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月亮高悬,女生宿舍的窗帘并没有拉上,时循躺在床上盯着月亮,下颌绷得很紧,出神地想着什么。
颂千纱床前的门帘已经拉上,她盯着天花板,抚上伴生纹。
齐焦坐在椅子上,拧着眉正在光脑中查着资料。
今天群里分外安静,话痨如周之旭都没有发消息。
大片云雾缓缓移动至月亮周围。
林清澜住处发着阵阵红光,院内戒备森严,机器与红外线不断扫描着每一处。
一阵风吹过,院内唯一一棵苹果树微微晃动。
红外线似乎检查到了一瞬异常,所有摄像头停滞了半秒,又继续转动,一切如常。
一双金眸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分外显眼,如同正在捕猎的野兽,他目标明确,朝着地下室迅速疾驰。
地下室内。
屋内的林淼正在不断调试数值。
林清澜闭着眼,表情十分痛苦,可所有的声音都被液体隔离吞噬。
他浑身赤裸。脖颈、腰腹,四肢被钢铁死死禁锢,浸泡在治疗舱内,胸口的透明罩已经不见,胸腔里不断有什么在蠕动着。
门外忽然有一阵风吹过,林淼骤然转身,眼睛变红闪身冲出去。
地下室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林清澜昏沉的意识被强行唤醒,他恍惚了一瞬,眉头蹙了起来。
强忍着撕裂的疼痛,他用力睁眼往门口瞥去。
灯光很暗,几乎约等于没有,林清澜看着林淼在阴影处劈了一拳,就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把腿拆除。
他心头一惊。
林淼是他优化的战斗机器人,怎么会被人一招制敌。
林淼胸口处的核心随便被男人随手扔在地上,头也被硬生生砍了下来,身形高大的男人在手中随意抛了抛。
男人的身影一寸寸进入林清澜的视线。
他轻描淡写的把林淼连身子带头一起扔了出去,关上门,转头看向林清澜。
是胤允。
林清澜的眼神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眼神带着复杂。
胤允睇他一眼。
治疗舱与那日在军区医院内见到的一样,里面全是虫族,有所不同的是,这里面的虫族似乎都在被林清澜吞噬。
虫族自噬,也算一种维持他身体的活法。
胤允瞥着他,嘴角轻哂。
他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键,林清澜身上的束缚被瞬间解开,治疗液也顷刻消失。
胤允转身抱臂,眼神淡淡:“出来。”
治疗液消失的瞬间,林清澜倒在舱底,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胸口的大洞不断往外渗水。
他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爬起来,走出治疗舱,狼狈地起身:“你果然来了。”
胤允不说话,依旧睨着他。
林清澜皮肤苍白的像死人,腰腹的尸斑也十分显眼。
他的神情温和自若,眼下的疲惫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状态,不急不徐地走到身后的更衣室,穿戴整齐才出来。
林清澜拿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胤允:“是来杀我的?”
胤允坐在刚刚林淼的位置,手撑着头接过水杯。
“是。”
他的身体修长,双腿交叠着放在一起,让原本看起来合适的凳子变得局促。
林清澜从身边拿出一匹毛巾擦了擦头发,朝胤允走去,在他边上坐下。
他的背佝偻着,目光淡然看向胤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研究了我五年,猜不出来?”胤允的目光移向身边的巨大操作台,几秒后又意味深长的与他对视。
二人都很高大,一个气质温和淡雅,一个目光张扬,他们对峙着,让宽大的操作台一瞬间变得逼仄。
“你果然早就知道。”林清澜嘴角轻扯,盯着胤允,眼中嘲意很浓:“你每次都能出乎我的意料,真是和——”他顿了顿,用力闭上了眼,喉咙滚动,声音哑了些:“抱歉,颂千纱还好吗?当时我有些失控,只察觉到它很渴望颂千纱的血。”
胤允站起来转身,下一瞬,战戟的寒意萦绕在林清澜脖颈间,面无表情:“你不该动觊觎她的念头。”
“我没有觊觎她。”林清澜看着战戟,心中了然:“不过我猜对了,她果然很特殊。”
战戟更近一分,轻易割出血迹,胤允俯视他:“你的死法也会很特殊。”
他哂笑了一声,补了一句:“虫族。”
林清澜唇瓣抿起,握紧拳头,用力到颤抖。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温和的脸庞变得扭曲,声音嘶哑:“我不是虫族!”
