长的眼角满是笑意地瞥了陆君知一眼,可语气里到底还是带了点责备,“刚刚小知还一直跟我念叨。”

“哎,大舅……”陆君知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央求道。

严灼笑了笑,冲沈言霆礼貌道,“沈叔叔好,我是严灼。”

沈言霆打量了一会儿对面帅气的男孩子,笑道,“不用客气,坐吧。”

“谢谢沈叔叔。”严灼把保温桶打开,转头看着陆君知,“要不要先喝点粥?医生说今天只能吃这些,过几天我们再吃别的,好不好?”

“嗯,好。”陆君知愣愣地应了一声,一双眼睛追着严灼转来转去,“你自己做的?”

“嗯,刚刚在家煮好。”严灼坐到床边,把白粥盛到碗里,舀了一勺放到嘴边吹了吹,才递到陆君知唇边,“尝尝看,我在里面放了核桃粉。”

陆君知喝了一口粥,入口温热甜糯,满是稻米清香,他舔了下嘴,明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严灼,“好喝!”

严灼忍不住笑,伸手扯了张纸巾给陆君知擦了擦嘴角。

沈言霆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盯着对面的两个少年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都住院了还一个劲儿地傻乐。”

“哎,就这么点小伤,什么事儿都不碍。”陆君知喝了口粥,冲着沈言霆含糊道,“大舅,这过年呢,家里一推人等着你,你到医院里看我干嘛?我几天就出院了!”

“我再不来,你都要闹翻天了!”沈言霆瞪了陆君知一眼,佯怒道,“这次看在你跟我说了半天的份儿上,我就不追究了,要是再有一次,你就给我乖乖回老头儿那待着,让你二舅好好管着你!”

“大舅,我真知道错了!真的!我保证这是最后一回!”陆君知赶紧笑着跟沈言霆讨饶,“你这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就别跟我生气了,咱上回见面都是去年过年了!”

沈言霆冷哼一声,可并不生气,“从小就会撒娇,调皮得不得了,以后要听话,不许再胡闹!听到没有!”

陆君知听话道,“哎,知道了!”

“混小子!”沈言霆这才露出笑意,转头看着严灼突然开口道,“听小知说,这段时间他总在你那住着,功课也是你辅导的,他是挺喜欢你,估计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严灼愣了一下,转头去看陆君知,就见对方正咧嘴看着他笑,表情傻得不得了,可严灼只觉得可爱。

他忍不住揉了揉陆君知头发,眼睛里满是宠溺笑意,“没关系,小知很乖,又聪明又听话。”

突然有人敲门进来,对方先对着陆君知点头,叫了一声,“陆少。”然后又冲沈言霆道,“沈总,晚宴时间快到了,沈听风先生打电话过来,问您是否需要将时间延后?”

“不用了。”沈言霆摆摆手,笑着站起身冲陆君知道,“行了,你好好在这儿休息,我过两天再过来。”

“成,大舅再见。”

沈言霆刚离开,陆君知就一把拽住严灼胳膊,皱眉看着对方,“严灼你怎么样?去检查了么?现在还难不难受?要不……”

“君知,我没事。”严灼按住陆君知的手,“医生看了说没什么问题,别担心。”

“那怎么突然就吐血了呢?”陆君知担心地看着严灼,伸手在对方胸口上摸了摸,“脸色怎么这么差?这儿是不是难受?胃也不好,待会儿我找个医生……”

“好了,小知乖。”严灼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陆君知后颈,看着对方的眼睛轻声道,“我很好,现在也不觉得难受,别担心,嗯?”

“嗯,不担心……”陆君知终于安静下来,伸手挠了挠严灼手心,“那做个体检,反正就在医院,也不费事儿。”

严灼抓住陆君知的手,语气无奈而纵容,“那明天好不好?”

“嗯,明儿个去!”陆君知连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严灼,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凑过去亲吻对方的冲动,可他到底还是忍住,没忘了这是医院,随时都可能有人推门进来。

他只能用手指摩挲着严灼的眼睛,一点都舍不得移开,就好像所有的爱恋与惦念都在指尖传递。

等他回过神儿来,就发现严灼正怔怔地盯着他裹着绷带的右胳膊。

“疼么?”严灼突然轻声问道。

“不疼!没事儿,再有俩星期就能拆线了。”陆君知没注意严灼的神色,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眼睛里全是掩不住的兴奋与欢喜,“严灼,我刚才跟大舅说了!”

严灼收回视线,看着陆君知笑笑,“说了什么?”

“说我喜欢你!”陆君知咧着嘴笑,明亮的眼睛里全是欣喜。

严灼愣了愣,“刚才?”

“嗯,就刚才!”陆君知嘿嘿笑了两声,“我跟他说我喜欢你,大舅就有点惊讶,不过也没反对,就说要想一想。我家里边就他最心软,我胳膊现在都这样了,稍微一装可怜,他就舍不得骂我,没事儿,严灼,别担心,到时候他肯定能同意,只要大舅同意了,我爸就不能怎么样了。”

结果陆君知说完这几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严灼都没反应,只偏头看着他满是绷带的胳膊。

陆君知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突然就觉得心慌,他悄悄抠了抠对方袖口,小声道,“生气了么?”

