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馋:正在长大

实用主义者的爱情 孟中得意 3316 2026-02-27 08:16:45

少年时代的方穆扬,对着周边的一切都很贪婪。他贪婪地看着天上的云,地上的树,各种颜色的花,要把这世间的一切收进眼里去,落在画纸上。

同样贪婪的还有他的胃,刚吃饱,没一会儿就饿了。

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一月不见就长高一节,饭量也一天大似一天。

冬天要来了,方穆扬也跟其他人一样买冬储大白菜,借了板车拉回来。码在窗户檐上,给他遮风挡雪。他父母去其他地方接受再教育去了,现下他一个人住一间小平房,离着他之前的家只有半里地,但景象却大不同。院里住着许多户人家,厨房搭在外面,做什么饭他不光能看见,还能闻到。

窗户玻璃被他给卖了,卖玻璃得的一部分让他买了画纸和颜料,画好的画糊在窗户上。白菜堆一天比一天矮,西北风透过窗户缝灌进来,和风一起灌进来的还有邻居的菜香,他一吸鼻子,就知道是虾皮白菜。虾皮白菜配他手上的窝头真是再好不过,他咬了一口窝头,仰头喝了小半杯热水,他就着这股味道,在纸上画饱满的虾仁,画一个咬一口窝头,喝一口开水。

院里谁家改善伙食他都知道,饭菜香总是顺着窗户缝钻进他的鼻子,有时是雪里蕻炒肉沫,有时是小鱼熬咸菜,他闻着这些味道,可以多吃一个窝头。

他会蒸窝头,会把白菜剁碎了掺在米粒里,也会熬白菜,大多时候他熬的白菜跟煮白菜没什么区别,根本没什么油水。他每月的生活费很有限,买了画纸颜料,剩下的够他饿不死也就是了。他拿着碗去买油,买完了又说不要了,油倒回去,碗壁上却留下了一层油,一分钱没花,把碗里的油一刮,够他炒一碗白菜。

他的冰鞋没了,骑车上学的时候,特意往冰上拐,在冰上展现他当年溜冰的技术。隔着老远看见费霓,费霓也看见了他,他冲费霓笑,费霓撇过脸,两只脚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好像对他避之不及,大概是怕他跟她借钱,买螺丝转烧饼。方穆扬觉得费霓其实不必这么怕他,他早上往肚子里灌了许多白菜粥和窝头,并不需要跟她借钱买吃的。只是费霓骑得这样快,要与他保持距离,他便放慢了车速,放任他与费霓的距离越来越远。

直到拐弯时,费霓才回头,方穆扬离她很远,看不清模样。她因为箱子里的画册认定他不是什么正经人,而且她怕方穆扬跟她借钱,她攒下的一点零花钱连她自己都不够用,哪有余钱借给他?万一方穆扬向她借钱,她只能说没有。方穆扬一定会认为她是故意不借他的。虽然她有钱不借给他也很正常,他这么瘦,一看就是吃不饱饭的样子,根本还不了。

她拿着攒的一点钱去废品收购站淘旧书。淘到的书多是残品,一本小说看到一半,便看不到下文,剩下的只能她自己猜。她除了上学,偶尔给家里做些家务,剩余的时间就是看书。她的家这么小,人又这么多,大家都抢着做家务,根本轮不到她。她的时间充裕,但能看的实在有限,于是只能把看过的一遍又一遍地看。到后来,没别的可看,竟看起了钢琴谱,可她没有琴。

周末,费霓去信托商店,她想去看看里面的钢琴,不弹看看就好,没准以后工作了就有钱买了。她是在商店门口看到的方穆扬,方穆扬同时也看见了她,她想这次是没办法躲了。可方穆扬并没跟她借钱,他冲着她笑了笑,也没说话,就进了店。

方穆扬进去时棉袄外面还有一件罩衣,出来时就只剩灰扑扑的旧棉袄,棉絮从棉袄里钻出来,和雪一个颜色。棉袄里的棉花疙疙瘩瘩,很窘迫地套在方穆扬身上,衣服的主人却显得很坦然,他很坦荡地跟费霓打招呼,冲费霓笑。费霓看见他冻得发红的手指和越来越高的个子以及棉袄上面的颜料,他都这样了,还在画画。她也冲方穆扬笑笑,彼此都没问对方来信托商店干什么。来信托商店还能干什么?

费霓在信托商店看琴,她看着黑白琴键,之前弹的曲子在她脑子里回荡。费霓想起方穆扬的姥姥,上小学的时候,方穆扬的姥姥给学校捐了一架琴,她中午时常坐在琴前弹曲子。为了这个,方穆扬找她借钱,她借给他一毛两毛,他不还也没什么。

在店员长时间的注视下,费霓有些不好意思,不得不离开。出门风就往她身上刮,她的手戴着手套,还觉得有些冷,她又想起方穆扬皲裂的手指以及棉衣上的颜料。她口袋里有两毛钱,如果刚才方穆扬向她借,她也会借给他,只是下不为例。

她骑着自行车往前走,围巾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地上有冰,她怕摔跤,很小心地骑着。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近,那声音她很熟悉,她停下自行车,带着手套的手指摸向自己的罩衣口袋,里面有两毛钱。

她转身,看着穿破棉袄的方穆扬嘴里咬着半个红薯,手里拿着另一个,她因为准备把口袋里的两毛钱借给他,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方穆扬把没吃的红薯递过来给费霓:“吃吧。”

“谢谢,我不吃。”

“这么客气干嘛,特别甜。”

“我真不吃,你自己吃吧。”