胤允对他的反应挑了挑眉。
他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林清澜一番:“你的身体已经彻底与虫族同化了吧?”
“……”
林清澜青筋爆起,脸色铁青,恨恨地盯着胤允,表情如恶鬼一般。
胤允眉毛微挑,用战戟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眼中嘲意更盛。
“林老爷子知道吗?他半生戎马,竟然生出一个与虫族合作的孽畜。”胤允装作恍然大悟:“哦对了,你父母也是与虫族战死的吧?”
“那又如何?如果不是他们,我怎么可能会成为废物,爱而不得,对所有渴望的事物望而却步!”林清澜爆喝,瞳孔黑了一圈,十分可怖:“我有什么错!我从未害人,只是想活下去!和时循在一起!”
声音回荡在整个地下室,他又有失控的征兆,甩了甩头,瞳孔不断的扩大又缩小。
“没伤害过别人?”胤允嗤笑:“和虫族合作会害死多少人,你不知道?!”
“不是我牵头的,我也没有发展!我只是研究我自己的!”林清澜拍案而起,血液上涌:“我害死谁了?!”
“你的研究让虫族入侵了多少人?虫族已经入侵了多少人,就死了多少人!”胤允眼中怒意更盛。
他的战戟直接捅穿林清澜的肩胛骨,把林清澜钉死在操作台上,掷地有声地喝道:“所以你就要让这里的百姓活不下去!用别人的尸骨换你一个人的活路?!”
这句话让林清澜瞬间回到从前,他目光空了一瞬。
时循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她意气风发,质问着父母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不知何时,林清澜眼泪落了满脸。
滴答。
他成为了时循厌恶的人了吗?
他下意识转头想要看向窗外,可转头看到的,是被堵得密不透风的特殊材质水泥。
是八年前,他为了秘密实验,彻底封死了那抹月亮,亲手筑起这道心墙。
痛意从肩膀蔓延开来,可心脏传来的钝痛比肩胛骨强上百倍。
胤允脸上的嘲讽毫不遮掩,他转着圈拔出战戟,继续抵在林清澜的肩膀上,字字珠玑:“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不惜生灵涂炭?你可真自私,难怪爱而不得。”
林清澜不说话,死死地盯着那处,用力咬着唇瓣,尝到嘴里的血腥味。
自作孽,自作孽。
地下室安静了许久,久到林清澜身上再也没有任何力气,蜷缩起来。
他的动作让战戟削下了几缕青丝,可林清澜恍若未闻,无心顾及。
林清澜绷着脸,盯着那堵墙看了许久。
他站起来,从粒子环中拿出一个老旧的光脑,上面串着一枚已经断裂的戒指,看起来很有年岁了。
他摩挲着戒指,神色恍惚了许久。
对机甲的执念不过是消磨时光的唯一手段,日子久了,自然也就成了自己唯一的依仗。
像是从麻木中清醒,痛苦忽然涌了上来。
其实林清澜一开始没那么想活下去,每天数着日子等待死亡的临幸。
可后来,他变得贪婪。
他喜欢时循,喜欢站在她身边的感觉,喜欢站在阳光下看她短发飘起的样子。
为了那束阳光,为了多看一眼那阳光下时循的笑容。
他的死期将至时,不想死了。
他开始寻找活下去的方法。
直到那个契机,他迫不及待地进入实验。
每天痛到昏迷,又再次被痛醒,每一寸都在被逐渐啃食。
整八年。
为了活下去,他对痛苦甘之如饴。
可这也让他错过了时循的八年,这八年里,她经历了太多。
眼下都没了继续的意义,就算活着,也没法再与她一起。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失去了站在她身边的机会,也不再是她的爱人。
他脑中骤然闪出一瞬那虫族的记忆,是时循望着他时陌生的眼神,和满脸的不可置信。
林清澜扯出一丝笑,笑得很难看。
回不去了。
他瞥着墙微微失神,眼底的阴鸷与不甘都渐渐散去,只余下最初,跟了他十几年的、温和的绝望。
手指微微收紧,他这次笑得清雅,像是回到了八年前。
像是想通了,又像是释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坐姿彻底松散,看向胤允:“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能帮我把这堵墙砸了吗?”