严灼手指在陆君知的胳膊上缓缓划过,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凑过去抵住对方额头,在极近的距离看着陆君知的眼睛,声音里有压抑的颤抖,“君知,你会不会觉得委屈,觉得后悔?如果你不和我在一起,肖俊就不会有机会伤害你,陆叔叔也不会拿我来威胁你……”

如果你没有遇到我,就不会有软肋,不会像现在这样头破血流伤筋动骨,也不会走这样难的一条路,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你就还是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陆君知,就像陆嘉树说的那样,即使混一点也没关系,他会养你。

严灼眼睛湿润,眼睫毛根根分明,澄澈漂亮的眼眸里全是雾气,可仍旧掩不住散在眼底的难过。

陆君知只是这样看着,就觉得一颗心像是疼得缩在一起,他紧张地注视着严灼的眼睛,急切地开口,“我怎么可能会觉得后悔,我高兴还来不及,我怎么会觉得后悔?你都不知道我跟你在一块有多开心!我从来都没觉得原来过日子也能这么有意思!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庆幸咱俩能认识!我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后悔?怎么可能后悔?”

严灼闭上眼睛,几乎开不了口,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再添一刀,可他只能生生忍受这种痛楚,“……可是,君知,你知不知道……你这条胳膊,几乎不可能治好,你以后不能开车,不能打球,不能拉小提琴,甚至连提东西都做不到,就算恢复,也不过是勉强拿起筷子吃饭,拿起笔写字……这些你到底都知不知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会错过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些痛苦都是我带给你的?你所失去的这些都是因为我?

以后的路那么长,我怕你会后悔,我怕你会难过,我怕在以后漫长的时光里,你突然会觉得不值得,觉得我们的爱情不值得,觉得我不值得。

不值得你付出所有来获得。

严灼声音里从未有过的落寞让陆君知眼眶一阵酸涩,他伸手摩挲着对方的侧脸,用力眨了眨自己模糊的双眼,声音里还是带了点哽咽,“……不能开车就不开车,反正我也不打算去当赛车手,不能打球就不打球,反正我也不打算进军NBA,不能拉小提琴就不拉小提琴,反正我也不想去当音乐家……能拿起笔写字就够了,那样我们就能考一个大学,能伸手牵着你就好了,那样我们就能一起走了,能抬起胳膊抱你就行了,那样我们就不会冷了……”

陆君知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咧着嘴笑道,“幸好还能拿起筷子吃饭,要不然你就得喂我了,哎,那多丢人啊,都不帅了……”

严灼再也忍不住,突然前倾吻住陆君知的唇,这个吻温柔而强势,透着极致的缠绵和绝对的掌控欲,他用力厮磨陆君知的唇,干涩的双唇纠缠在一起,有多甜蜜就有多痛苦。

陆君知几乎不知所措,外面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隐约的说话声,根本就没上锁的房门,和严灼突如其来的情欲让他一阵阵心跳,他剧烈地喘息,控制不住地咬着严灼的唇回应。

阳光静静地洒在房间里,空气中有细小的尘屑晃晃悠悠地飘荡,两个少年安静地拥抱在一起,就连时光都不忍心离去。

陆君知缓缓松开严灼的唇,心疼地看着严灼泛红的眼眶,“别哭,严灼,别哭,你一哭我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我什么都干得出来……是我的错,是我以前做错了事,根本不怪你,怎么会是你的错……”

“没事儿,这些都要过去了,马上就过去了,以前就像一场噩梦,我在梦里头怎么挣扎都醒不了,可后来遇到你了,严灼,我遇见你了……”陆君知凑过去吻严灼的眼睛,只感觉到对方的眼睛在颤抖,他抵住严灼的额头,眼睛湿润,可语气还是带着笑,“你那么好,所有人都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就连做梦都是和你在一块,再也没有什么噩梦,明明都是美梦,最后连美梦都成了真……”

严灼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将陆君知抱在怀里,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世界上最真挚的甜言蜜语,才能抵得上陆君知这样的情话,可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颗心痛到最痛真的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只能将陆君知紧紧搂在怀里,闭着眼睛去吻对方刺硬的发茬,那把刀插进陆君知胳膊里的画面就像被刻在脑海里一样从眼前闪过。

……我废了他一条胳膊,他这辈子都别想治好……

……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觉得痛,而你的痛会让他更痛……

这就是锥心挫骨之痛……

锥心挫骨之痛……

他仰头无声地喘息,只觉得整颗心都被生生撕开。他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心上有了一道裂缝,或许有一天陆君知的伤会痊愈,可是他心上的裂缝却不会。这道裂缝看不见,触不到,却会在以后的无数个午夜梦回中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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