红薯在推让中掉到了地上,方穆扬麻溜捡起,擦都没擦就直接送进了嘴里,他转过身,留给费霓一个满不在乎的背影。

费霓用围巾捂紧了嘴,避免寒风钻进来,在风中看着前方越来越远的背影,天很阴,和方穆扬的棉袄一样灰扑扑的。她很想提醒他不要把颜料弄得衣服上都是。但她一个字都没说。眼前浮现起方穆扬给她的红薯,很红,拿在手里应该很烫。他都这么穷了,她哪能吃他当掉衣服才买来的红薯,而且,他请她吃了红薯,以后跟她借钱怎么办。一次两次可以,多了她可不够招架的。

方穆扬单手骑车,另一只手把红薯往嘴里送。红薯很烫,他整个人很暖和。脑子里闪过费霓的白围巾,和雪一样的白。

他的小屋很小,小也有小的好处,冬天不会太冷。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在小屋里画费霓的眼睛和她的围巾,她的围巾把她的口鼻都遮住了。

费霓回到家,闻见了一股鱼味,她妈妈从菜市场抢到的小黄鱼,旁边是猪油烙的饼。她家并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荤腥,费妈见费霓往碗里夹鱼旁边的咸菜,让她多吃鱼。费霓说她在外面吃过了,现在不怎么饿。费妈问她吃的什么,她说是烤红薯。

原先教费霓英语的陈老师被派去扫大街,有人向陈老师扔石子儿,穿着破棉袄的方穆扬狠狠把那人教训了一通,费霓看见了,没跟任何人说。

这个冬天格外的冷。在学校里,费霓隔着老远就能看见方穆扬,其他人整张脸被围巾帽子罩起来,只有他整张脸都露在外面。

上学路上,在结了冰的地面,他的双手离把,一点都不怕摔倒。

他不跟她说话,碰到了,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她的口袋里每天都有两毛钱,可以买四个螺丝转儿烧饼。但他从来没有开口向她借过钱。

方穆扬的衣服就这么几件,根本不够卖的。他想吃就得想别的办法。离他五里地有一个湖,湖水结了冰。夜里他把衣服都披挂上,骑自行车去湖边。在有月亮和寒风的晚上,他在湖面凿冰。凿着凿着就不冷了,湖面凿了洞,他的鱼钩伸进洞里钓鱼。等待的时候是最冷的,因为不能怎么动。

钓的鱼拿回家里放在锅里煮,什么调料都没有,很鲜。他喝着热鱼汤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好,恰好他还有画纸,就在纸上画下来。

冬天过去了,湖水解冻,方穆扬画的对象变成了绿柳桃花以及一切和春天有关的事物。没多久,夏天就来了,花开得更艳了,方穆扬又长了一截。

他的兄嫂姐姐还记着他,给他邮来了钱和白糖黄油。这钱来得正是时候,他原先的衣服太小了。他虽然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形象,但是也没法接受衬衫外套只到肚脐眼。原来的鞋子也破了,平常鞋子总绑着根绳子,省得鞋底掉了。他收到钱马上买了新衣鞋子和画材。晚上,他用姐姐寄给他的白糖沏了一杯浓浓的白糖水,在灯下边喝白糖水边给亲人回信,信里说他过得还可以,不用再给他寄钱了。剩下的一点钱他买了糕点,给姐姐嫂子寄回去,让他们尝一尝故乡的点心。

他有了黄油,便天天拿来煎他买的小土豆,没多久就吃完了。他的胃口被养起来,就不愿天天吃窝头。他把被褥卷一卷拿到信托商店卖,至于没了被褥,今年冬天怎么办,他也不去多想,只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的被褥一到晴天便拿到外面晒,今天来之前又晒了一次,上面还残留着晒过的味道。店员只肯给他五毛钱,因为他的被褥太旧了,上面还染了颜料。方穆扬不肯卖,卷着他的被褥出了店,正碰上门口的费霓,他冲她笑笑,什么都没说,就把被褥放在自行车车架上,骑着自行车飘离了费霓的视线。

他依然双手离把,因为饿造成的瘦反倒使他显得更灵活了。

费霓进店问店员,刚才的男孩子怎么抱了一床被子出去。店员告诉费霓,男孩儿是来卖被子的,被子上沾了颜料,根本卖不出去。

费霓呆站在那儿,她想,都沦落到卖被子了,还要画画。这个人真是……

以前费霓都是故意躲着方穆扬,接下来的几天,她在上学路上特意等着遇见方穆扬,可她一次也没看见他。周五放学时,她特意在方穆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在方穆扬冲她笑之前,她先叫了他的名字,方穆扬停下车,冲她笑笑,露出白牙齿。

她低着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钱,她告诉方穆扬,她在他给她的箱子里发现了一块钱。

其实这一块钱是她糊纸盒攒的。她不想让方穆扬误以为她有钱,以后再跟她借钱。她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花多少钱吃饭都不够,她根本没钱填他的无底洞。她至多给他一块钱。

方穆扬没接,费霓把一块钱塞到他的手里。他的手很粗糙,有许多小口子,她对方穆扬说,要想继续画画,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手。费霓的语速很快,根本不给方穆扬插话的余地,说完不等方穆扬回答,就跳上了自行车,两只脚把车轮蹬得飞快,好像一停,方穆扬就会追着她再管她要钱。

这一块钱在夏天买西红柿可以吃许多天,但方穆扬一个西红柿都没买。他把这一块钱换成了炸猪排和冰淇淋。

后来方穆扬吃过许多好东西,但他一直认为这是他一生中最奢侈的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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