林清澜指着那堵墙。
胤允抬眼看去,歪着头跃起,不可置否地砸了一拳。
墙碎了,碎的很轻易。
林清澜怔怔地望向墙外很久,窗外没有月亮,漆黑不见五指。
半晌,他把光脑递给胤允。
“循想要的都在这里,你把这个给她吧。”
话毕,林清澜手握住胤允战戟的刀刃,黏稠的血液顺着刀刃往下滴,他看起来更加苍白。
“我死了以后,虫族会彻底占领我的身体,你和它战斗要小心,它很强。”他四处张望,眼神中带着殷切,但半晌后,逐渐变得落寞。
时循没来,又或者,她不想现身。
他眼中带着自嘲。
这一生很多事没得选,好不容易选了一件,选错了。
可时光没法倒流。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林清澜的指腹摩挲着戒指的裂口,视线看向那道被砸开的墙,喉结滚动。
下一秒,他闭上了眼,脖颈用力撞向战戟。
鲜血从脖颈迸发,痛意翻涌,他即刻昏死过去。
胤允正单手捣鼓着古董光脑,用力蹙眉,没预料到他的自戕。
还没问完,怎么就又要死了。
吗的。
他用力吐了口气,强压下不耐走过去,像拎起鸡仔一般拎起他的衣领。
下一瞬,林清澜骤然睁眼,整个眼眶都成了黑色,笑得邪肆。
他歪了歪头,畅快地活得着身体,双手瞬间化为虫足。
“这劳什子林清澜终于——”“砰——”地板一寸寸龟裂,操作台微微晃动。
他懒得听废话。
“你们虫族绝对是蟑螂演变而来的。”胤允眼中的不耐更盛,抓着林清澜的脑袋,一下一下地摔向地面,再被捞起:“修复好这具身体上的伤,叫林清澜出来!”
“……”
地下室的砰砰声又闷又响,很有节奏感。
胤允的力道像是想把林清澜的头凿进地面。
“不然,你今天就会死在这里!”
“砰——”胤允一下比一下重,丝毫不留手。
粘稠的暗红色血液不断从林清澜脑门蔓延。
“砰——”林清澜的四肢异化,脸上狠意更盛,迅速伸长冲着胤允砍去。
胤允面无表情地抓住,用力一拔,往后一甩。
尖锐的腿就这么插在天花板上。
他的手毫发无伤,虫族的四肢被一根根拔去。
虫族不甘心,他再次修复,可下一秒依旧被拔除。
灯光闪烁,地下室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半小时后,天花板上插着许多虫族四肢,地上的林清澜身上全是血迹,却不见伤口,四肢分外白嫩。
地板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洞,中央血迹满地,周围有虫族挣扎的痕迹,但看起来这点挣扎显然于事无补。
胤允用两根手指捏着浑身是血的林清澜的后脖领,把他拎起来,眼神里明晃晃地嫌弃。
脏死了,碰到以后估计颂千纱都不让他抱了。
他把人拎到洗手池洗了个手,顺便还把染上血迹的战戟冲了冲,放回粒子环。
做完一切后,胤允打开光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林清澜再次睁眼,身边坐着一圈人。
身体忽然变得轻盈许多,常年的疼痛也消失了,令他倍感惊诧。
他环视四周,时循坐在床前刷着破旧的光脑,剩下四人围成圈坐在时循身后,不约而同地刷着光脑,只有胤允歪着头淡淡睨他。
房间很安静。
“为什么不杀我?”林清澜声音嘶哑。
周围人瞥了他一眼后继续手中动作,没人回应。
“你怎么样?”时循问的很淡,目光依旧落在光脑上。
林清澜却受宠若惊,下意识坐了起来,被子滑落,他忽然感到一阵凉飕飕的。
“……”
他垂下头,手在被子里摸了摸,脸色瞬间涨红。
林清澜下意识捂住胸口:“我衣服呢!”
他愣了了两秒,忽然摸向胸前的肌肤。
“…………”
是皮肤。
他的脸色骤然绷紧,手指微蜷,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接着,林清澜用力捂住心口。
胸膛静悄悄的。
脏器不在,只是外面愈合了。
他滚烫的脸又凉了下来,嘴角的哂笑更浓。
“胤允威胁虫族,让他修复你的身体。”时循淡淡解释,语气像是汇报情况。
林清澜的心瑟缩了一阵,他喉咙发紧,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救我是想问什么?”他脑子转的极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喝我的血多久了?”胤允问。
“三年。”林清澜顿了顿,头发还带着湿漉,眼神无光。
胤允睨着他:“虫族和人融合的实验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八年前。”
话毕,胤允蹙了蹙眉,像是在回忆什么,半晌,他再次看向林清澜:“谁在与虫族合作?”
“许多势力都在研究这个。”
“你怎么知道你死后,虫族会掌握你的身体,而不是从你的身体里逃脱?”时循放下光脑,眼神平静无波,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洛家与虫族合作时的约定,他们需要保证虫族离开人类的身体也会死,是经过实验的。”林清澜回的干脆。
颂千纱从粒子环拿出玻璃瓶,放在林清澜床头:“这个,虫族吃了时循一滴血后,长得很大,断了两天血,又变成这样奄奄一息,它的功能是什么?”
玻璃瓶里的虫族奄奄一息,变得很小。
林清澜凝视了玻璃瓶半晌,轻笑了一声,把瓶塞打开,让瓶子里的虫族倒在自己手上。
瓶内的虫族在他的手上微微蠕动,张开口器,迫不及待地咬破他的皮肤。
刺破的血液被虫子瞬间吞噬,它顺着伤口钻了进去,迅速往血管中蠕动。
“你!”
时循呼吸微窒,她脸色绷紧,迅速抓住林清澜的手腕攥紧,不让虫族继续深入,腰间一抹,她准备把虫族从林清澜手中割出。
颂千纱神情微闪,看出时循眼底的失控。
“我没事,你看。”林清澜的眼中闪过暖意,眼眸亮起。
虫子的身影顺着血管往小臂蠕动。
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片刻。
几息后,虫族的身影消融。
“……”几人忍不住站了起来,满脸惊诧。
“算是喂我身体里虫族的食物,让他不要这么快把我吃空,但如果钻入正常人体内,也会变成与我一样。”
时循脸色铁青,指节用力到颤抖。
她顿了片刻,甩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用光脑记录。
光脑的白光照耀在时循脸上,让她的面色看上去更冷。
林清澜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眼眸中的光逐渐变淡。
微张的唇瓣重新闭上,他垂着头把手缩回被子,在底下摩挲着她刚刚拂过的地方。
“时渺参与了多少?”
“全程。”
时循顿了半刻,又接着发问。
“林淼当时说提前开始的学院大比是什么意思?”
林清澜身形一僵,思索片刻后回:“洛家的虫族应该已经确定了颂千纱的身份,要开战了。”
几人面色一沉,都从光脑上抬起头来望向林清澜。
“什么意思?”齐焦蹙眉发问。
“确定什么了?”胤允眉眼都扬了起来,眼中怒意更盛。
二人几乎同时发问。
“虫族一直在等待一场神降。”林清澜迟疑片刻:“我只隐约听过什么,神降,母亲将醒,后面还有一句什么,我就没有意识了。”
颂千纱眉头蹙的很紧:“神降?”
不知怎么的,她隐隐觉得不安起来,掌间冒出冷汗。
这个世界没有法术,哪来的神?
颂千纱心中疑窦丛生。
她面露怀疑,思索了一阵,不止怎么地,想起穿越前失去意识时那阵刺眼的阳光。
她骤然睁大眼睛,瞳孔微缩。
一股凉意直冲大脑,她头皮都开始发麻,嘴唇紧抿。
心中的不安更甚。
这也许场穿越并没有想象中的巧合。
铺天盖地的阴谋像一张网,把她笼罩,她四处奔走,却无处可逃,已经入局。
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她不知道。
眩晕感扑面而来,她死死地抓住凳子,不敢往下细想。
“纱纱?”胤允搂住她的肩膀,语气关切。
颂千纱猛地抬头,冷汗从额头滴下,她摇了摇头,急切地走近林清澜:“你怎么确定是要大战?”
他抿唇躺下,用被子包住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那虫族说过,等母虫降临,虫族生生不息,所有人类都会成为虫族的食物。”
他背对着他们往窗外看去,这是一扇没有被钢筋混凝土封住的窗子。
可混沌不清的云层笼罩了整个天空,有月亮的地方发着微弱的光辉,让人迷惘,无法分辨究竟哪一块才是月亮真正的位置。
夜色沉沉。
所有人都倍感沉重。
“我有事,和胤允出去一趟。”颂千纱抿着唇忽然站起来,严肃这脸把胤允拉走,脚步匆匆。
胤允疑惑地跟着颂千纱走了出去。
时循偏头:“还有吗?”
林清澜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了。”
三人对视一眼,也起身。
“既然如此,你好好休息吧,这里是男寝,明天一切如常,我们想到什么再问你。”时循转身欲走。
时循的手臂被林清澜拉住,他依旧把脑袋埋在被子里,手却紧紧攥着她。
时循脚步顿住,没有低头,表情古井无波。
她微微垂眸,没有转身坐下的意思,可也没有拂袖离开。
齐焦原本在门口等时循一起回寝室,见状朝她点了点头,先行离开。
脚步声渐远,时循迈开步子,他把手攥的更紧。
林清澜心里打鼓。
他们都很聪明,也很了解彼此,他做了什么时循心知肚明,可这样怀有目的的接近,他也清楚已经触犯了时循的底线。
可他不想放手。
“我的坦诚可以补救一些吗?”
林清澜死死攥着,语气中全是祈求。
时循转头,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把自己捂得很严实,严实到时循能看清他蜷缩的动作。
半晌,她叹了口气:“我去关门。”
话毕,那双手终于松开。
时循关上门,走回来坐在他床前,轻轻把被子揭开,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没什么好补救的,清澜,我们回不去。”
林清澜心中猛地下沉,身体依旧蜷缩着,垂眸,没有与她对视。
“我那时……”他的声音颤抖:“对不起,我太想留在你身边了。”
时循嘴唇紧抿,在林清澜看不到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半晌,她又强迫着自己缓缓松开。
“别再想了,都过去了。”她没问林清澜的意见,从粒子环中取出一根烟点上。
“不要让虫族继续深入,想办法阻止。”她吐出一口烟,站起来要走。
手再次被攥住。
“我能弥补这一切的话,能回去吗?”
“回不去。”
时循回的干脆,目光落在门口,又像是放空。
可她站在那里,依旧不甩开林清澜的手,像是在等他自己放开,又像是舍不得。
烟灰一节一节地落下,直到一股灼热烫颤了时循的手。
-颂千纱二人出了房间后,拿着周之旭的钥匙就去了航行舰停放处。
航行舰不断穿梭在夜空,绕着首都星打转。
“胤允,你力量恢复多少了?记忆恢复了吗?”颂千纱肃着脸,心事重重。
她的状态看起来很紧绷,脸上带着微微的绒毛,发着白光,眉头紧促着。
没来由的恐惧从四面八方传来,她想要挣扎,却找不到出口。
“六成,最近恢复的越来越快了,但是记忆没有恢复。”胤允摇头撑着脑袋,盯着她看。
颂千纱摇了摇头,眼神愈发凝重:“大赛还有多久?”
“估计学校明天会发通知。”胤允把颂千纱抱了过来,让她自己怀里坐着。
颂千纱几乎把眉毛拧成一团,她深深吸了口气。
“胤允,我们来到这里不是意外。”
“嗯。”
胤允反应平淡得像是颂千纱在说明天吃什么。
颂千纱抬头,疑惑道:“你不怕吗?神降可能是针对我们的。”
胤允歪着头,仰头思考了一瞬,眼中也带着疑惑:“怕什么?没什么能再把我们分开,我们一定会赢。”
颂千纱眼中疑惑更盛:“为什么这么自信?”
“为什么不自信?”金眸一眨一眨地,眼中全是自信。
“我们输过吗?”他虚心求教:“你与我并肩作战,我认为我们只会比原来强上百倍。”
颂千纱哑然,眼神空了一瞬,脑中闪过许多回忆。
是啊,哪怕遍体鳞伤,他们万年来从未输过。
颂千纱微微垂眸,原本蜷缩的指尖松懈下来,半晌,轻笑出声,彻底依偎在胤允怀中。
她转头望向窗外的浓浓夜色,天地在这样黑的夜里没有了交界线,融为一体。
望着不远处一户楼房的灯光,嘴角更加上扬。
胤允见状俯下头轻嗅着颂千纱颈侧的莲香。
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散开来,整个人变得懒懒的。他垂眸盯着脖颈处淡淡的红印,金眸中闪过怒意。
“就该杀了他。”
颂千纱一手搂住他的脖颈,轻抚他上扬的眉眼,无声安抚着。
他眼神变沉,凑上去亲吻颂千纱,一触即分。他的眼睛盯着唇瓣,一下又一下地吮吻着,像是亲上了瘾,逐渐得寸进尺吻上了脖颈。
“胤允!”颂千纱扯住他的耳朵往上提。
胤允根本不怕疼,回的囫囵:“怎么了纱纱?”
“……”
原本沉重的心情被他的无赖打散。
“你说怎么了!说了不许亲伴生纹!”
-凌晨五点,颂千纱回到寝室时,整个寝室云雾缭绕,借着月光,她看见二人。
时循坐在窗边抽着烟,齐焦坐在她身旁,叼着根棒棒糖。
颂千纱往里走近,垃圾桶里有许多烟蒂。
她伸手开灯,时循和齐焦都不适应的眯了眯眼,颂千纱这才发现,二人中间有个灰扑扑的银色戒指,看起来有年头了。
颂千纱坐在二人对面,好奇地拿起戒指,对着光仔细端详。
她用指腹摩挲着缺口,戒指的一边断裂开来,断裂的边缘都翘起,似乎是被强行扯断了一截,用的力气奇大。
但断裂的边缘并不刺痛,像是被长期摩擦,导致断口原本尖利的一面变得圆滑。
颂千纱对着光看着戒指内圈,有字母的一边正好被截断,她翻看了一番,又放了回去。
“是林老师的东西?”颂千纱晃了晃戒指。
齐焦眉毛一挑,替时循回答:“是时循的东西,林老师还给她的。”
齐焦冲着时循努嘴:“刚刚回来就盯着戒指,然后抽烟抽到现在。”
二人都看向时循,时循撑着脑袋,依旧抬眼望着月亮。
月亮依旧被云雾遮盖,偶有从云层中挣扎着露出头来,不过也只有一瞬。
颂千纱与齐焦对视一眼,接过齐焦塞来的棒棒糖:“我走的早,你们后面还有说什么吗?”
“没有。”齐焦答。
时循把烟蒂掐灭,扔进垃圾桶,强行垂下视线,用力闭眼捏了捏眉心。
“抱歉。”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些嘶哑:“没经过你们同意就在寝室抽那么多烟。”
齐焦和颂千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望向时循的眼神带着关心,二人都并不介意这个,更关心她的状态。
时循深吸了一口气,强打精神,目光转向颂千纱:“虫族的神降,让你想到什么了?”
齐焦给二人递棒棒糖。
“我不知道怎么说,是一种奇怪的预感。”颂千纱剥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神降与我、胤允必然有什么联系,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可我猜不出来。”
颂千纱敛眸。
穿越过于荒唐,她没准备把这件事放在明面。
时循和齐焦都没立刻接话,烟味缓缓沉了下去。
空气中只有齐焦咬糖发出的脆响,神色凝重。
时循蹙眉思忖,把断裂的戒指下意识拿起来摩挲。
片刻后,时循侧目看向颂千纱:“与你们的能力有关,当初在垃圾星,大部分虫族见到你都会躲开,也许——”她的眼神闪了闪:“最主要的,是你的血。”
空气安静了一瞬,齐焦咀嚼的动作也停了片刻。
颂千纱的动作僵了僵,嘴里的糖忽然变得无味,喉咙也变得干涩。
她垂眸半晌,从粒子环中拿出那个已经泛黄的营养液空瓶。
二人看着她,都没有说话。
气氛在此刻沉到了底。
颂千纱吐了口气,仰着头漫无边际地思索着。
学院大比,是人族这一代未来天骄最为集中的时刻,虫族要用这个契机做什么?
他们绝不可能放弃这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天骄齐聚,这四个字在脑中转了一圈,她忽然眼神一凛那就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全灭。
要么全部成为虫族的培养皿,被彻底圈养。
到最后这些天骄与林清澜一样,意识逐渐被虫族吞噬,变成虫族。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瞬,背脊生寒,颂千纱转头远眺。
这看似铁桶一般坚固的校园,早就被蛀的只剩空壳。
“齐焦。”颂千纱忽然抬头看她:“我帮你恢复天赋。”
齐焦挑了挑眉,眼中滑过一丝讶异:“怎么突然说这个,不是要等大赛吗?”
“我有预感,不远了。”颂千纱如是说。
-第二天是难得的周末,学校并不上课,颂千纱醒来时,时循和齐焦不在寝室。
她打开光脑,消息弹了满屏幕。
她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开往下滑,学校大群中一路活跃。
有的抱怨天气太阴却不下雨,有的在分析训练日常,好不热闹。
她不断下滑着,翻到最早的那一栏,手指在屏幕上停住,眼神微眯。
是学校发的公告通知。
[因最近天气愈发恶劣,联盟商榷许久,决定把学院大比提前至4027年8月13日。]颂千纱指尖顿了片刻,点进去仔细查看日期,是三个月后,她嘴角轻哂。
虚伪,其实提前大赛仅花费0秒就提前了。
颂千纱撇了撇嘴。
但心中也震撼于虫族在人族中的影响力,居然已经深入到了这个地步。
心中不寒而栗。
人族已经被入侵到了这个地步。
颂千纱喉咙发紧,盯着学院群出神。
学院群里依旧如常的热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的荒诞让她觉得很堵。
她吐了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出神片刻。
阳光从窗外撒了进来,颂千纱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椅子上坐下,在此刻,也洒在了她身上。
她再次拿起手机,翻看刚刚略过的几人消息。
[循:我们在星宇楼。][焦了个焦:今天吃大闸蟹。][旭旭和你拼了:快来啊!我等的花都谢了!][胤允:我在楼下。]颂千纱怔忪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山雨欲来时更要填饱肚子。
她在几人的群发出几个字,随后关上光脑,拿起衣服往身上随意一套,一刻也不拖沓,跑了出去。
[来了!大宅蟹等我!]作者有话说:今天还会在更一章,停了几乎五天,从一开始的自厌,到现在缓和许多,在心态上有些转变,似乎接纳了一些,这本写的就是不够好的,自己现有的笔力确实是不足的,虽然收藏看起来许多了,但真的挺高开低走的,不过剧情也到了后期了,希望可以加油写的更好些吧。TAT